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临近中午,量化部的平静被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打破。
朱景行的助理,那位永远西装笔挺、步履精准的年轻男人,推开了策略部的玻璃门,目光略一扫视,便径直走向正在与王磊讨论一份回测报告的赵总。
“赵总,打扰一下。”助理的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键盘敲击和低声讨论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耳朵,包括李哲、沈心玥,以及角落里的刘余,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朱总下午要去市政府参加‘新质生产力’企业家座谈会,”助理语速平稳,内容却让赵总立刻挺直了脊背,“临时需要一个关于‘另类数据识别传统行业隐性增长’的实操案例。要求是:不要空泛的宏观趋势或模型理论,必须见微知著,能落到具体数据、代码和解决实际痛点的层面,最好能体现数据驱动如何穿透传统行业的信息壁垒。”
赵总的脑子立刻飞速运转起来,像一台被输入了紧急指令的服务器。他快速过滤着手里的核心项目。李哲和沈心玥正在攻关的“社交媒体情绪预测汇率”?不行,太“玄学”,概念虽新,但现阶段结果波动大,更适合做技术噱头,不符合朱总一贯强调的“实事求是”和“逻辑硬核”。其他几个在研的因子项目,要么偏重传统金融数据,要么就是过于前瞻、尚未有扎实落地验证的探索性课题。
时间紧迫。朱景行要的不是“可能”,而是“已经验证过”的硬核例子。
“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王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短暂的凝滞。他抬手指了指靠窗角落那个正埋头检查数据输出的灰色身影,“刘余简历里,还有她面试时提交的那个项目——关于‘利用公开AIS数据识别大宗商品航运模式异常’的小工具。逻辑非常扎实,完全是另类数据解决传统行业(航运、大宗商品)信息延迟痛点的典型案例。我记得,朱总之前……似乎特意看过她相关的材料。”
最后一句,王磊说得含蓄,但赵总瞬间领会。他想起之前数据偏差那件事,以及隐约流传的、关于朱总亲自过问这个新人的风声。
“刘余!”赵总当机立断,声音提了一个调。
刘余从满屏的数据中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这边。
“带上你那个航运项目的所有资料,包括原始代码、分析过程和结果演示,马上去顶层朱总办公室!详细要求助理路上跟你说。”赵总语速极快,“抓紧时间,朱总下午要用!”
两分钟后,刘余抱着她那台贴着各色便利贴、外壳磨损痕迹明显的Alienware游戏本,脚步有些发飘地跟在朱景行的助理身后,第一次走进了通往国贸三期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紧绷的脸和怀里那台与周围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电脑。助理简要复述了要求,末了补充一句:“朱总时间宝贵,汇报务必简洁、切中要害,直接展示核心价值。”
“明白。”刘余低声应道,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面对终极考量的郑重。她快速在脑子里梳理着那个项目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电梯门无声滑开。顶层走廊宽阔寂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景象。助理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轻叩两下,然后推开。
“朱总,刘余来了。”
“进来。”
房间里的冷气很足,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冷杉的清新香气,驱散了午后的微燥。朱景行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款式低调的腕表。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前,审阅着一份复杂的、闪烁着不同颜色连线的产业链图谱。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在刘余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五秒——那是一种惯性的、快速的扫描,不带任何个人情绪。随即,视线便落到了她怀里那台与这间充满科技感与奢侈质感的办公室极不相称的、略显笨重的旧电脑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简历里那个航运AIS数据的聚类分析工具,是你独立完成的?”他的声音响起,清冷平稳,像深秋傍晚掠过湖面的风,带着距离感,却清晰无误。
“是。”刘余稳住骤然加速的心跳,摒弃所有不必要的寒暄和开场白。她知道,在这里,每秒钟都是稀缺资源。她直接走到会议室区的显示屏前,动作麻利地将自己的电脑连接上去。
屏幕上跳出的,不是精美的PPT,没有过渡动画,没有公司logo模板。直接就是那个她熟悉的、黑底彩字的终端界面,以及几个已经打开、布满密密麻麻Python代码和函数定义的编辑器窗口。一种近乎原始的、技术实干者的粗糙感扑面而来。
“我利用的是公开的船舶自动识别系统数据流,抓取核心是船舶的实时经纬度、航速、航向,以及从公开渠道匹配的船舶静态信息。”刘余的声音起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当她将手指放在键盘上,调出第一个可视化图表时,语调迅速变得平稳、专注,如同向一位技术同侪讲解思路。
“传统的航运和大宗商品追踪,依赖滞后的报关数据或昂贵的卫星影像解读。我的思路是,通过监控特定港口区域内,不同类型船舶的吃水深度变化、异常停留时长、以及离港后的航线聚类,来提前识别大宗商品(如铁矿石、煤炭、谷物)的隐性堆积和流向变化。”
她快速切换着屏幕上的内容,展示预处理代码:“核心难点在于剔除噪声。AIS信号本身存在漂移,不同海域、不同天气条件下的数据质量差异巨大。我在这里,”她指向一段使用了滑动窗口和统计检验的代码,“构建了一个自适应的噪声滤除模块,其原理类似于我上周在内部报告中提到的、针对周期性系统偏差的识别逻辑,但针对时空数据做了调整。”
图表展开,是某个重要大宗商品出口港过去一年的船舶动态聚类结果。清晰的散点图显示,在某些官方数据尚未反映的时间点,特定类型船舶的聚集模式已经出现了可识别的异常。
“根据回溯测试,”刘余调出一张简明的对比图,“这个模型平均能比官方报关数据提前14天左右,提示特定大宗商品流动的异常信号。虽然无法精确量化具体货量,但作为早期预警指标,具有显著价值。代码全部开源,主要依赖的库也都是通用的。”
整个演示过程不到八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自我标榜,所有的陈述都紧扣“数据来源-问题定义-解决方法-验证结果”这条逻辑链。
朱景行始终安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和图表。当刘余展示到模型核心的聚类算法部分,特别是那段涉及拉格朗日乘子法进行约束优化的代码时,他忽然上前半步,伸出修长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屏幕中央的某一行。
“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技术讨论时特有的精准,“你手动引入了一个非线性惩罚项,针对小型船舶的权重?”
刘余心脏又是一跳,不是因为被质疑,而是因为他一眼就看穿了代码中一个关键的设计细节。“是的,朱总。”她立刻回应,语气是讨论技术时的纯粹,“因为在真实海运环境中,极端天气、临时航道管制等因素对中小型货轮和驳船的影响远大于大型散货船。如果不加以区别,这些‘小船’受噪声干扰而产生的异常移动,会显著拉偏对大宗商品整体流向的判断。这个惩罚项就是基于船舶吨位和类型的先验知识动态调整的,目的是让模型更聚焦于‘信号’更强的部分。
”
朱景行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沉浸在算法逻辑中的女生。她的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专注而平静,眼神清澈,只有谈及技术细节时才焕发出一种内敛的光彩。这种状态,与他在面试观察室里看到的如出一辙——像一名心无旁骛的工匠,在打磨一件自己理解的工具,而非在向高位者进行一场表演。
“思路清晰,解决方案简洁有效。”朱景行收回目光,给出了评价。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明显的褒贬,但熟悉他风格的人会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认可,尤其是对于一段来自新人的、看似朴素的代码。他转向助理:“这个案例可以用。资料留一份详细的电子版,包括代码、数据样本和回溯测试报告摘要。”
“好的,朱总。”助理利落地记下。
“谢谢朱总。”刘余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利落地保存文件,准备拔下数据线。
就在她收拾好电脑,转身准备离开时,朱景行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刘余。”
她停下脚步,转身。
朱景行已经走回办公桌后,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款式经典的派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探究。
“公司给你的录用通知里,试用期是一年。”他语气平静地陈述,“比其他同批应届生长。当时,或者现在,觉得委屈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直接触及了她内心深处那份隐藏的不安与偶尔泛起的嘀咕。刘余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想了想,决定坦诚以对。
“刚开始接到通知时,确实有点意外,也……有点压力。”她选择实话实说,但语气并不抱怨,“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才需要更长的考察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表达:“但是,真正开始工作后,我发现,在这里,虽然压力很大,要求极高,但接触到的问题的真实度、数据的挑战性,还有反馈的速度和深度,是其他地方很难给与的。就像……就像在计算一个策略的夏普比率,这里的‘风险’确实高,但‘收益’——我指的是个人能学到的东西和能参与的项目质量——预期也更高。一年时间,从数据角度看,差不多能完整经历一个因子从构思、回测到初步实盘验证的周期,我觉得……够我用来看清自己到底能不能在这里跑下去了。”
她没有说“证明自己”,而是说“看清自己能不能跑下去”。一种基于数据和周期认知的、冷静的自我评估。
朱景行看着她,薄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被迅速收敛的、近乎“满意”的弧度,短暂得如同幻觉。他手中的笔停止转动。
“出去吧。”他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另外,顺便告诉IT部,给你的工作电脑升级内存,至少到64G。费用走我的特支费。”
刘余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升级电脑?还是朱总特批?
“……谢谢朱总。不过,”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旧Alienware,“其实……我用自己的电脑也挺顺手,硬件都磨合好了。如果可能,我申请只升级内存,再加装一个散热模块就行。换新机……可能需要重新适应环境。”
朱景行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随你。把需求提给IT。”
“好的。”
走出那间宽敞、冰冷、充满权力与智力浓度的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刘余靠在光洁的走廊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似乎被微微汗湿了。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那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释放、专业价值被识别的满足,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真实边界的兴奋。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朱景行坐回办公椅,片刻沉默,然后在回复一封徐瑾仪询问晚上是否一起出席某个艺术展开幕的邮件时,罕见地没有只谈论展品或安排,而是在邮件末尾,以极其平淡的口吻多加了一行:
“下午座谈会需用案例。另,今日见到一个挺有意思的‘韧性因子’。”
徐瑾仪收到邮件时,正在律所会议室间隙休息。她看着那行字,美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韧性因子”?这不像景行会轻易使用的、带有些许拟人化倾向的词。她想了想,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晚上见”,并未多问。她了解朱景行,他若想说,自然会说明白;若不想,追问无益。只是这个词,像一粒极细的沙,落在了她心中那片平静而理性的湖面上。
而此刻的刘余,已经回到了量化部。她没有立刻宣扬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回自己的角落,打开内部系统,找到IT服务申请单。在“设备升级申请”栏目里,她认真地填写:
•申请人:刘余
•部门:另类数据与量化策略部
•申请事项:笔记本内存升级及散热优化
•具体需求:升级内存至64G DDR4;加装高性能散热硅脂及辅助散热片。
•备注:无需更换新机器,现有机型硬件适配良好,开发环境已深度定制,维持现有设备可保证工作效率延续性。旧设备性能足以满足当前计算需求。
•费用说明:朱景行总特批,从特支费列支。
她依然是那个务实、甚至有些“恋旧”的刘余,计算着效率与习惯的成本效益。但这座曾经高不可攀、弥漫着冰冷雪雾的山峰,在她眼里,似乎悄然褪去了一层绝对的距离感。她依然在山脚,但抬头望去,仿佛能看见一条由坚实岩石构成的、虽陡峭却并非完全无法企及的坡脊。那里风很大,很冷,但视野清晰。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写下那份升级申请时,朱景行已经在市政府那间宽敞严肃的会议室里,面对着政商两界的目光,引用了她那个“利用AIS数据洞察大宗商品隐性流动”的案例,作为启明资本如何运用另类数据穿透传统产业信息迷雾、识别“新质生产力”萌芽的实证。她并不知道,自己那份引以为傲、刚刚得到山顶认可的报告,其底层数据基础,正面临一场来自真实世界最前沿的、冷酷而精准的质询。一场因她而起的风浪,正在她视线不及的高处酝酿。而她所构建的“简洁有效”的模型,或许正隐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更深层的数据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