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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缉杀的狐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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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衍修无情道三十年,誓要屠尽天下妖孽。
那只总在坟前晃悠的九尾狐,他追杀了整整七年
青灰色的天光,从破庙漏风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司衍摊开的手掌上。掌心横陈着三枚古旧的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沾着一点半干的、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陈年血垢,还是山间泥污。他面无表情,指尖一捻,铜钱叮当脆响,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滚开,排成一个锋锐如箭镞的卦象。
“坎位,凶水藏煞。东南,三里。”
声音低而冷,像浸过寒潭的铁。供桌一侧,斜倚着一柄裹在灰布里的长剑,布条缠得紧实,只在尾端露出一截乌木剑柄,油亮暗沉。他收拢铜钱,起身时,灰布袍角拂过地面,没带起一丝尘埃。那柄剑被他单手提起,负在背上,布条与粗麻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出破庙,山风立刻灌满衣袖。春末的峭风山,草木疯长,绿得发黑,浓郁的生机底下,却透着一股子陈腐的阴气。这座山埋了太多死人,荒坟野冢,碑石倾颓,白日里也少见人迹,只有不知名的鸟在深林里发出尖锐的啼叫,一声声,像在催促着什么。
司衍的脚步很稳,踩过没过脚踝的荒草,绕过湿滑的苔石。他不需要刻意辨认方向,那股独属于妖物的、混杂着淡淡腥臄与奇花异草的气息,如同黑暗中明晃晃的丝线,牵引着他。越是靠近,空气里的湿冷就越重,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得让人心头发闷的香。
东南,三里。一处背阴的山坳,几座坟包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朽烂的棺木碎片。乱石堆里,生着一丛极茂盛的野蔷薇,不合时宜地开着惨白的花。
司衍在十丈外停步,解下背后的剑。灰布层层剥落,露出剑身——并非寒光四射的利器,而是通体一种沉黯的玄色,非金非木,上面刻满细密繁复的暗红色符文,有些像是干涸的血。这是镇妖司传下的古物,饮过无数妖血,煞气内敛,只待出鞘。
他的目光锁死在蔷薇丛旁。
那里有一团火红。
一只狐狸。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皮毛在晦暗天光下,流溢着一种缎子般的、惊人的光泽,红得像要滴下血来,又像裹着一层跃动的火焰。它身后,蓬松的尾巴并非一条,而是足足九条,舒展开来,几乎要将那小小的坟茔环绕。尾巴尖上,有一簇格外耀眼的银白,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此刻,它正用前爪,极其小心地扒拉着坟前散乱的石块,似乎在清理什么。尖吻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幼兽般的呜咽。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本该是狡黠或妖媚的,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润的光,哀戚得不像一只妖,倒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司衍的指尖,搭上了冰凉的剑柄。无情道心法在体内无声流转,斩断最后一丝无关的涟漪。父母被妖物撕碎的惨状,无数同门血染荒山的景象,瞬间覆盖了眼前的画面。妖,就是妖。披再无辜的皮囊,流再像人的眼泪,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嗜血与邪祟。
剑身微震,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与他胸腔里冰冷的杀意共振。
那狐狸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狐狸眼中的哀戚瞬间被极度的惊恐取代。它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九条尾巴“嘭”地炸开,红影一闪,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密林深处窜去!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目的残痕。
司衍动了。
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踏碎枝叶的响动,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阴森的山林气息,化作一道更冷、更锐利的灰影,疾追而去。玄色长剑并未出鞘,只是被他提在手中,剑尖指地,符文隐隐流转。
一追一逃,在峭风山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与腐朽气息中展开。
狐狸对地形熟悉到了极点,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钻入狭窄的石缝,掠过深不见底的沟壑,或是利用粗大的古木急转。那团火红在林间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带着一种绝望的灵巧。
司衍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他的身法没有太多花哨,却精准高效得可怕,总能在狐狸自以为逃脱的路线前方,截住最可能的方向。步伐踏着某种玄奥的节奏,看似不疾不徐,距离却在一点点拉近。
他能闻到风中越来越清晰的狐骚与甜香混合的气息,能听到那畜生胸腔里慌乱如擂鼓的心跳,甚至能看清它银白尾尖因为极度恐惧而持续的颤抖。
七年。从它在某个被屠戮的村庄外留下第一缕气息,到如今在坟茔前徘徊,他追了这只九尾狐整整七年。它很狡猾,极少正面冲突,总是利用幻术和地形逃脱。但这一次,它逃不掉。
前方的树木骤然稀疏,出现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水潭,水色深碧,死气沉沉。狐狸慌不择路,径直朝水潭冲去。
就是现在。
司衍手腕一振,玄色长剑终于出鞘三寸。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股凝若实质的煞气,无声炸开,锁定那团火红!
“嗥——!”
狐狸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翻滚着摔倒在潭边湿滑的泥地上,沾了半身泥水,火红的皮毛顿时狼狈不堪。九条尾巴紧紧蜷缩起来,护住头腹,瑟瑟发抖。
司衍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潮湿的落叶和泥土,发出清晰的嘎吱声。他停在狐狸一丈之外,这个距离,足够他应对任何垂死反扑,也足够他将剑锋送入妖狐的心脏。
剑,缓缓抬起。对准了那团颤抖的、火红的皮毛下,隐约可见的微弱起伏。
潭水死寂,山林无声。只有狐狸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它因恐惧而断续的呜咽。
司衍的眼神,比潭水更冷,比手中的玄色古剑更硬。无情道运转到极致,心湖冰封,不起波澜。父母血仇,同门遗志,天下妖患……所有重量都压在这一剑之上。
剑尖,又递前半分。
狐狸蜷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预感到末日降临。它勉强从蓬松的尾巴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望向司衍。那眼里盛满的不是凶光,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哀恳的绝望。
司衍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那簇银白尾尖的刹那——
异变陡生!
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狐狸蜷缩的身体中心迸发!那光极亮,却不灼热,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冰雪般的气息,瞬间吞没了那团火红。
司衍瞳孔骤缩,剑势却丝毫未乱,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催发灵力,剑身暗红符文次第亮起,煞气凝若实质,向前压去!
光芒散去。
剑尖之前,不再是那只瑟瑟发抖的九尾妖狐。
而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未着寸缕,肌肤在昏暗林间白得晃眼,像上好的冷瓷。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着他修长的脖颈和单薄的脊背,发梢还滴着水。他蜷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臂抱着膝盖,试图遮挡身体,却遮不住那伶仃的肩胛骨,和微微颤抖的细瘦腰肢。
他抬起头。
一张脸,是难以言喻的、超越性别的精致,眉眼清澈,眼尾却天然一段上挑的弧度,晕着惊惧过后的薄红。鼻梁挺直,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依稀还残留着方才狐狸眼中的神采,湿润,惊惶,脆弱,此刻盛在人的面孔上,直直望着司衍,望着那距他心口不过尺余的、煞气吞吐的剑尖。
空气凝固了。死寂的水潭边,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牙齿轻轻打颤的咯咯声,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更加浓郁清晰的、混合着狐骚与异香的妖气。
司衍的剑,第一次,停住了。
并非犹豫。无情道心仍在运转。而是眼前这景象,这由妖化人的骤变,过于突兀。他见过妖物化形,多在精心准备、妖力弥漫之时,何曾见过在绝命关头,如此仓促、如此光裸、又如此……脆弱的化形?
少年似乎被那剑尖的煞气冻得厉害,他瑟缩着,尝试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司衍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任由身体暴露在微冷的山风与眼前捉妖师冰冷的视线下,向前膝行了一小步。泥水弄脏了他白玉般的膝盖和小腿。他伸出纤细的、指节分明的手,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着,轻轻拽住了司衍那灰色布袍坚硬的、染着风尘与煞气的袖角。
力道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紧攥。
他仰着脸,眼里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幼兽般的呜咽尾音,破碎地祈求:
“别…别杀我……”
他吸了吸鼻子,更多的水汽氤氲了眼眶,那句话却异常清晰地吐了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诱惑,又或者是走投无路下最本能的交换:
“我……我帮你暖床……好不好?”
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山模糊的鸦啼。玄色长剑上的暗红符文,明灭不定。司衍低垂着眼,看着拽住自己袖角的、那只冰冷颤抖的手,看着少年眼中映出的自己——一个裹着灰布袍、背着镇妖古剑、面无表情的捉妖师。
暖床?
他修无情道三十年,心中只有剑与妖血。床榻之于他,不过是另一处需要警惕的、可能藏匿妖邪的角落。
袖角传来的细微力道,和少年身上无法忽略的妖异气息,都在清晰地提醒他:这是妖,是九尾狐,是他追杀了七年、必须铲除的祸患。
剑,似乎重了一分。
他该震开这只肮脏的妖爪,该将长剑毫不犹豫地送进这具看似脆弱的人形胸膛,剜出那颗仍在急促跳动的、属于妖物的心脏。
可为何……剑尖凝住的煞气,迟迟未再前递半分?
潭水深碧,映不出此刻两人诡谲对峙的影子。只有少年压抑的抽泣,和司衍近乎永恒的沉默,在死寂的空气里,无声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