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鲛人诅咒 ...
-
滨海市刑侦支队三楼,重案组办公室。
凌晨两点的空气粘稠滞重,像熬过头的中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陈年档案柜的纸张霉味和速溶咖啡过萃后的焦苦。日光灯管单调的蜂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切割着死寂,在视网膜上留下青白色的残影。
郑杰囫囵咽下最后一口早已冷透、糊成一团的泡面,辛辣的油脂味在喉咙里凝滞,灼烧感沿着食道一路下滑,却暖不了冰凉的胃。他的眼底浮着一层熬夜的淡青,双眼深邃而冷锐,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楔在白板上那张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案件关系图里。薄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绷得利落而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注和近乎苛刻的执着。冷硬的警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隐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轮廓。
跨省走私案,线索断得支离破碎,像被野猫蹂躏过的毛线球,整整三天,才勉强揪出一根线头——一个叫“老海龟”的中间人,上周在码头仓库区露过面。
线头细得像蛛丝,稍纵即逝。
郑杰揉了揉眉心,指腹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湿咸的海风钻进来,带着深夜港口特有的铁锈和柴油味。这座城市三面环海,海给了它繁荣,也给了刑侦支队源源不断的麻烦——走私、偷渡、海上械斗,以及那些随着潮水漂上岸的、无法解释的东西。
隔壁技术室传来焊接枪细微的嘶嘶声,陆战还在折腾他那堆电子设备。这个前海军陆战队员退役后考进警队,身上那股子军营里带出来的执拗劲儿半点没丢,能用技术手段解决的绝不靠人力,能用暴力破解的绝不绕弯子。
办公室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冷风裹着湿咸的海腥味倒灌进来,桌上的文件哗啦翻起一角。支队长老陈挟着寒气闯入,五十出头的老刑警,脸色沉得能拧出墨汁,比窗外泼墨般的夜色更浓重几分。他眼圈深陷,胡茬凌乱,警服外套的扣子错开一颗,显然是从被窝里被紧急叫起来的。
“郑杰,陆战!”老陈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技术室的门缝里探出陆战那张线条硬朗的脸,手里还捏着个拆了一半、露出复杂线路的微型追踪器。
“头儿,走私案那条大鱼,刚摸到水线,今晚布控可能——”他话音未落。
“移交二组!”老陈斩钉截铁,刷地翻开腋下夹着的牛皮纸文件夹,重重拍在郑杰面前的桌上。文件夹不厚,但封面那三个血红的公章像烙铁般刺眼——省公安厅、省海洋与渔业局、国家安全委员会南海分局。
郑杰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三个章同时出现,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刑案的范畴。
陆战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走过来,作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比郑杰高半个头,肩宽背厚,迷彩T恤下肌肉线条分明,寸头短发根根竖立,像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郑杰抬眼,恰好对上陆战投来的目光。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有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的默契在无声流淌。陆战的眉头拧着,带着惯有的暴躁和不解,但眼神深处是对郑杰判断的绝对信任。
老陈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像甩扑克牌一样拍在桌面。
“自己看。”
郑杰俯身。
第一张照片:一间学者书房的桌面,摊着一册古籍。纸张是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一触即碎的枯黄,边缘卷曲,布满了虫蛀的细小孔洞。毛笔勾勒的图样粗粝而诡异——上半是人面,眉眼清秀却透着非人的空洞;下半是覆满鳞片的鱼尾,鳞片细密整齐,泛着幽暗的光泽。旁边注着一行工整的小楷:“南海有鲛人,人面鱼身,泣泪成珠,善歌,能惑人心。”
字迹娟秀,应该是女性所书。
第二张照片:一只女性小臂的特写。皮肤白皙,从肘部蜿蜒至手腕,浮现出淡蓝色的、蛛网般的纹理。那纹路绝非血管,更像某种精密编织的几何图腾,在摄影棚的强光下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非自然的冷光。纹路边缘与皮肤交接处微微隆起,像是皮下埋了细小的异物。
第三张照片:一张稚嫩的蜡笔画。深蓝漩涡中心,一个银色的人影长发飘飞,全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儿童用色大胆,银色的蜡笔涂抹得厚重油腻。画纸背面,在紫光灯下,几个残缺的荧光指印幽幽浮现——指型异乎寻常地狭长,指节比例与人类明显不同,透着非人的诡异。
郑杰的视线在三张照片间来回移动,脑中快速拼凑着信息:古籍、人体异变、儿童绘画。关联点是什么?
“林毅,四十二岁,南大海洋生物学院教授,博导。”老陈的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每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妻子苏瑾,三十八岁,同校民俗学研究所副教授,专攻海洋民间信仰。女儿林小鱼,五岁。三天前,林毅报案称,苏瑾三个月前从南海科考返家后,出现严重异常行为。”
“什么异常?”郑杰的视线从那些蓝色纹路上抬起,声音低沉。
“夜游。”老陈的指尖点在第二张照片上,语气凝重,“每周至少三次,凌晨两点,像被无形的钟表校准过,准时起床。赤足步行三公里,直入海水,直至没胸。唤不醒,拉不动,如同陷入最深沉的梦魇。两小时后自行返家,对此毫无记忆。这些……纹痕,就是那时开始出现的。”
陆战拿起苏瑾手臂的照片,对着惨白的灯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医学怎么说?”
“三家顶尖医院,全套检查筛了一遍。”老陈抽出一份厚厚的医学报告,纸张哗啦作响,“器质性病变?零。神经学检查?正常。精神评估?无幻觉无妄想。但血检,”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检出未知荧光蛋白,结构与深海管水母的发光成分有相似性,但复杂程度远超现有认知。皮肤活检显示,皮下沉积了微小的、无法解释的钙质晶体,排列方式……”他手指戳向古籍上鲛人鳞片的图示,“高度趋同。”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日光灯的蜂鸣声被无限放大,刺耳地填满每一寸空间。
郑杰的目光在白板上的走私案关系网和桌上这几张透着诡异美感的照片之间跳转了一下。荒谬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脊椎,在尾椎处炸开细密的寒意。他办案十年,见过尸体被塞进水泥墩的,见过毒贩把货藏在死人体腔里的,见过邪教仪式上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些青色纹路、荧光蛋白、钙质晶体……不是人为能伪造的。至少,不是普通人能伪造的。
“所以,林教授怀疑他妻子……中了‘鲛人诅咒’?”郑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他努力维持着专业刑警的冷静,“这种‘奇闻’,归我们刑侦支队?不该是精神病院或者什么神秘现象调查组吗?”
“若仅是个体癔症,自然轮不到我们。”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被无形力量扼住喉咙的紧绷。他拉开郑杰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林毅报案时,附上了一份清单。”他抽出文件夹最后一页纸,推过去,“过去十一个月,南海周边四省——广东、广西、海南、福建,上报十七起异常失踪案。失踪者清一色青壮年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职业包括渔民、潜水教练、海员、海滨救生员。最后出现地点均在海岸线,或近海区域。”
郑杰接过清单,快速浏览。十七个名字,十七个家庭,后面附着简短的案情摘要。
“其中九起,”老陈继续道,手指在纸上划过,“失踪者的亲属或密切接触者——妻子、母亲、未婚妻——在失踪前半年内,无一例外都有过南海旅行史。短则三天邮轮游,长则半个月海岛考察。而这些人,事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亲海倾向’和……皮肤纹理改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郑杰和陆战:“轻则频繁梦游至海边,重则像苏瑾一样,出现无法解释的皮肤异变。所有病例,医学检查均无明确病因。”
办公室霎时陷入更深的死寂。
陆战抱着手臂,浓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结,肌肉虬结的手臂下意识绷紧。他常年与海打交道,听过太多渔民口耳相传的怪谈——半夜海上的人影歌声、雾里伸出的苍白手臂、拖网捞上来的非人骨骸。那些故事他从来一笑置之,认为是深海恐惧症的集体幻想。
但此刻,这些故事正以冰冷的档案形式,摊在眼前。
“省厅组织了专家组评估。”老陈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冰锥凿开冻土,“成员包括海洋生物学家、传染病专家、神经学家,还有两个从北京请来的民俗学者。三天闭门会议,结论……”他深吸一口气,“无法完全排除存在未知生物活动或人为制造大规模集体幻觉的可能性。建议多部门联合介入调查。”
“未知生物?”陆战声音发干。
“或者,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深海病原体?精神影响介质?”老陈摇头,“专家组也没定论。但国安南海分局已经介入,他们需要警方打前站——接触当事人,收集第一手资料,评估风险等级。如果确实存在‘非人为威胁’,再由他们接手。”
郑杰拿起苏瑾手臂的照片,那些蓝色的纹路即使在像素颗粒中,也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妖异的美感。像某种活着的图腾,正在皮肤下缓慢生长。
“我们的任务?”他问。
“三个。”老陈竖起手指,“一,接触林毅,核实所有细节,判断其精神状态和证词可信度。二,评估苏瑾的异常是否具有传染性或危险性,是否需要强制医疗隔离。三,”他顿了顿,“林毅坚持要带苏瑾重返南海,回到她三个月前进行调查的那片海域。他认为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解药’。学校已经给他批了科考船‘探索者号’,三天后启航。如果他执意要去,你们全程陪同——确保安全,同时,收集一切可能的证据。”
“重返南海?”陆战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真有什么鬼东西在海上等,我们这不是送货上门?”
“所以才需要你们俩。”老陈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郑杰,你碰过的离奇案子最多,直觉是队里出了名的准星。陆战,你是队里唯一有海军陆战队背景的,海上那套你熟,真遇到突发状况知道怎么应对。这是命令,也是信任。”
郑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脑海里飞快权衡——走私案那条线刚有眉目,现在放手可能前功尽弃;但眼前这案子透着邪性,那些青色纹路和失踪案背后的模式,像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国安介入意味着这件事的层级远超想象。
“林毅现在在哪?”他最终开口。
“家里。学校给他批了长假,现在二十四小时守着妻女。”老陈看了眼腕表,表盘反射着冷光,“现在就去。地址在这。”他推过一张便签纸,“记住,保持开放心态,但警惕性提到最高——我们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凌晨两点四十分。
滨海大学家属区深处,一栋爬满枯萎藤蔓的独栋别墅在浓重夜色里蛰伏。这片区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教授楼,红砖外墙斑驳脱落,院墙高耸,铁门紧闭。院子里几株高大的棕榈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黏腻湿滑,如同某种多足的生物在密叶间缓慢地拖行。
郑杰的黑色SUV无声地滑停在院门外,车灯熄灭,引擎的低吼沉寂下去。他按下车窗,潮湿的空气裹着植物腐败的气息涌进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别墅一层灯火通明,亮得刺眼,像一座漂浮在墨海中的孤岛。
陆战从副驾下车,动作轻巧如猫。他穿着黑色战术夹克,腰间鼓胀,显然带了配枪。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郑杰按响门铃。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由内传来,跌跌撞撞,像是有人在奔跑中绊到了什么。门先是被拉开一条缝隙,防盗链绷得笔直,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门后。
林毅。
照片上的儒雅学者此刻面目全非。
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深陷在浓重的黑眼圈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因长期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而微微放大,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和神经质。脸色是纸一般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凌乱不堪,更添几分狼狈。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异常苍白,青筋在皮下如枯藤般凸起,指节因用力抓着门框而泛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