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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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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势浩大的秋猎不欢而散,仓皇落幕,除了一地鸡毛,什么也没捞着。
众人从山上灰溜溜地下了山,不复来时的雄赳气昂。皇帝的脸色很差,估计也是一夜没睡。
我不敢再去触他的霉头,绕在队伍后面,和败兴而归的皇家子弟们混在一处。昨日被叫到帐中,父皇对我大发雷霆的事遮也不住,他们神色各异地打量我,捏着鼻子隔得远了些。
只有七姐不懂审时度势。
我本以为会直接回宫,没想到在山下扎扎实实地住了下来,说是赵堇听伤势不宜多动,养一段日子再说。
皇帝还没死心。
当天下午,赵堇听便昏沉着醒了,不管哪边的人都涌向他的屋内,长长短短地打探着。皇帝前去慰问,问他可有看清刺客的长相,他垂头思索片刻,说林中多有遮蔽,此箭从背后破空而来,他没来得及觉察便中招了。
如此倒也挑不出什么错。
他的目光越过魑魅魍魉落在我身上,含羞带怯地笑道:“幸好得十三公主相救,不然在下怕是尸骨已寒。”
此话一出,在场各位又是一番思量。
话说到这份上,无论皇帝因别事如何怀疑我,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
我暂时是安全的。
皇帝意味不明地瞥我一眼,体面道:“这是她身为皇家人,应当做的。”
赵堇听虚弱颔首,又来往了几句,便有了送客的意思。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我身上,含情脉脉,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听他们假模假样。
待我出来后,皇帝没再分给我一个眼色,阴沉地走了。
七姐若有所思地把我看着,待我二人回屋后,她问我觉着赵堇听怎样。
我一头雾水道:“他一介来使我一介女眷,有什么相干的?”
“我托人打听了,听说他是个边将,为人品性都不错,长相也是人中龙凤,可入得了你的眼?”
我不曾见过这阵仗,傻眼道:“七姐,他什么时候把你给蛊惑了?”
不知是不是最近忙着筹划,事成之后又是各种后顾之忧,没好好留意七姐。现下看来,七姐整个人沉稳不少,事到如今竟然一次眼泪也没掉过!
她似是明白我心中所想,敲了敲我的脑袋:“怎么,你七姐一天不哭鼻子你反倒不习惯了?”
“不是……”我捂着脑袋,讷讷道:“七姐你……好像不一样了。”
她狡黠一笑,正色道:“我只是才发现我太依赖你了,你心思重……兴许就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不中用。”
“不是,不是的,”我慌乱道:“我从未觉得……”
“你从未觉得我们是负累,所以你总把自己累着。”她自然地接过我的话头,扳过我的肩膀,认真道:“十三,你听我说,那位已经认定皇后的失踪与你脱不了干系,幸好有一个弈国皇子挡在中间,他暂时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以后呢?等弈国使者一走,他为刀俎你为鱼肉……”
“……我看那小皇子对你也有意,你若愿意便逃开吧,逃得远远的,这个地方对你而言迟早会变成刑场,说不定换个地方,你便能长出自己的血肉。”
我抓着她的手,莫名泪流:“那你呢,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她无奈笑道:“我?我自然有去处,左右我什么也不知,他能将我怎样?”
“不行……若是我离开了,你出了半点差错……”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头一次后悔自己的莽撞和愚蠢,不干不净地把自己牵扯进去,说不定辗转着害了七姐……
“高飞衡!”
她突然拔高音调,我打了个哆嗦,茫然地望着她——“我的运命是我的因果,不需要谁来背负,你呢?可曾痛快活过?”
她见我晕头转向,抱着我抽泣道:“你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若是个蠢人,兴许还自在些。”
我闷声道:“我若是再聪明些就好了,露出这天大的马脚……”
“傻子,”她笑骂道:“哪有事事周全包罗万象的人,那是神仙,不是凡人。”
原来如此,凡胎□□而已,不必求全责备。
我的心安定下来,这般感受还是第一次……不由失笑,人非要捅了破天的篓子才能借着撒下来的光看清自己,明白自己不完美不周全不强大,愚蠢贪婪又自大,自说自话把他人担在肩上,直到压垮自己,还不知何至于此……
天光乍破,万物生长。
七姐见我哭得七零八落,便没扰我的“兴致”,替我将安神香点上,轻叹一声离开了。
我哭倒在床,如孩童般抱着被子抽噎不止,打着哭嗝睡去。
醒来时外面已落下夜幕,我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迷茫了一会儿,被肚饿从床上拉起,出去觅食。
院中早已掌灯,七姐一人独坐桌边,见我来赶忙招呼我用膳。
我哭得尽兴,两只眼睛加在一起顶不了七姐一只眼睛大,没觉察她的表情僵硬。
用膳过后才从昏昏然中回过神来,她极少有沉默寡言的时候。
“可是出什么事了?”
她双唇微动,院外便传来一阵嘈杂,远远便能听到侍卫的怒喝声。
我似有所觉,畏缩了一下,手攥成拳被七姐握住,她声音颤抖,但格外笃定:“十三,无论如何,我都陪你。”
她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喊:“十三公主——求你救救奴婢们——求求你——”
随即沉闷的挥杖声响起。
“住手!”嗓音在半空撕裂开,我跑过去拉开门:“都给我住手——”
栖凤宫的宫女们在我门前摔的摔跪的跪,侍卫们一言难尽地收了手,恭敬道:“公主。”
我认出经常迎我进栖凤宫的蕙心,她脸上有被鞭条抽过的血口,狼狈不堪地抬头看我,爬到脚下抱住我的腿,颤颤巍巍道:“公主……求求公主,求求您把皇后娘娘找回来吧,否则栖凤宫上上下下三十多条人命尽数陪葬……”
我重心不稳地扶住门墙。
“奴婢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就能出宫了,我家中尚有病母和幼子,奴婢不能死啊,奴婢从来勤勤恳恳不敢偷半分懒,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丧了命,”她涕泗横流,卑微至极地磕在我脚边,“求求公主!求求公主!救救奴婢,救救奴婢一家——”
她凄凉的话音抽在我脸上,其他人哭着跪成一片。
我的门前血迹斑斑,我退后两步,怎么也躲不掉她们的血泪。
“我……”
我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七姐手撑着桌面与我遥遥相望,泪成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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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浑噩噩地坐在屋中,脑中嗡鸣着久久不散的哭声。若这是一场噩梦就好了,天亮了,噩梦就醒了。
靠在七姐怀中,她将我发颤的手拢进掌心,可惜我们都满手冰凉,谁也捂不暖谁。
“我是不是做错了?”
夜半鸦啼,我的声音空荡荡地突兀。
她斟酌良久,轻声道:“世事哪有分明的黑白对错。”
那我该怎么办?她们又该怎么办?
我的眼皮涩得发痛,索性狠狠闭上眼,一并将这令人为难的问题咽下去。
夜色一点点发白,晨起的风带着凉意越入窗棂,七姐为我操劳好几日,睡也睡不安稳。我将褥子轻搭在她身上,关好窗户,略梳发髻后离开了院子。
淡玫色的朝霞在天边铺开,一条青色的丝带镶在缓缓涌动的云海边,极盛大又极柔软……额角的发被清风掠起,我收回视线,赵堇听抄手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和我看着同一片霞光。
他的嘴唇依旧苍白,脸色却没那么虚弱了:“你还是要去自投罗网。”
我们视线相交,无人退缩。
“我想了很久,不觉得我做错了。”
“嗯。”
“他要我低头,要我认错,要我弥补,他生杀予夺间就可以逼我乖乖就范,”我嗤笑道:“他想告诉我,他有的是办法摆弄我。”
“你当如何?”
“我无法如何,只是我明白我的境遇非我一手造成,而是受一手遮天的权力摆布。”他不远不近地看着我,或许他会觉得我很可笑,无所谓了。
“我心如明镜,他便无法伤我分毫。”
他一语不发,我们以沉默对峙。片刻后,他捂着心口顺墙滑下。
我小跑上前,“怎、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还痛?”
他垂头闷声道:“嗯,痛了好久,本以为好不了了。”
手腕突然被攥住,我愣怔着对上他发亮的双眼,“我的心跳得好快。”
“因为你。”
我:“……”
这个疯子。
我直起腰懒得管他死活,抬步要走。他冷不丁道:“你别去了,她会回来的。”
“谁?”
他起身挡住我的去路,我盯着面前的阴影表情空白道:“你说谁?”
“皇后。”
我揪住他的衣襟,“……我不明白。”
他轻拍着我,温声解释道:“真正要离开的人,不会是她那副模样。”
我慌了神:“……什么模样?”
他叹息着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无不怜惜道:“你们是同一类人,谁都无法轻易放下。”
我挣扎起来,他顺势放开我,“不出三日,这件事就会收尾了。”
三日……“怎么才算收尾?”
他眼中升起我看不懂的大雾,“高飞衡,在这世间,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只有死人才配得上圆满。”
“以卵击石的决心固然可敬,但我不想让你受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他撩起眼皮,似乎在看我,又看得不是我,低低的笑里满是空旷的寂寥。
“我在那个位置上,恨了你好多年。”
……
那日之后,我每一天都备受煎熬。
我听信他的话等在屋中,等着等着又怀疑自己的懦弱,原来我已经在心中期冀景鸿回来吗?那我那些一意孤行的谋划算什么?
七姐每日哄着我多少吃点,可我食不下咽,勉强吃了些又忍不住呕掉,一来二去便病倒了。
是了,莽撞多了就忘了自己是个病歪歪的药罐子。
赵堇听本着我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名头来探望,也不算逾矩。
这厮趁着七姐出去端药,把我的手扣在指间,我想大声骂他,但眼皮沉得抬不动,只好任他吻在我手背。
“再等等,我就能带你回家了。”
呸,谁要跟你回家?
我意识中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不排除有拿他撒气的嫌疑,身体却温顺得紧,他一会儿揉我的指尖一会儿抚我的指甲盖,若不是知道他是个登徒子,我还当他要给我上刑。
“真的睡得那么沉?是不是偷偷骂我呢?”
我:“……”
他笑了一声,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倒春寒的时候你病倒在王府,我守了你一夜,半夜听你嘟囔着骂我,本以为你醒了,结果发现你在说梦话。”
王府?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你对人对事,又情深至此,”他抚过我的鬓发,自言自语:“那时,我真是不知该如何对你。”
七姐的脚步声渐近,他老实收回手,人模人样地道别。
“有劳了,明日再来探望公主。”
明日比他先到来的,是皇后回来的消息。
在难以置信的悲伤中,我羞愧地松了口气。
一切似乎什么都没变,我们都井井有条,不敢越雷池半步。
而我一脚踩空,摔了个囫囵。
皇后被禁足,我不敢想她回来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只希望这病长久些,最好把我那见不得光的庆幸一并杀死。
没有人再来我的门前哭诉,没有人再到我的梦中纵马,我们心照不宣地平静着,任裂痕根深蒂固,血流不止。
回宫那天,鸣秋山一带竟飘了雪。
我没见到景鸿,也自觉无颜相见。
探出头去,雪悠悠然落在层层叠叠的枫叶上,一阵北风呼啸,吹得雪片摇曳生姿,无处着落。
我眨眼抖掉睫上落白,目光与赵堇听隔着长长的车队不期而遇。他顶着满头白发朝我遥遥一笑,我被这笑晃了眼,忍俊不禁地招了招手,七姐在身后拽我,“好了,到服药的时辰了。”
我乖乖服了药,捂着暖被躺倒在七姐腿边。
七姐靠着车壁掀起软帘,在纷扬的大雪里失神。
“十三。”
她唤了我一声,久久没有下文。
我躺在车中,药劲令我昏昏欲睡,连含糊的应声都发不出。
“赵煜于我……原是一场揽镜自照。”
“你问我喜欢赵煜什么,先前我不知,总以为是情窦初开恰逢他青衫入眼,”她笑了一声,续道:“历经种种,我才明白是他的意气风发与敢作敢当令我驻足,你知道,我打小就笨,最羡慕你们这些聪明人,总以为你们眼中的人世应当更鲜艳些。”
“可各人有各人的囹圄。”
“我被与生俱来的身份困住,你被无法渡人的愧疚困住,他被官阶世俗困住……由得失论取舍,我不该一厢情愿地把他当成另一个我。”
她伸手抚平我眉间的褶皱,释然道:“不察物情,一生俱梦境。这若是场梦,也到该醒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