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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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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总说白晟琰愚钝,不堪大任。可他不知道我早就选好了最合适的人——那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庶子,白晟骅。生母是低贱宫女,养母拿他当攀附工具,动辄打骂罚跪。只有我,牵起他脏兮兮的手,带他吃饭,教他读书,告诉他:“阿骅,你比他们都聪明。”
他依赖我,仰望我,像雏鸟眷恋唯一的温暖。
景隆五十四年冬,父皇和二弟死了。我跪在灵前哭得晕厥,指甲缝里还留着割断二弟喉咙时的血。
新皇登基,改元嘉祐。
他红着眼眶扶起我,颤抖着说:“皇姐,我……我怕。”我替他正了正歪掉的冠冕,声音温柔如昔:
“别怕,阿骅。”
“皇姐会一直陪着你。”
就像这些年,一直操控着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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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五十四年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顺安宫的地龙烧得极旺,赤金炭在错金螭兽铜炉里无声地燃着,暖意熏人。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梅花冷香,是今晨刚从暖房里折来插瓶的。白馥稔却觉得,那股子血腥气,还丝丝缕缕地缠在鼻腔深处,混着龙涎香将熄未熄的焦味,混着白晟琰脖颈间喷涌而出的、带着少年人温热体温的腥甜。她跪在小佛堂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尊羊脂玉观音,眉目低垂,悲悯众生。手里一串奇楠沉香念珠,颗颗油润,在她冰凉的指尖缓慢转动。窗外天色是那种沉郁的铅灰,雪光映进来,反而给这暖香馥郁的室内添了层不真切的、惨淡的白。素心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碗炖得澄澈的燕窝粥并两样精细小点放在紫檀矮几上。“殿下,您早膳就没用多少,这燕窝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
“搁着吧。”白馥稔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像被香火燎过,又像是哭得太狠伤了嗓子。素心不敢再劝,担忧地望了一眼公主单薄挺直的背影。素白的孝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越发显得人伶仃。可那脊梁骨,却像淬了寒冰的玉簪,折不断。殿门轻轻合拢,佛堂里只剩下她和无声的观音。白馥稔闭上眼,不是为父皇和二弟超度。是为她自己。为她终于亲手铺就的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染血的路。眼前晃动的却是另一张脸。一张许多年前,脏兮兮的、满是惶惑与怯懦的小脸。
那时候白晟骅还不叫这个名字。宫人都只含糊地称一声“三殿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尊重。他的生母是个爬了龙床的洒扫宫女,生产时便“血崩”死了,连个名分都没落下。先帝大约是酒后糊涂,过后便忘,随手将他丢给了一个多年无宠、心思却活络的镜嫔。镜嫔曾经连着被宠幸了半个月,后因过于恃宠而骄冲撞了几个更高位的妃子失宠。她要的是个能让她重新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工具”,不是一个真正的儿子。工具不趁手,自然要打磨。竹板子,银针,罚跪在宫墙根下数青砖,寒冬腊月里用冰水洗手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
白馥稔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头。她循着几声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找过去,看见个瘦骨伶仃的孩子蜷在那里,脸上带着新鲜的指痕,嘴角破了,正偷偷舔舐手背上被冰水冻出的裂口。他抬起眼看见她,吓得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就要往更深的阴影里缩,那双眼睛和自己一样蓝得漂亮,但是盛满了惊惧和一种早熟的、死水般的麻木,可那麻木底下,她分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微弱的光。像灰烬里埋着的火星。白馥稔那时也不过十岁出头,却也已懂得在这宫里公主的身份只是暂时的尊贵,哪怕是嫡出,二弟不成器还和自己关系不好,父皇的宠爱虚无缥缈。她需要盟友,需要一双……完全属于自己的、绝不会背叛的手。
她蹲下身,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绢帕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是她练习过无数次,最能让人卸下心防的语调:“擦擦吧,都流血了。”白晟骅不敢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我是你大皇姐,白馥稔。”她笑了笑,执意将帕子塞进他冰冷僵硬的小手里,“以后,没人敢再这样欺负你了。”她说得笃定,仿佛真有这样的权力。其实那时,她也不过是凭着嫡公主的虚名和拥有一点察言观色、挑拨离间的小手段。但对他而言,那方带着暖香和善意的绢帕,不亚于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从此,她“庇护”了他。
她让素心给他送热饭热菜,送合适的新衣。她会在镜嫔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他时“恰好”路过,用天真无邪又隐含威慑的语气提醒:“镜嫔娘娘,弟弟还小呢,仔细父皇问起来……”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去自己的芷兰宫。宫人们起初眼神异样,渐渐也习惯了。嫡公主性子好,怜惜弱弟,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她教他认字,从《千字文》开始。她发现他其实不笨,甚至称得上聪敏。那些对白晟琰来说艰涩无比的章句,他听两遍就能记住,只是不敢说,眼神怯怯地瞄着她,像等着她裁决的小狗。“阿骅真聪明。”她总会这样夸他,手指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感受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后慢慢放松的依赖。她给他讲史书,讲朝堂,讲那些隐晦的权谋与制衡。她把自己对时局的观察,对父皇、对朝臣、对后宫各色人等的判断,用他能听懂的方式,一点点灌输给他。他是她最沉默、最专注的学生。她在他心里,一点点种下这样的认知:这宫里,只有皇姐是真心对你好。只有皇姐的话,是对的。只有依靠皇姐,你才能活下去,活得好。她看着他眼底那点麻木的死水渐渐活泛,被一种混合着仰慕、眷恋和全然驯服的炽热取代。她享受着这种塑造的过程,如同匠人雕琢一件独一无二的玉器。她知道他怕黑,就在雷雨夜留他在芷兰宫偏殿,隔着屏风,轻声给他讲故事,直到他沉沉睡去。她知道镜嫔克扣他的用度,就用自己的份例贴补他,告诉他:“皇姐有的,就有阿骅一份。”
她甚至在他十四岁那年,设计让镜嫔“失足”跌入太液池。那个贪婪愚蠢的女人至死都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白晟骅跪在灵前,表情木然,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沉淀为更深、更沉的依赖。她知道他懂了。懂这宫里的规则,懂是谁给了他一切,也带走了他厌恶的一切。他对她言听计从。她让他亲近哪位太傅,他就去。她让他疏远哪位宗室子弟,他就避而远之。她让他藏拙,他就把自己扮成资质平平、唯唯诺诺的样子。
很好。
白馥稔捻着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颗。这颗珠子内里被她掏空,填进了一丁点用蜡封好的、暗红色的东西——是二弟的血,还是父皇的?抑或是两者都有?记不清了。总之,是她的“功绩”。
景隆五十四年,父皇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朝中关于立储的暗流越来越汹涌。白晟琰是嫡子却实在扶不上墙,但是他暗中势力蠢蠢欲动。北境不安,江南凋敝。不能再等了。她的计划精妙而冷酷。那碗让父皇昏睡的参汤,那把见血封喉的匕首,那条通往庆云殿的僻静小路,那几封早就备好的、足以给二弟扣上“怨望”“勾结边将”罪名的信件……
一切都天衣无缝。除了白晟骅,她知道他会怕。他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胆子从来就不大。弑父杀兄的罪名,即便不用他亲手染血,也足以将他的灵魂压垮。
所以在乾元殿之变后,禁军封锁宫廷、人人自危的那几个时辰里,她避开耳目去了一趟他当时居住的、依旧简陋偏僻的宫室。他果然在害怕。脸色惨白如纸,缩在榻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看见她进来,眼睛蓦地红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走过去,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握住他冰凉汗湿的手。他的手很大了,骨节分明,却还在细微地颤抖。“阿骅。”她唤他,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看着我。”他抬起眼,瞳孔里映出她冷静无波的面容。“父皇和二弟,遭遇不幸。”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国殇。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你是先帝仅存的成年皇子。”她盯着他的眼睛,不允许他有丝毫闪躲,“这皇位,只能是你的。明白吗?”他茫然地点头,又摇头,巨大的恐惧和隐约的、被强行拖拽出来的野心在他眼中交战。“别怕。”她抬手,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一如往昔,“有皇姐在。皇姐会帮你。你只要,听皇姐的话。”“像以前一样?”他哑声问,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的祈求。“像以前一样。”她肯定地回答,给了他一个极淡、却足以安定他心神的笑。
于是,他登基了。在血泊和疑云中,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改元嘉祐。
登基大典后,他在勤政殿召见她。偌大殿宇,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再也撑不住那勉强端起来的帝王威仪,踉跄着从御座上下来,抓住她的衣袖,像个迷路的孩子,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姐……我、我怕……我做不好……他们都看着我……”她任由他抓着,甚至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正了正那顶因为他的颤抖而有些歪斜的十二旒冠冕。指尖触及冰冷的玉珠和沉重的金冠,她的心,却是一片灼热的平静。
“别怕,阿骅。”她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眼睛,声音柔缓如春风化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皇姐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她重复这两个字,像一句咒语,一个承诺,一道枷锁。就像这些年来,一直牵引着他,塑造着他,最终将他送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一样。
从此以后,这锦绣江山,这滔天权柄都将通过这双她亲手挑选、打磨、并牢牢握住的手,来达成她的意志。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白馥稔缓缓睁开眼,望着观音悲悯的容颜,嘴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冰冷的弧度。
嘉祐元年。
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她最完美的棋子,已经坐在了棋盘对面,那看似最尊贵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