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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队伍在胡杨林深处停下休整时,魏碛终于有机会处理伤口。额头的伤看似鲜血淋漓却不深,严重的却另有他处。昨夜秘道爬行时,左小腿外侧意外压塌了一块看朽烂的支撑木板。一根尖锐的、手腕粗细的腐朽木桩断裂后斜刺而出,从他的小腿外侧刺入,贯穿肌肉。方才激战时全然顾不得,如今刘峻为他粗略包扎时,才看到伤口已经血肉模糊,边缘泛白,木刺残留的碎屑隐约可见。
      刘峻咬着牙用烧红的匕首尖挑出碎木,每挑一下,魏碛额角的青筋就跳动一次,冷汗顺着下颌滴进沙土里,可他硬是没哼一声。直到伤口清理完毕、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好,魏碛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将军。”刘峻眼角泛红,欲言又止。
      魏碛闭着眼靠在胡杨树干上:“别婆婆妈妈的。你去看看李将军。我歇一会儿。”
      在那条黑暗的通道里,在他压塌木板、木刺贯入前夕,腰间短剑曾发出过一声极其急促的嗡鸣——那是剑魂的警示。可他避无可避。这次任务从开始就要流血。
      刘峻默默退开,留他一人坐在溪边。
      晨光透过胡杨稀疏的叶子,斑驳地洒在他身上。腿上传来阵阵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血肉里生了根,要把他拽进更深的黑暗里去。
      不能失去意识。
      他睁开眼睛抽出短剑,指尖拂过剑脊,低声道:“我们谈谈。”
      剑身微震,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哀伤:“将军想谈什么?”
      魏碛沉默片刻,声音闷闷的:“你几次三番救我,我却对你无以为报。这太不公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今日朔方城折了三位弟兄,他们的尸体却无法收敛……我忽然想到,若下次回不来的是我,你该怎么办?连个祭拜的姓名都没有。”
      “告诉我真名,”他握紧剑柄,语气近乎恳求,“我令崔攸记下,将来也好给你个归处。”
      剑魂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碛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声音才重新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惊:
      “将军若一去不归,我身何惜。随你同埋黄土,也是幸事。”
      魏碛猛然抬头,像是被这话烫了一样:“这却为何?!”
      “我与你一同刀头舔血,夜间观星,共赴沙场……此生于愿已足,随时结束都无憾。”
      魏碛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他想说什么,却觉喉头哽住,只能艰难道:“别这么说。那三位弟兄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我尚且痛惜不已,何况是无端卷进来的你……”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剑魂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将军,我需暂离片刻。”
      “去哪?”
      “去奈何桥畔,送他们一程。”
      魏碛几乎是立刻道:“带我也去。”
      “不可。”剑魂断然拒绝,“幽冥阴气最伤生人真气。你已经受伤——”
      “那你也会受伤!”魏碛急道。
      剑魂缓缓道:“那么……请将军取酒来,浇注剑身。”
      魏碛怔了怔,解下腰间一个小银壶——里面装的不是水,是临行前灌的暖身烈酒。他拔开塞子,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剑身上。
      酒水顺着剑脊流淌,泛起奇异的光泽。
      宝剑开始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响,却并不刺耳,反而像是一支古老的、告别的歌。
      “将军保重。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嗡鸣戛然而止。
      魏碛僵在原地。
      手中的短剑还在,却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它不再微震,不再散发若有若无的光芒,甚至连那种“存在感”都消失了——就像一柄最普通不过的铁器,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第一次见到,没有剑魂附身的宝剑是什么样子。
      冰冷,死寂,了无生气。
      比朔方城的寒夜更冷。

      直到返回唐营,将朔方降将带至长史面前,乃至伤口包扎完毕,一切营中事务了结……短剑仍无生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面对五十牙兵更甚,比刀锋抵喉时更甚——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抛下的孤独。
      他死死盯着剑,生怕它再也不回来。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这样的寂静。
      他半倚在榻上,伤口火辣辣地疼,眼睛灼热得仿佛能烧干泪水。疼痛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与剑魂消失带来的空虚形成尖锐对比。
      剑身忽然轻轻一颤。
      很轻微,但魏碛感觉到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剑脊——那里,一丝极淡的蓝色光晕正缓缓流淌,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星火。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终于,剑魂的声音重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却依然清晰:
      “……将军,我回来了。”
      魏碛长长地、近乎虔诚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只能更用力地握紧剑柄,像是怕它再次消失。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
      “他们……怎样了?”
      剑魂轻声道:“走得很安心。我告诉他们,将军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大唐会记得他们的功勋。”
      顿了顿,它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将军,我如今方知好好活着,便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魏碛闭上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痂,滴在剑身上。
      剑魂没有劝慰,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魏碛抹去泪水,将短剑郑重归鞘。他站起身,看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剑魂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无论你是谁,我们一起回家。”
      剑身传来熟悉的、温热的震动。
      这一次,它没有回答。
      但魏碛知道,它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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