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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忆 一缕极轻、 ...

  •   他们之间,隔着血脉亲情,隔着千山万水,还有无数个不见面的日夜。
      可如今,听着霍抉平静地讲述父亲的故事,她的心口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闷闷地发疼。
      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是归宿,是勋章,虽痛犹荣。
      可被人算计,陷在肮脏的境遇中,那时对他们来说便是悲凉与屈辱。
      “那个万峰……”姚知韫问道,父亲的死,哪个万峰是关键?
      “他与你父亲一样,都是从军功起家的,嘉兰之战后从一个区守备一举擢升为参将,后来娶了端阳侯陌家的一位庶女,借着这份姻亲助力调回京师,如今任职职方司郎中,马上就会升任兵部侍郎。”
      说到此处,霍抉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又极锋利的暗芒,他心中早有计较,那个位置,他不会允许万峰坐上去。
      犯错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题过于沉重,压得姚知韫心口沉甸甸的,仿佛浸了水的棉絮,她沉默地别开脸,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连一弯月都没有,浓稠的夜色沉沉地覆盖着天地,与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无二,令人窒息。
      她缓缓站起身,低声地说了一句:“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说罢,便欲转身离开。
      霍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仰着头看着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沉郁、痛楚抑或还有恳切的执着。
      “韫儿,相信我,好吗?”他的声音更低更沉。
      姚知韫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她微微垂眸,良久,久到霍抉几乎以为她不会再给任何回应,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他能理解她现在的情绪,任谁听到父亲是被人谋害而死,心情怎么能好?
      她极轻地回了一句:“好。”
      霍抉握着她手腕的手,倏然收紧,又缓缓松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眼底却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姚知韫回到自己的房中,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边那张柔软的吊椅旁,像一只归巢的倦鸟,将自己蜷缩了进去,双臂环抱住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头,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以前,爸妈加班晚归,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就是这样蜷在阳台的吊椅里,静静地等,黑暗和被包裹的感觉,能驱散所有的孤单与不安。
      她七岁被诊出白血病,为了给她治病,爸妈每天都要做很多工作,后来终于做了手术,好似生活回到了正轨,只是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她旧病复发,一病又是很多年,爸爸终于坚持不住离开了家,妈妈也每夜躲起来哭,那个吊椅便成了她最温暖的港湾。
      夜色如墨,浸染了庭院,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暗。吊椅微微晃着,她将脸微微侧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她努力回忆着和父母相处的点滴。
      印象中,父亲的身影总是挺拔而严肃的,像冬日里的松,即便是关心她,也总是端着一副严肃的模样,她记得曾经那双大手覆上她滚烫额头的微凉,分明说着关心的话,语气却是硬邦邦的,和她前世那个总是温柔地不肯斥责他一句的爸爸,大相径庭。
      再多的便没有了,她甚至很少与他讲话,见到他也总是淡淡的模样。
      母亲轮廓,在记忆中更清晰一些。
      她记得母亲身上有着好闻的味道,淡淡的,但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后来她一直很执着于找到那个味道,却始终未果,还有母亲说话声音总是温婉,但目光又总是飘忽的,大多的时候会越过她,望向远方。
      四岁的孩子可能不懂,但她十九岁了,所以她懂得母亲眼中空茫的寂寥,那是一种思念,对父亲的思念,她想着,他们应是极相爱的,她还曾经想过,若是没有她,母亲是否会不顾一切地奔向父亲?
      可母亲对她却又格外地严厉,严厉地督促她读书习字,琴棋书画更是要求严苛,稍有不慎便是严厉的惩罚,或者更严苛地反复练习,她们常常因为这样的事情相持不下。
      于她而言,若是喜欢便肯下苦功,学得飞快,若是不喜,那便会拼了命抗拒。
      比如女红,她厌恶极了细密又重复的针脚,总是弄不明白那些线头绕来绕去的意义,为此,母亲没少用戒尺责打她的手心,没少用失望而疲惫的眼神望着她。掌心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更倔强的反骨。她哭过,闹过,却从未真正妥协。
      那三年,她终于一点点磨去了心房,试着接纳这一世的父母,想要和他们好好相处,做个真正的孩子。
      可却传来父亲的死讯,母亲不多久也跟着去了。
      葬礼便是霍抉帮着办的,她只是机械地按照霍抉的指示做着这样那样的事情,她当时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更多的是种空茫的钝痛,大概她真的是没什么父母缘的人,两世为人,都求不得一份长久寻常的亲情。
      后来常来的苏姨母常常说她命硬,小小年纪便克死了父母。
      她也算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新青年,受的是唯物主义的教育,自然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可她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一件科学的事情,不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吗?或许,她命定就是如此,所以无论轮回几次,终究是孑然一身。
      此后,她便将自己关在姚府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她并非不知道有多少人算计她,只是不在意罢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母亲留给她最多的不就是钱吗?
      深知岁月漫长,她反倒对从前那些拼命抗拒的东西,生出了别样的耐心,母亲生前那些唠叨的话,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回响。
      她开始学起了女红,一针一线,以一种修行的沉潜,渐渐地也摸出些门道。
      如今,她的女红虽称不上精湛,但至少是能体体面面拿出手的东西了。
      这七年,霍抉始终不近不远地在她身边。
      他人虽然去了嘉兰,可每个月都会送东西回来。起初是些首饰布匹;不知道从何时起,送来的东西变了样,都是她随口提过的一些珍稀花种,还有奇特植株,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精准捕捉她细微的喜好变化。
      后来更多的时候,她开始有了期待。有时候东西会慢上些时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相隔千里,不必直面,不必深究,也不需要思考这源源不断的关切背后,到底是父亲嘱托,还是他自己的心思,她安心地享受这份依赖,又不必背负回应的压力。
      可他,回来了。
      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骤然闯入她早已习惯沉寂的生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击碎她小心维持的假象,不容分说地将她重新拉入红尘俗世中。
      她冰冷了许久的心,就被这么强势地搅动,竟也隐隐生出一丝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热与斗志。
      所以,他提成了婚,她也只是略作思考便同意了。
      有一个三年的约定。
      上一个三年,她未能抓住与父母相处的时光,在这三年里,她想要好好地把握那份属于加任的温暖,可她不能贪恋一辈子,他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是为了父亲的嘱托,三年也足够了,三年后,她放他自由,她也自由了。

      冻月栖寒枝,天地一痕清,那弯冷月发着冰片似的光,仿佛多看一会便会生出寒意来。
      姚知韫倚在吊椅上,望着那弯月牙,一段早已尘封的旋律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小时候,很久很久以前,妈妈抱着她,在夏夜的阳台上,一遍遍地哼唱。
      她嘴唇微启,几乎是无意识地梦呓般跟着哼唱起来。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夜色已深,院中那棵桂花树在冬日寒风里摇曳,稀薄的月光,将它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同水墨在地上晕开的寂寥笔触。
      霍抉隐在这片浓厚的阴影里,玄色的氅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依旧舍不得离开;只是专注地凝望着不远处那扇窗。
      那里,是一片静谧的黑暗。
      她睡了吧,睡得安稳吗?知晓了父亲的死因,她该如何是好?
      他懊悔自己的急切,不该和她说那些的。
      担忧最后演变成无声的心痛,缠绕着他的心脏,怕她沉浸在悲伤里,更怕今日种种,会让她退缩,他习惯了明枪暗箭,可她却只想好好活着。
      心底的灼热与爱恋更加汹涌地翻腾着,他想上前叩门,想拥她入怀;可那扇门、那扇窗似乎将他们隔开两个世界,她不出来,他进不去。
      他像个守着珍宝的困兽,在进退之间徘徊,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后他只能选择沉默地站立在这里。
      就在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歇的某一刻。
      一缕极轻、缥缈的哼唱声,飘了过来;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霍抉呼吸一窒,那调子是他从未听过的,有着稚气的柔软,与她平日里清越或沉静的嗓音都不同。
      他静静地听;紧蹙的眉心不知不觉中缓缓舒展开来,胸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灼热,被一点点地抚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唱了多少遍,直到窗外重归寂静。
      霍抉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月光悄然偏移;将他从桂树的阴影中慢慢勾勒出来,镀上了一层清寂的银边。
      从弦月西斜,到东方既白。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个晚上。
      寒露浸湿了他的肩头,背上的伤口刺刺地疼;他却浑然未觉,直到姚知韫房内的窗纸被第一缕晨光染上温暖的淡金色,他才轻轻地动了一下僵直的指尖。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依然紧闭的窗,转身离开,悄无声息。
      他准备的那些东西;应该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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