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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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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日渐隐,墨色凌空。两人在城门口,就近找了一家客栈。
两人刚进门,店小二便迎了上来。那店小二生得身材矮小,脊背微驼,贼眉鼠眼,额窄脸宽。那两张鼓脸,像是两个垂下来的肉球,两颗门牙向外突出,状如啮鼠。
“两位神君,里面请。”
他笑呵呵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笑容谄媚,声音如钢铁摩擦般,嘶哑刺耳。
暮盈玥蹙眉,往谢逸尘身后挤了挤,一脸嫌弃。
老板娘见状急忙赶过来。她轻拽小二衣角,那小二会意,立马跑去招呼其他人去了。
“两位神君受惊了,我给二位赔个不是。”老板娘启齿向二人赔了一礼,随即将二人带去一处位置坐下。
“欸,老板娘,你们开店怎顾个如此丑陋的伙计?也不怕惊到客人。”暮盈玥启齿,疑惑间夹杂着些许不满。
老板娘正欲离开,听到暮盈玥这样说,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含笑坐在了暮盈玥的旁边。
“姑娘可知他是什么人啊?”老板娘目光越过暮盈玥停在了那小二的身上。
暮盈玥摇了摇头。
“他啊,”老板娘收回目光,含笑解释道,“他不是什么伙计,他是此间老板,奴的夫君。”
这下连谢逸尘都不由得感到震惊,他瞥一眼老板娘,目光又扫过远处老板。
老板娘身着人界上好绸缎制成的衣物,风姿卓绝,声音轻媚如柳,举手投足间芳华自现。那老板却只穿了件墟界自产的魔布衣,无论怎么看都无法将她与远处那粗鄙的老板放在一起。
察觉到二人的不解,老板娘便给他们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当初,我家境穷困,就为了换几两碎银,我便被父母扔到了那风月楼里。我在那风月楼里,呆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我给忘了。”
“我有时在想,这万载寿命,到底是赐福呢?还是诅咒呢?我那会儿在想,要是我是人族,短短百年,就算落得妓楼里,也不过二三十年,也就熬出来了。”
“后来啊,我发了热病,瞅着诊病的机会,带着些珠钗首饰跑了。”
“我不敢停,我怕被抓回去后,让打个半死。”
“我跑到个林子里,又遇到一伙人,他们抢了我的首饰,又将我轮番凌辱一遍,他们玩够了,就把我丢在那里。”
“我那会儿没力气了,喊得没力气了,叫得没力气了,哭得没力气了,挣扎得没力气了。但我还是拾起身,既然跑不动了,那我就走,走也要走出去。”
老板娘眼睛斜睨屋顶,想着往年旧事,不由得眼睛红了,两道痕,顺着眼角划下。她回过神,抹了把鼻子,尴尬地对两人笑了笑,接着讲道:
“我就那么,走到骆城,那会儿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我该去哪儿,我茫然了。我走到个桥边,靠在桥墩上,心想,管他呢,就这么死了,也挺好,反正也没人要,没人管。”
“他呢,当初是那桥对面的小二,在门外迎客。待到客栈关门,他给我拿了饭,我吃了。他让我跟他回家,我想,我反正这样了,跟着他回去,起码有个呆的地方,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跟他回了家,他没动我分毫,还把寝房让出来给我,自己去睡杂房。”
“他当时细心照料了我十几日,可我一心只想着,等我养好了,得赶紧走,远离他,他太丑了。”
“后来我养好了,也走了,走了一天,我发觉我舍不得他了,又走回来了。”
“他看见我回来了,以为是我没钱,他就取了两串钱给我,还说我走得急,也不给人说一声。这个傻子。”
老板娘呆呆地盯着桌子,痴痴地笑了,嘴角微仰,勾起一道好看的弧。
“我给他说,我不走了,不想走了。他不嫌弃我,就把我娶了,他说我是他的福气。但算起来,他才是我的福气。”
“他教了我几门手艺,之后,我摆摊子,他当小二。我生得美丽,在那风月楼混出来的,也知道怎么拿捏男人的心,因此,摊子生意很好,加上他攒下的钱,就自己开了这家客栈。”
“没想到,他当小二当习惯了,开了店,自己又当老板,又当小二的。他对人总是乐呵呵的,跟个傻子一样,总是躬着身,像狗一样。”
老板娘似有不满,言语间带了些许埋怨,埋怨中又夹杂着几丝心疼,
“可是这店啊,就是他,躬着身背起来的;这客也是他,笑着脸迎进来的。”
“我这辈子就跟着他了,要是真有轮回,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每一辈子,我都跟着他。”
老板娘转过头,宠溺地看着笑脸迎人的老板。那两道痕,早已化作数道,爬满了那张年华犹在的脸。
她又转过头朝暮盈玥尴尬地笑了笑:
“姑娘,他丑,你心里知道,可是你别说出来。他看起来不管不顾的,心里可都听着呢。”
暮盈玥抿着嘴,乖乖点了点头。
老板娘抹了把脸,又换上那副笑容和煦的样子。紧接着,她语重心长对暮盈玥讲道:
“姑娘,看人是要看样貌,但不只要看样貌,还要看心。看你自己的心!我在那风月楼里见了那么多男人,惊艳的,丑陋的,我统统看过。那长得好看的,多看几眼也就厌了,大多都是一时兴起。”
“那自己的心要怎么看?”
暮盈玥来了兴趣。
“等到什么时候,你觉得一个好看的人不好看了,可你还舍不得,那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老板娘对暮盈玥笑了笑。暮盈玥撅起嘴想了想:
“那要是面对不好看的人呢?”
“姑娘,你自己都说了,长得不好看的人,你连了解的兴趣都没有,又怎么会有舍得与舍不得呢?”老板娘哈哈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嘲意,“只是,凡事皆有例外,谁也说不好什么,就像我,以前也不相信自己会心甘情愿跟了他那样的人。”
说罢,她站起身,从柜台上取来一壶酒,送到两人桌前。
两人不解,老板娘解释道:
“今日同二位交谈甚欢,这酒算是送你们的。我看姑娘对公子甚是骄横,公子对姑娘也甚是放纵,你二人必是两情相悦,他日若能喜结连理,我这酒算是提前祝贺了!”
暮盈玥的脸唰一下红了,她低头,手在脸上摸了摸,小声嘀咕道: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逸尘急忙站起身来,解释两人只是同行的朋友关系。老板娘却意味深长地对两人说道:
“没事儿,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罢,老板娘便忙去了。谢逸尘安静地吃着饭,暮盈玥倒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中搅来搅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按律巡查,众人勿动!”
一声暴喝忽从店门处传来,压下客栈的嘈杂。紧接着五名身着兵甲的魔兵走了进来。兵首手拿通缉令,在众人之间巡视起来。客栈众人皆垂头掩面,生怕惹恼了官兵。原本热闹的客栈瞬间安静下来,透着丝丝寒意。
老板见状上前赔笑道:“各位官爷,别惊了客人。”
说罢他掏出钱袋递到了兵首手中,
“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还望官爷高抬贵手。”
兵首哼笑一声,掂了掂钱袋,“若是放在往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这几日不同以往,我也很难办啊。”
说罢,兵首收下钱袋径直越过老板。老板有些难堪,急忙追上去。还不等他开口,兵首抬腿朝老板胸口狠狠踹了一脚。老板顿时被踹倒在地,像只虾子一样蜷缩起来。
“掌柜的!”
老板娘见老板被踹倒,顾不得惧怕,连忙上前搀扶。
“实话告诉你们,这几日魔君遇刺,我等也是奉命追查刺客下落,无意叨扰诸位,还请诸位配合一些!”兵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停在老板娘和老板身上,“要是扰了我等巡查,那可是要以包庇罪论处的,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谢逸尘再也忍不住,他刚要起身便被暮盈玥一把按住。桌椅发出“吱呀”的声响,正巧落在兵首的耳朵里。
他举起通缉令再三比对,随即下令:
“就是他!快!抓住他!”
谢逸尘正欲出剑,暮盈玥却先他祭出残念,残念幻化出三道链尾直直向魔兵挥去,兵首连带另外两魔兵顷刻间被抛飞出去重重落在三张空桌上,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其余人见状纷纷跑出客栈。客栈外,夜色中,远处几间屋顶上零零散散来了些蒙面死士,他们头戴斗笠,手拿弯刀。望着向外逃窜的人群,其中一人持刀,指着客栈,说道:
“就是此处!”
客栈内,兵首与另外两魔兵捂着胸口从地上艰难爬起。五人再不敢轻举妄动,虽拔刀直指暮盈玥与谢逸尘,却迟迟不敢上前。
僵持良久,兵首暗地做出手势,一个魔兵瞬间心领神会朝外慢慢退去。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正要朝空中射去。一把飞刃,直刺入喉,神兵颓然倒地。
紧接着又是几柄飞刃朝屋□□来,兵首四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射倒在地。
暮盈玥眼疾手快,掀翻桌子,挡下几只飞刃。此时,几名刺客从门外直冲进来。
谢逸尘手执天翎破开桌子,幻化三剑直刺而出,迎面三人无力抵挡,飞剑顷刻间贯穿他们胸膛。见又有三人朝他劈来,他持剑横档,随即踹中一人胸膛,向后退去。
身后,暮盈玥步态轻盈,翻身上前,残念绕着她那袅娜的身姿,幻化出三条链尾,穿透三人咽喉。她踹中当中一人,借贯力向后翻越,腰身曼妙,勾勒出一道美妙的弧,落在谢逸尘身侧。
一人执剑直指,一人持链侧身,他二人眸中杀意尽显。余下众人谨慎持刀对峙。
片刻后,为首之人下令,
“杀!”
随后众人一齐厮杀上前。两人正要迎战,一柄散发着神辉的银枪,带着极强威压,穿过为首之人前胸,直直插入地上,那人眼中生机顷刻间覆灭,化为一阵死寂。
余下众人面露警惕,皆不敢轻举妄动。
“九曜摄魂枪?!凌颢?!”
暮盈玥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一道银白身影忽从众人面前闪过,落在银枪旁。那人面容冷峻,气宇轩昂,眉宇间透漏着一股肃杀气息。
谢逸尘目光紧锁在凌颢身上,眉头凝郁。他从凌颢身上感受到了两股力量,其中一股,令他感到颇为亲和。暮盈玥告诉过他,他身上有一股让她感到很熟悉的气息,但是没告诉他凌颢身上也有一股一样的气息。
屋外响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其余刺客情知已经无路可退,便心一狠朝暮盈玥三人杀来。凌颢快步上前与刺客厮杀起来,很快屋外身着寻常布衣的士卒也加入到这场厮杀中来。
谢逸尘刚想上前帮忙,却被暮盈玥拉住胳膊。暮盈玥眸子瞥过不远处的窗户。谢逸尘会意,与暮盈玥跳窗而逃。凌颢想要去追,却被刺客拦住,只好无奈看着暮盈玥离去。
随着最后一名刺客倒下,客栈里恢复了安宁。
“可惜了,没留下活口。”跟随凌颢的一名士卒叹息道。
凌颢没搭话,他环视四周,忽从暮盈玥逃走的窗户下发现一枚簪子。
他将簪子拾起,正欲仔细查看,客栈外传来一阵整齐威肃的脚步声。随后一声暴喝自屋外响起,
“何人在此闹事?!”
紧接着兵长便带人闯了进来,将凌颢等人团团围住。
凌颢眸中闪过一道寒光,他抬起头,一脸不屑,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
“吾乃神族御前司统领,紫宸卫都帅,天驰将军凌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