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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决云宫自定期而起,光是地基就耗费了不少时间,如今一天比一天宏伟壮观,隔了时日再看,竟像是拔地而起。

      偶尔听到大臣们在取材和耗材上吵得不可开交,谁出银子谁出力,谁出岔子谁担责……无论大人物们起初再怎么和气,商谈后也是一脑门官司地不欢而散。

      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在墙角檐边涂抹。

      我与七姐围炉煮茶,聊些不打紧的琐碎。她看着有些浮肿,我问是否变天没睡好,她疲惫一笑掀开沸腾壶盖:“或许吧。”

      想起些什么,她的手微微一顿,“对了,月茹被封为义远郡主,很快就要去晁国和亲了。”

      我的笑僵在脸上,打翻了案上新添的热茶,烫了个实在。

      “瞧你,怎么这么不仔细,”七姐执起我的手细细吹气,唤了明鹃去取药,“这滚烫的水可是好玩的?今夜怕是少不得要你疼一会儿了。”

      手背上顷刻间红起大片,与其他无恙的肌肤一对比,确实有几分骇人。

      “月茹怎么也是长公主的遗子,他也狠得下心。”

      七姐慌张捂住我的嘴,神色焦急道:“好妹妹,这也是你我可妄议的?父皇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心情也不大痛快……”

      我拉下七姐的手,垂目不再言语。

      他不痛快,便要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也是,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舍得,他人的更是不会放在眼里。

      “寒冬很快要来,晁国不如我大齐地广物博,很可能心起歹念……月茹此去,也是为了南面的百姓能有个安稳年……”

      七姐低声说着,手上不停,沁凉的膏药在手背上泛起丝丝缕缕的寒意。

      多可笑,泱泱大国需靠一个女子为带系紧一个平安年,那下一年呢?美名其曰为国远征,为的不是国,是国君的懦弱与敷衍,征的不是心,是孤身一人的前途。

      七姐看出我面上不虞,扯开话题,与我说了好些趣事。我不愿她心忧,顺着她的话发散去,也算相谈甚欢。

      离开前他问我小九近来可有来信,我说都是些不打紧的孩子话,她笑着叹气,扶上马车要走,我拉住她,左右张望道:“怎么不见赵煜来接你?”

      好一段时日,每次七姐进宫来找我,他都是礼数周全地将人送来,欢天喜地地将人接走。

      七姐揉了揉我发顶:“年关将至,他陪着高太傅政务也多了起来,我总不好再耽误他。”

      我蹙眉道:“怎么能是……”

      “放心吧,他待我很好,别担心,嗯?”

      我松开她的袖角,不甘作罢:“那便好,你回去早些休息吧,别太操劳了。”

      她拍拍我的肩,嘱咐了一番手背的伤,这才放帘而去。

      我目送着她走远了,没有回到拾福轩,转头去了月茹的广仪宫。

      她的禁足早已结束,那次事件竟于我毫发无损。许是受皇后的影响,我对她没那么嫌恶了。

      “她长在这深宫之中,所见不过四四方方的天空,阴谋阳谋是她的傍身之伎……她想不想得明白,都免不了绝望。”

      我想着皇后的这番话,跨进了极少涉足的广仪宫。

      无论是那次被她推下水意外重生,还是小时候她诬陷我拿了她的松木砚,都不难得知她讨厌我。

      至于我为什么要跑上门来讨嫌,我也不是很明白。

      她的去路非我定夺,我也没有从中作梗,可我还是觉得愧疚……七姐留在了我身边,她却要去受异域之苦。

      广仪宫比我的拾福轩大出不少,儿时七姐还与我愤愤不平过。如今再来,竟无端觉出一股萧瑟感。

      往常她的侍女一见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福荣还与之呛过不少次,现在却没什么反应,福了一福低落道:“郡主在院中,随我来吧。”

      院中长廊外,月茹背靠槐树,仰脸阖目,风吹起她的袖角微微摆动。

      我让明鹃在廊下等我,自己走上前去,她似乎不大放心,跟了两步欲言又止,拾福轩上下都知道我与月茹不对付。

      “没事的,放心吧。”

      槐树再往下便是碎冰浮面的池塘,我还是有些畏水,没敢靠太近。

      “你居然敢来找我?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来看我的笑话?”

      她依旧闭着眼,语气似讥似讽。

      我离她几步远,淡淡道:“你这张嘴,不讨喜是有原因的。”

      她哼笑两声,没反驳我。

      我与她无言赏了一盏茶的冬景,残荷败尽弱柳难支,到底没什么好入眼的,就像我与她没什么好说的。

      “保重。”

      思来想去,只有这两个字于她于我不算难当。

      “十三。”

      她半睁着眼,不轻不重道:“你应当知道我为何讨厌你。”

      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皇家子嗣,算不得有父有母,而我就算有,也不被待见。”

      “我是嚣张跋扈的郡主,你是人见人爱的公主,可我就算活得温顺乖巧,也得不到你有的,没人护着我,我只会任人欺凌,你懂吗?”

      她说得未尝没有几分道理,可琢磨起来又不免生疑。许是她只想找个人唏嘘一番,我不必较真……

      明鹃在不远处张望,接住我投去的目光,冲我招招手。

      我朝她笑了笑,捂紧身上的大氅。

      “你从不信自己,才会真正地任人欺凌。”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

      话一出口我却后悔了。

      我终究不是她,有什么资格评判她的人生?

      我欲盖弥彰地拨了拨鬓边的头发,余光里她看向我,不知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只听她哼笑一声,道:“我果然该讨厌你。”

      我不再逗留,离开了与我八字不合的广仪宫。

      -----

      月茹离开京城那天,我像是送走小九那样立在墙头,目送她远去。

      晁国前来结亲的使臣和送亲仪仗混在一处,分不出谁齐谁晁,连日的阴雪天难得放晴,月茹穿着最鲜艳的红裙翻身上马。

      寒风猎猎,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七姐来找我的时候越来越少,年关刚过,到处一派节后的懒散。

      我读着小九三纸无驴的家书笑出声,被他描述的边关风物所感染。他驻守的地方离弈国不过三十里之隔,民俗之间没那么泾渭分明,他将乍见之下新鲜的习俗都一一描述了,惹得我也生奇。

      本想着拿去问问贵人,她懂得多,说不定明白其中一二,也当彼此解闷了。

      没等我再见她一面,她的尸体已经被抬入皇陵,按贵妃之仪安葬了。

      我冷眼看着一干在皇帝面前哭丧的莺莺燕燕,连同皇帝在内,也悲痛得无以复加。

      她是被毒死的。

      她还是皇后时决断后宫之事从不留情面,皇帝也纵着她,想要她死的人多了去了。

      声势浩荡地查了四日,什么也没查出来,权当是她自尽。

      有机会对她下手的人太多了,所有人都是凶手,因此所有人都不是凶手。

      天家恩宠,葬入皇陵。

      呵,没有比我父皇更会诛心的人了。

      那几日我过得浑浑噩噩,梦里总是翻来覆去地梦到她。

      她一会儿拉着我的手吓唬我,一会儿以枝为剑挽了个满地香的剑花,一会儿面带嫌弃道你父皇有口臭,一会儿又笑说哪天你来就找不到我了……

      “你倒是亭亭玉立了,我却蹉跎老了。”

      有关她的名字、家世、从前,我一概不知,我只知她不是长在深宫的蔷薇。

      我想,我们是朋友。

      ……

      七姐与我不相见的日子越来越长,我耐不住思念不请自去,要看看赵右丞的家有什么,绊得我七姐走不开。

      守门人问我来找谁,我说找赵右丞,鄙姓高名飞衡。

      高姓是贵族大姓,管家听了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通报了。

      我被管家带进府中,很快赵煜和七姐双双而出,与我迎面碰上。

      “公主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臣也好交待。”

      我没理她,拉着七姐冰凉的手皱眉道:“怎么脸色这样差?”

      “你怎么来了?这几日倒春寒,你别染病了。”

      她脸色苍白,一见我眼底便有了笑意。赵煜在一旁答道:“也就是这几日倒春寒,川衡染了风寒,我怕她奔波,便留她在府中养身子。”

      七姐温柔颔首,算是默认了。

      我望向赵煜,给了他一个好脸色,“有劳了。”

      七姐身边的贴身侍女琅儿扶着七姐,躲在她身后对我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我面上不显,一颗心缓缓下沉,扶着七姐往客堂走去。

      七姐与我说了好些家长里短,面色也红润了些,赵煜偶尔在一旁补充,看上去很是恩爱。

      期间有人来与赵煜耳语,他面露难色,七姐的喜色淡下来,摆摆手让他去忙。

      “他进来一直很忙吗?”我问道。

      七姐接过琅儿递来的药碗,就着蜜饯囫囵灌了,口泛苦气:“他如今身兼数职,难免忙忙碌碌,习惯便好。”

      “驸马爷若是忙于公务,那便再好不过了。”琅儿眉眼低垂着接过碗,七姐瞪了个空。

      我听出这话里有话,但七姐显然不愿让我知晓,我若执意要问,她恐怕也只会委屈求全打圆场。

      装傻充愣了一刻钟,七姐显出疲态,我起身告辞:“若不是想得紧,也真不至于上门叨扰。”

      七姐握着我的手,无奈道:“你要来便来,只是这路途可算不上近,回去别喝风了。”

      “放心吧,你别送了,快去歇息,我自己长脚走了便是。”

      她没让琅儿送我,唤了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送我出去。

      快走到门口了,我一摸腰身,谎称有东西落下了,得回去拿一趟。

      小丫鬟不明就里,跟在我与明鹃身后问是什么东西,她好叫人一起找找。

      我与明鹃对视一眼,她转过身对那小丫鬟道:“那东西贵重得紧,是女儿家贴身的,恐不好声张,这样吧,你去把琅儿叫来,我与她去找,切记,莫要惊动了七公主。”

      小丫鬟见我二人面色严肃,仓皇去寻了琅儿来。

      琅儿前脚到,后脚便将小丫鬟支开了。

      “怎样,七姐歇下了吗?”

      琅儿一下便红了眼眶,跪在地上:“求公主为我家主子做主,她不是受了风寒,是小产了!”

      我浑身一震,生怕自己错听了,“你……再说一遍?”

      “不知驸马爷是何时带回的狐狸精,前几日不慎被主子瞧见他二人恩爱非常,回去后主子食不下咽,那天夜里……便小产了。”

      她泫然欲泣,我后退两步被明鹃扶住。

      我咬牙切齿,浑身上下细细地抖起来,道:“带路,我要见赵煜。”

      我想过许多有关七姐,怕她对赵煜喜爱太过,难免在日复一日的恩爱中蹉跎爱意,不曾想,赵煜还是负了她……

      按皇家规制,公主与驸马成婚后应重拨府邸,住在公主府上。

      可赵煜放心不下家中,与七姐商议后七姐请命来到赵家,赵家也因皇家姻缘,身段大不一样。

      负心人是没有心的。

      我们几人辗转几处,路上赵家管家不断询问我们所去何处,我一言不发,任琅儿没头苍蝇似的寻着。

      赵煜不在主屋也不在书房,在一所精心布置的偏院中。

      门外有几名侍卫把守,倒比我七姐门前用心得多。

      我气得喉头一涌,堪堪将血腥气压回肚中。

      他们还没来得及拦,我便取下发簪抵在颈间,双目发红低吼道:“给本公主让开!”

      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那扇门被轻巧推开。

      我一步步登堂入室,赵煜起身望过来,护住身后的女人。

      我走到他面前,翻腕狠狠掴上去,难解我心头之恨。

      “赵煜,你可有要说的?”

      今日之事但凡败露,他赵家必定一落千丈,他赵煜必然身败名裂。

      他垂着头,只是沉默。

      他身后的女人怯怯探出头,我定睛一瞧,却愣住了。

      她是上一世,赵煜的正妻。

      我心乱如麻之际,七姐神色仓皇地出现在门口,扶着门大口喘气。

      “七姐……”

      天上的乌云渐渐聚拢,眼中的泪积压已久,不自觉滚滚而下。

      她的视线在我们身上扫视良久,停在我攥着发簪的左手上。

      “主子,您的身子……”

      “啪”

      七姐收回手,琅儿固然委屈,却也不敢再辩驳,垂着头双膝跪地。

      她走到明鹃面前,咬着牙扇上去。

      明鹃没有丝毫惊讶,干脆利落地跪下身。

      “小十三……”

      我的目光紧紧跟随她,她抠开我的左手,发簪掉落在地,叮当作响。

      她松了口气,目光凛冽,抬手给了我一耳光。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打我。

      她似乎比我更痛,垂着的手抖个不停,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又狼狈。

      “七姐……你跟我回宫吧。”

      “我不会回去的。”

      她语气坚定,眼中有泪意晃过,“这是我的抉择,我求来的夫君,我心甘情愿跟随的男人。”

      “他一错再错,便是我一纵再纵,小十三。”

      “你不爱自己,便没有资格爱别人。”

      “在你想清楚之前,别再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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