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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恋:皆是煎熬 暗慕如藤缠 ...

  •   开庆元年,正月。

      庆元府的雪落了三日,檐角积了寸许白。窗外的老桂压满琼枝,风过时,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末,在日光里闪着晶莹的亮。

      我的伤已好了大半,背上的刀口结了淡粉色的新疤,左腿那道木刺划开的深口也渐渐收拢。只是夜里的梦始终不得安稳——总在子时惊醒,或是樊山坑底那摊暗红的血,或是父亲倒下时朝我虚虚一抓的手,又或是更远的、属于林晏的记忆碎片。

      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帐顶,直到天光泛白。白日里精神涣散,练剑时剑尖总偏三分。春棠和秋蕊变着法儿做从前我爱吃的点心,可我咬在嘴里,味同嚼蜡。

      姜云渺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

      这日是腊月廿三,小年。府里在前院祭灶,隐约传来仆役们的笑闹声,更衬得西跨院寂静如潭。我靠在榻边,手里握着卷《武经总要》,半晌没翻过一页。

      门被轻轻叩响。

      姜云渺进来时,手中未端药盘,只抱着个素绸包袱。她将包袱置于案上,解开,里头是一卷织花羊毛毡,边角细密,纹样像是北方传来的物件。

      “午后日头好,别总闷在屋里。”她将羊毛毡铺在临窗的地面上,又取来两个软垫,“躺这儿,晒晒太阳。”

      我怔了怔,依言挪过去坐下。窗棂将冬日的阳光筛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斑,落在毡子上,泛起暖融融的绒毛。姜云渺从袖中取出那只熟悉的鎏金铜香炉,搁在毡边,点燃香饼。

      又是那股乳香。清浅,温软,让人迷醉。

      “躺下。”她说。

      我侧身躺下。她便坐近些,让我将头枕在她膝上。羊毛毡柔软,她的膝更软,隔着裙料透出温热的体温。

      在我未及反应时,她的手指探上我的额角,从太阳穴缓缓按向发际线,力道轻柔而匀净。然后是眉骨、眼眶、颧骨,一寸寸揉按过去,像在抚平一张揉皱的纸。

      “闭眼。”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午后的倦意。

      我闭上眼。

      香雾袅袅,乳香混着她衣上淡淡的药草气息,织成一张柔软温热的网。她的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捻药、制香留下的。茧子蹭过太阳穴时,带起细微的酥麻,顺着经络一寸寸化开,将盘踞在颅内的钝痛慢慢瓦解。

      紧绷的神经像浸入温水,一点点松弛下来。

      睡意如潮,温柔地涌上。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日光已偏西。羊毛毡上铺满橙红的光,我的头仍枕在她膝上,她的手停在我的发间,似已停了许久。

      我未睁眼,贪恋着这一刻的安宁。

      在现代,最后一次感受到温柔的力量,是一场演出散场时。舞台上的偶像正弯腰与观众击掌,脸上是明亮的笑容。她握紧我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松开,转身走向下一个人。那只手滚烫,有力,带着演出后尚未平复的兴奋与战栗。

      那个瞬间,我站在沸腾的人群里,忽然泪流满面。

      不是为偶像,是为那片刻的、真实的、有温度的触碰。

      自那以后,再没有过。

      直落进这八百年前的南宋,逢宋威,遇春棠、秋蕊,更识了她……

      嗅着药香,感受指尖偶尔滑过发丝的轻触。绵长的、耐心的、只为我一人停驻的温柔。

      眼眶有些发酸。

      ---

      那日后,姜云渺午后便常来。

      有时携香,有时只带一卷书。羊毛毡一直铺在窗下,她坐东首,我枕她膝上。她看书,我假寐,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窗外日影一寸寸西移,屋内香炉的青烟一缕缕升起,在光柱里打着旋,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我不再夜夜惊醒。即便做了噩梦,次日午后总能在她的膝上寻回安宁。

      有一日,我问她:“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日光落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翻书页的手停了停,眼睫低垂,半晌没说话。

      “男女授受不亲。”我又说。这话说得心虚,声音也轻。

      她抬起眼,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沉静的、辽远的温柔。

      “我懂那种感觉。”她说,“至亲离开——像是那个人还在,又像是不在了。明明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可伸出手,触不到。隔着一层……琉璃似的。透亮,却过不去。”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的积雪。

      “我娘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母亲。

      “那年我七岁。贾似道把她关在别院,不让我们见面。她病得很重,我隔着门缝偷偷看过一眼——脸烧得通红,躺在床上,咳出的血帕子堆了半盆。我想进去,被嬷嬷拽走了,后来…她就没了。”

      屋内静得只剩香炉里炭火的微响。

      “当日你自定远县救我脱险时,”她转回目光,静静看着我,“我便想,这人,总要还他些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况且,你和寻常男子不同。”她说,“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贪婪。”

      我垂下眼,久久不语。

      我明白心里有多少日益滋长的贪念。贪她的香,贪她的膝,贪她落在我额间的指尖。贪她抬眼望来时,那双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我辨不明却忍不住沉溺的温柔。

      这些贪念像藤,逐渐蔓延,已将心口缠得透不过气。

      我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我不是男子,这副躯壳里装的是八百年前的孤魂,想告诉她那些克制、那些闪躲、那些“定力过人”的背后,藏着怎样不可宣之于口的悸动。

      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怕说了,连此刻的安宁都保不住。

      窗外,雪又落了。

      ---
      近来,吴雄往西跨院送东西,送得愈发勤了。

      先是腊月廿九,差人抬来两筐上好的银丝炭,说今年冬天格外冷,姜姑娘腿脚畏寒,这炭无烟无味,最是温和。

      正月里,又送来一领灰鼠皮褥子、一双鹿皮暖靴,说是托人从北方商队手里换的,轻软保暖,正合姑娘用。

      初七人日,干脆亲自登门,手里捧着一枝新折的红梅,说是从城外梅园现剪的,沾着晨露,花瓣还带着霜。

      春棠接了,插在姜云渺窗前的白瓷瓶里。那梅开得秾丽,艳艳一树,衬着素净的窗纸,像雪地里灼灼烧着的一团火。

      我隔着窗,看那枝梅,心里也像烧着什么。闷闷的,酸酸的,又烫又涩。

      吴雄的倾慕,热烈、坦荡、锲而不舍。

      被拒绝了,便再送。被疏远了,便再寻个由头登门。哪怕姜云渺多数时候只让丫鬟出来应酬,他自己立在垂花门外,隔着影壁说不上几句话,下一次依然携礼而来。

      这便是男子,遇着心仪女子,便倾心相求。

      求了,未必能成;不求,便绝无可能。

      而我呢?

      我是什么?

      若我以女子之身表明心迹,这世道可曾给过两个女子相守的容身之地?更遑论她如何看、如何想。我不敢赌。

      若以男子之身去争?

      应了,那便是骗。骗她的人,骗她的心。待真相大白,她视我为何人?

      不应,便连此刻的相伴也留不住,疏远、避嫌,渐行渐淡。

      最安全之法,是以女子之身、好友之名伴她左右。可来日她若披上嫁衣。光是这般想着,胸口便像被人攥紧了,透不过气。

      进是深渊,退是悬崖。我立在中间,皆是煎熬。

      雪落在窗上,簌簌地,积了薄薄一层。

      吴雄的殷勤,便如这雪——不疾不徐,一层层覆上来。我看在眼里,心上也落满了白。

      却什么也做不了,也无法忍受这种无能为力的钝痛,只能练剑。

      清晨练,午后练,剑破开冷冽的寒气,将堆积在心口的郁结一刀刀劈出去。

      那日傍晚,一套剑法使到一半,左腿落地时角度歪了些,旧伤处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我低头,只见裤腿上一片濡湿,暗红的血正顺着脚踝往下淌。

      “公子!”春棠失声。

      我摆手想说无碍,身子却不听使唤,踉跄着扶住廊柱。眼前阵阵发黑,不知是失血还是连日郁结的疲惫终于决堤。

      “我去请姜姑娘!”秋蕊已跑出去了。

      我被春棠搀着往房里挪。刚进西跨院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一道身影——是姜云渺。

      她大概是刚从房里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卷医书。看见我,脸色骤然变了。

      她扔了医书,几步抢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将我手臂往肩上一搭,几乎是半扶半架地拖进房内。

      “坐下。”她把我按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可我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怒意。

      她蹲下身,掀开我裤腿。伤口崩裂了,缝合的细线断了两针,皮肉翻卷,血正顺着小腿往下漫。她盯着那道伤,手指悬在半空,轻轻发着颤。

      “宋麟晏,”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是觉得血淌得还不够?”

      我没答话。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该怎么答。

      她不再说话,从医箱里取出止血散、银针、细布,一件件摆开。低头替我清创、缝合、上药,动作利落如常,只是指尖一直微微发抖。

      屋内很静。春棠秋蕊早被她遣了出去。香炉未点,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药草香,在这寂静里反而格外清晰,一丝丝、一缕缕,像看不见的丝线,将我密密缠绕。

      我看着她。

      看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看她轻抿的唇角,因为用力抿着而泛白。看她握着银针的手,骨节分明,动作精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我很贪恋。

      贪恋她此刻为我紧张的模样,贪恋她指尖微颤的怒意,贪恋这满屋弥漫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她近在咫尺,我一低头,就能触到她的发顶。

      我看得忘了掩饰。

      她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

      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我的倒影,还盛着一些别的——我辨不分明,只觉那目光像深潭,要将人溺进去。

      她的脸忽然红了。

      很淡,很浅,像春日桃花初绽时那一抹将露未露的粉。她飞快垂下眼,呼吸乱了一瞬。

      接着开口,声音有些紧:“你这腿……”

      她顿了顿。

      “怎么不似男子?”她的目光落在我小腿上,那里刚刚敷好药,露出未被束带遮盖的一小片皮肤,“这般光滑,一根汗毛也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我从那场无声的沉溺中猛然惊醒,脊背绷紧,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是家传功法所致。自幼修炼,体质异于常人。”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收拾药箱。

      沉溺的瞬间已经碎了,我咽下那句适才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心悦于你。”

      它梗在喉咙里,像一块灼热的炭,烫得我发痛,却终究被硬生生压回腹中。我咽了咽口水,那点火便沉下去,沉到不见天日的心底,余下一片焦黑的、冷寂的灰。

      我勉强找话:“吴统领……仍倾慕于你?”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嗯。”

      她将用剩的纱布卷起,“不为妾,早与他说清了。只是他不肯听。”
      ,
      “那你……”我迟疑着,“可会觉得厌烦?”

      她想了想:“倒也谈不上厌烦。男子追女子,天经地义,他不过是做他想做的事。”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像细针,密密扎在心上。

      “那……”我又问,“若他长久这般相求,若他当真休妻,明媒正娶,你可会……”

      我顿住,说不下去了。

      姜云渺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

      她没答,只是那么看着我。

      “怎么,”她轻声说,“宋麟晏,你在意?”

      我脸上轰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烫到脖颈。我想说没有,我想说只是随口问问,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唇角噙着那点淡淡的笑意,像在看一只撞进罗网而不自知的雀。

      “…宋麟晏,这…和你没关系。”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可落在我心上,却像一口被封死的枯井,沉沉地、死死地,压住了所有的回声。

      屋内静了一息。

      她收拾好药包,转身欲行。我望着她的右腿——那道迈步时轻微的顿挫

      “你这腿,”我喊住她,“自己通医术,也没法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神色平淡:“有些东西,医术治不了。

      我迟疑着开口:“祖上有套功法,每日习练,可以舒筋活络、温养筋骨。虽不能断骨重塑,但长年坚持,或许能让你走路与寻常人无异。”

      她瞬时抬眼,眸子闪着光。

      “真的?能教我?”

      “嗯。”我点头,“算是……谢你耐心为我疗伤。”

      “那便一言为定了。”

      彼时,好像透不进光的玻璃,能透进风了,轻轻地从颊边穿隙而过。

      抓不住。

      却让人甘愿沉溺其中。
      ---

      “暗慕如藤缠骨生,欲诉还咽怕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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