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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熬夜加班 也不知他能 ...

  •   两日倏忽而过。

      温隽言踩着卯时末的点迈进值房时,里头热热闹闹地。
      几个同僚聚在蔡编修案前谈论着什么,声音不高,却明显带着兴奋。

      “可不是么!谁能想到,陛下竟亲口褒奖!周大人说了,这都是咱们司上下一心的功劳。”

      “蔡编修此番出力最多,条陈脉络清晰,功不可没啊!”

      蔡编修脸上是压不住的得色,嘴上却谦道:“哪里哪里,皆是首辅大人与周大人领导有方,诸位同僚协力之功。蔡某不过略尽绵力……”

      就在这时,不知谁先瞥见了门口进来的温隽言,低咳了一声。

      热闹的议论戛然而止。

      值房里瞬间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温隽言身上。
      那目光仿若看着一个关系户,疏离又不屑。

      温隽言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只当没看见那些视线,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桌上,新送来的两摞文书已堆得半人高。

      他刚坐下,便听见飘来不轻不重的嘀咕。

      是那位素来清高的户部左郎中:“啧,有些人倒是清闲,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来。也是,得首辅大人青眼,自然与我们这些劳碌命不同。”

      不过,温隽言在翰林院曾听闻,此人是傅时安的死对头——右都御史的亲信。
      如此说来,派人刺杀傅时安的人,那右都御史也有嫌疑。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接话,语气带着点讨好:“左大人慎言。温编修前日……不是与傅大人一同出的事么?想必是受了惊吓,多歇息也是应当。”

      “惊吓?”左郎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音量不高,端着一副怕别人听见又怕别人听不见的表情。
      “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攀上高枝,也得看自己站不站得稳。”

      【叮~】
      【咸鱼系统:检测到职场PUA,咸鱼能量+1】

      正展开一份卷宗的温隽言,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有其事地继续。
      他气笑了,这咸鱼系统很会钻空子呀。
      若这也算?那么……让所有流言蜚语冲他来吧!

      他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堵挂着名录板的墙,“温隽言”三个字端正刺眼。

      然后,他看向左郎中方向,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左郎中说的是,下官前日确有些不适,来得迟了,还望诸位同僚海涵。今日定当勤勉,不敢懈怠。”

      他态度恭顺,理由也给得圆滑,倒让有心挑刺的左郎中一时语塞,只悻悻地“嗯”了一声,别过脸去。

      值房内重归安静。

      无论是此前职场或是现在官场,太多弯弯绕绕,他温隽言看得通透,可通透并不等于自己便就接受了,适应了。
      他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规则。

      想到这不再理会,埋头于文书。他只想尽早把该做得做了,好早些下值,摊位上还忙着呢。

      他手法娴熟,日常文书工作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偶有同僚拿着难题低声商议,争得面红耳赤,他这边却只奋笔疾书,那一摞文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未到午时,他便已处理大半。

      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从袖中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枣泥糕,就着冷茶,小口吃着。

      目光不经意掠过周遭,只见蔡编修正对着几页数字,眉头紧锁着,与左郎中低语:“你看此地田赋数与丁册所载,似乎对不上?差了近百石,这如何平账?”

      “怕是抄录有误,或是当年有临时加征?需查旧档……”

      “旧档浩繁,今日就要初步汇总,这……”

      温隽言默默收回视线,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原来困扰众人的国之大事,不少是这等数据核实、条理不清的繁琐功夫。
      他几口吃完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继续,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闻声摇着扇子踱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目光在值房内一扫,最后落在温隽言已清理大半的案头,眉梢微挑。

      “温大人,好效率啊。”他笑着走近。

      “周大人。”温隽言起身。

      “坐,坐。”周闻声虚按一下,用扇子点了点他桌上剩余的文书,“这些,今日能理完?”

      “回大人,赶一赶,应当可以。”

      “甚好。”周闻声点点头,目光转向那边正犯愁的蔡编修几人,忽然道,“温编修既已得闲,蔡编修他们那边核对历年粮赋丁册,数据庞杂,进展有些迟缓。后日首辅大人便要过目……不知温兄可协助一二?”

      值房里瞬间静若无声,在场几人耳朵竖了起来。

      蔡编修也看了过来,脸上神色复杂,虽不甘心落人于后,可比起被首辅责难……
      他想通了,人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温编修若肯援手,蔡某感激不尽。此事……确实棘手,耽搁不得。”

      温隽言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清闲的日子是到头了。
      他面上不显,恭谨道:“周大人有命,下官自当尽力。只是下官才疏,恐力有不逮,反误了蔡大人正事。”

      “诶,温大人过谦了。你在翰林院多年,经手典籍无数,最是细致稳妥。若能得温大人援手,早日理清,于提举司公务亦是好事。”

      周闻声顿了顿,扇子轻轻一点温隽言的方向,笑意加深,语气却意有所指:“况且,温大人如今在此处,代表的……可不仅是自己。首辅大人虽在休养,却也时时关切司内事务。昨日还问起,说温大人初来,可还适应。”

      温隽言:“……”
      他听明白了。周闻声这话,一面是拿“傅时安”压他,暗示他该多出力;另一面,恐怕也是说给其他同僚听,你们快看,首辅大人多关照温隽言,你们有事找他帮忙,合情合理。

      温隽言心里默默将周闻声和那蔡编修都问候了一遍。

      可众目睽睽之下,周闻声话已说到这份上,他还能如何?难道能说“我下班了,我要回家看摊子”?

      他脸上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起身拱手:“周大人言重了,蔡大人有需,下官自当尽力。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恐力有不逮,反误了正事。”

      “温大人过谦了。”周闻声笑眯眯的,话却不容拒绝,“蔡编修,将江北三州近三年的卷宗分一部分与温编修。温大人,有劳了。”

      很快,又一叠摞成小山的卷宗放在了温隽言案头,几乎与他原先剩余的文书齐平。

      看着平地再起高楼,温隽言沉默一瞬,认命地挽起袖子。
      也好,忙碌起来,总比应付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闲话强。

      他这边刚重新投入工作,那边左郎中的嘀咕声又隐隐飘来,这次带上了点讥诮:“看吧,能者多劳。攀了高枝,出风头的机会便多了……”

      温隽言握笔的手稳稳落下,写下第一个工整的字迹,仿佛全然未闻。

      只是无人看见的桌下,他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踢了下桌腿。
      心里那点关于早早散值、去西市看看摊位筹备情况的念头,彻底被掐灭了。

      今晚,怕是真的要挑灯夜战了。不知道隽柔他们准备得怎么样。

      看着那密密麻麻、年份交错的数据,头都跟着晕了。粮赋是石、斗、升,丁口是户、丁、口,计量单位不一,年份标注方式也有新旧之别。
      若是换做现代,不过是一张表格就能搞定了,可这是古代,还须得手动转换。

      他耐着性子,仿照数据表格的做法,一格一格填入核准后的数据。

      此法看似笨拙,却极大提高了准确性与比对效率。
      不过是些简单的归类与统计罢了,比起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复杂报表,实在算不得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值房内烛火早已点燃。

      其他同僚似乎也无人有散值的意思,各自点灯熬油。
      有人偶尔起身活动,见温隽言仍伏案疾书,笔下不停,又默默坐了回去。

      温隽言却渐渐察觉出不对。
      他这边用自制的表格法,进度虽不说飞快,但也稳步推进。

      可偶尔抬眼,见那蔡编修与那位左郎中,依旧是对着原始卷宗愁眉苦脸,不时低声争论,笔却下得很慢。
      他们面前摊开的纸上,数字零散,并无条理。

      他耳力不错,隐约飘来几句低语:
      “丁口数,究竟该用司农司的册子,还是户部留存的黄册?数据出入颇大。”

      “此处田亩数记载有涂改痕迹,恐需寻旧年原始黄册核对……”

      “这般逐项比对,何年何月才能理清?大人后日便要看……”

      温隽言笔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杂书上看到的前朝旧事,某个号称能干的官吏,为核算一州钱粮,带领手下十余人,足足算了两个月,结果还错漏百出。

      彼时他只当是笑话,如今看来,竟可能是常态?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就这?值得加班加点、如临大敌?

      他低下头,继续填自己的表格,速度不自觉地又快了些。
      心里那点被迫加班的怨气,莫名被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取代。

      不过,他也懒得去指点。一来,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他故作姿态;二来,他可不想再被委以重任。
      闷声做完自己这份,早点交差回家才是正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看表格渐趋完整,数据规律已初现端倪,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

      温隽言的胃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他才想起,自己午间只用了块糕点,晚膳时辰早过,却水米未进。

      【咸鱼系统:检测到宿主胃部不适,健康值-1。建议立即摄入食物。温馨提示:身体是躺平的本钱哦。】

      温隽言:“……”
      我谢谢你!是我不想吃吗?!

      他无奈地按住胃部,正想悄悄从袖中再摸块点心。
      却听见对面蔡编修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讨好:“周大人,您看这时辰……下官等实在饥乏交加,可否容先去用些饭食?只是这卷宗……”

      周闻声似乎也才从文书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过值房内一张张倦容,折扇轻敲掌心,笑道:“倒是本官疏忽了。公务虽紧,也不能饿着诸位。这样,蔡编修,左郎中,温编修,”
      他特意点了温隽言的名,“你们手头这事最急,便再辛苦片刻,我去让人送些吃食来,咱们就在值房里将就一顿,吃完接着理,如何?尽早理出个头绪,首辅大人那边,也好交代。”

      话音落下,蔡、左二人自然是连声应“是”,感谢周大人体恤。

      温隽言却是心里一沉。
      送饭来,在值房吃,接着干活……这是要挑灯夜战的架势呀。
      他的摊位,他的家人,他计划中早早回家试做新吃食的安排……全泡汤了。

      胃部的抽痛似乎更明显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烦躁与无奈,低声应道:“但凭周大人安排。”

      很快,简单的饭食送来,一荤两素,并些米饭。众人默默用了,味道寻常,只能果腹。

      饭后,茶水换上新的,烛芯剪亮,值房内又恢复了忙碌。

      温隽言忍着不适,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尽快做完,然后找机会脱身。

      又过了一半个时辰,他终于将最后一项数据填入表格,并在一旁的空白纸上,简洁列出了近三年江北三州粮赋与丁口变动的趋势,以及几处值得注意点。

      放下笔,他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和愈发难受的胃。

      正欲起身将成果交给周闻声,却听见另外二人正在低声交谈:“不成,这般算法不对。你看……”

      温隽言脚步微顿。他目光扫过自己刚刚总结出的那条“苍州粮赋微增,丁口反减,疑与当年蝗灾记载不符,建议核查当年赈济记录与赋税蠲免文书”的备注。

      所以,他们纠结的难点,自己不过是在整理数据时,凭借一点简单的逻辑和常识,就发现了异常,并提出了核查方向?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犹豫片刻,他还是拿着自己整理好的表格与摘要走了过去。

      “蔡大人,左郎中。”他声音不大,却让正在犯难的两人吓了一跳。

      蔡编修抬头,见是温隽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但很快掩去,勉强笑道:“温编修可是做完了?辛苦了。”

      “下官分内之事。”温隽言将手中几张纸递过去,“这是下官整理出的数据摘要与初步所见,请二位大人过目。或许……可省去些核对的功夫。”

      蔡编修将信将疑地接过,与左郎中一同看去。
      起初目光还有些随意,但很快,两人脸上便露出了惊愕之色。

      纸上表格清晰,数据一目了然,何处增,何处减,何处异常,皆用简洁符号标出。
      旁边的摘要更是直指关键,不仅列出了趋势,竟连几处明显的矛盾疑点都指了出来,并附上了核查建议。

      这……这哪里只是“省去些核对功夫”?这简直是直接将一团乱麻理成了清晰的脉络,连下一步该往哪里查都点明了!

      蔡编修与左郎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复杂。
      他们二人耗时两日多都理不清的头绪,这温隽言不过半日加一晚,便整理至此?

      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奇怪的格子,竟如此好用?

      “温编修……大才。”蔡编修语气干涩,语气里尴尬难掩,却着实多了钦佩。

      左郎中也连忙拱手:“多谢温兄指点!此法……此法甚妙!不知温兄从何学来?”

      温隽言淡淡一笑,胃部的抽痛让他没什么心情谦虚,只道:“不过是一些整理文书笨法子,让二位大人见笑了。既已厘清,下官可否……”

      他话未说完,周闻声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拿起那几张纸细看,眸子突然亮了,他抚掌笑道:“妙!清晰扼要,直切要害!温兄果然心思玲珑,此法于处理庞杂数据大有裨益。首辅大人果然慧眼识人。”

      他放下纸张,看向温隽言,笑容满面:“温兄今日辛苦了。既已理出头绪,便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他顿了顿,扇子轻摇,“明日或许还有重用温大人之处。”

      温隽言此刻只想赶紧离开,去找点热食暖暖抽痛的胃,遂躬身道:“下官分所应当。若无事,下官先行告退。”

      “去吧。”周闻声颔首,又对蔡、左二人道,“你二人按温编修指出的疑点,尽快核实。后日,需有详报。”

      “是,大人。”

      温隽言如蒙大赦,转身便走。离开值房,踏入清冷夜风中的那一刻,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夜色已深,街巷寂静。他裹紧官袍,忍着胃部不适,快步往家走去。心里惦记着摊位,惦记着家人,也惦记着空荡荡的胃。

      走到半路,忽又想起周闻声日间所言。
      傅时安伤势反复,竟告了七日假,还“时时关切司内事务”。

      他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日他虽为傅时安处理了伤口,但刀上带毒,莫非后来余毒未清,真的加重了?傅时安身体虽好,可终究是血肉之躯……

      想到傅时安苍白的脸色,那点强势中偶然流露的虚弱……
      温隽言心里那点因被迫加班而生的闷气,不觉便散了。

      不管怎样,傅时安对他,算是有恩。且不论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单是遇刺时先推他走这份情,他便不能全然无视。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一劫数。”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想什么呢,傅时安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熬不过去?自己真是瞎操心。

      可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犹豫片刻,他脚步一转,已不听使唤。

      所幸,行程不远。
      深夜,傅府寂静无声,只有两盏大红灯笼在风中轻晃。
      温隽言站在阴影里,手里空空如也。

      探病该带点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些可笑,却又挪不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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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日更。很凉很凉,不过坚持写呗,都给小作者收藏评论下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