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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只烤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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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县里最近来了个怪人,听打更的祥叔说,这人身形高大,满脸横肉,还随身带着一把黑漆漆的大刀。街头巷尾的懒汉和几个做针线活的婆婆,半信不信的听着。
刘婆婆家的大孙子手里攥着的糖糕被捏的不成样子,丢在泥地里,婆婆边给孙子擦手,念叨糟蹋,但也没去捡起来。
入冬前的几天,日头就午时前后还好,大家还愿意凑堆儿说说话,但也就一会儿。在众人散去后,原先那个散了一地瓜子花生皮儿的地方,正站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孩子,正去捡那块站着泥的糖糕,见身后有人指点,只是猛地把糖糕塞进嘴里,然后灰头土脸的离开。
那些看着陈鹜吃泥巴的人里,有前些日子刚和林翠儿吵过架的李小莲,于是张嘴就说:“陈屠夫家的这个儿子,八成是林翠儿不知和哪个野汉子生的野种,否则怎么能被苛待成这个样子。”。
边上的懒汉孙二粗声戾气的接话:“怎么不说是陈屠子不顾家,只自己在赌场昼夜不分的逍遥,不管自己儿子。”。
石大芬拉着还要再说的李小莲走了,到了街巷拐角,才阴阳怪气道:“咱们镇子里等着接陈屠户盘的人,多了去了。咱们就别上赶着争辩什么了。”。
李小莲闻言,更是愤恨道:“林翠儿这个恬不知耻的,早晚要遭报应。”。
陈鹜站在永和巷尾最后一家门前,不敢推门进去,隔壁的大门也关的严严实实,生怕他偷东西一样。他在自家门口缩着身子蹲了半晌,等来了林翠儿和她的新姘头。
林翠儿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标致姑娘,后面嫁给镇上唯一的屠户陈英,本是能安生过好日子的。但好景不长,在她生下陈鹜的第二年,孩子正嗷嗷待哺的时候,陈英撇下家里,一头钻进了赌场,再也出不来了。
最先勾搭林翠儿的是镇上的衙役,民不与官斗,陈英硬戴了这帽子。只是从那之后,无论输赢银钱是再不肯拿出半分养家。有一次夜里,屠户输钱回来,见孩子哭闹得厉害,吵到他睡觉,反手就是两巴掌,打得陈鹜的后槽牙到成年之后都没长出来。
衙役家里有个极厉害的夫人,在林翠儿和衙役腻歪了两年,都准备收拾包袱,跟着他去过好日子的时候,那夫人直接让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把林翠儿扒光了,丢在了大街上,任人看,任人骂,让林翠儿只能做个荡|妇,再没了别的生路。
第二个搭上林翠儿的是个道士,一见到陈鹜就说这孩子命中带煞,是要把父母兄弟就毁干净的。当天夜里,陈鹜被扔进了镇上的水渠里,等他湿漉漉回去,看到的只有林翠儿怨恨的眼神。
道士坑蒙拐骗,但是没什么钱,只好了几天,俩人就散了。
后面第三、第四、第五个,陈鹜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肠鸣不止的肚子,和往后越来越难过的每一天。
见林翠儿走近,不等她驱赶,陈鹜就起身跑远了。
常安镇贫瘠,没什么生计,大家都只是勉强过日子,没有善心的人能给陈鹜一顿饱饭,他来到那条水渠,探着头想喝口水。却因为饿了太久,身体软乏无力,要摔进去时候,被一只大手猛地拽了回去。
初见梁逊,他就是个人高马大,面容死板,穿着黑衣,拿着把黑刀的怪人。但是这个怪人给了陈鹜记事起的第一顿饱饭,甚至是一顿肉食。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只偷偷舔过一次陈屠夫包肉的油纸。
在陈鹜恨不得把鸡骨头都咬碎咽下去的时候,梁逊阴沉着脸开口问道:“常安县是在祭祀哪路妖魔,才换得眼下这副安宁景象。”。
陈鹜只吞下去一块骨头,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然后板正的和这个怪人说:“常安县供奉的是尧山君。”。
说完担心他听不懂又补充:“和我一起住在永和巷,许书生家的孩子,比我大几岁,一直病病歪歪的。许家带着他拜祭了尧山君之后,他马上就生龙活虎了,现在还去了外面读书。许书生家里现在也多了几个小娃娃,之前镇上的人都还说许家要绝嗣呢。”。
见小孩儿说得眉飞色舞,梁逊把架子上的山鸡翻了个面儿,继续问,“还有其他人在拜祭过尧山君之后,有福报的吗?”。
陈鹜看着架子上的鸡,心想做人不能贪心,就攥紧手里的肉骨头,再次开口“那可太多了,常在赌场门口乞讨的瘸子,不过是拿着两筐烂柿子去祭拜,隔天两筐柿子就成了两筐金子啊,刘婆婆亲眼看见,和街坊邻居说的。还有东街的泼皮,每天醉酒之后打他老子娘,还打他媳妇儿,他媳妇儿上山供了几个新烤的馕饼,那泼皮就改错了。”。
见梁逊若有所思,他又补充道:“不过也有很多人不信尧山君的,说不可怪力乱神。但每个月县太爷都带着镇上的青年男女上山,添置贡品的。”。
听小孩把话说完,梁逊熄火起身,把另一只烤鸡也留给了他。
“你是外面来的除妖人,来除尧山君的吗?”。
陈鹜扬着脖子问怪人,怪人只字不回,片刻就没了踪影。
夜里冷,但被熄灭的火堆上还尚有余温。陈鹜紧抱着一只鸡宿在火堆旁,无比安然的合眼睡去。
之后的几天,陈鹜先是狼吞虎咽地吃肉,后是细嚼慢咽得啃骨头,直等把那两只鸡一点没浪费的吞尽肚子,才犹犹豫豫的又回了永和巷。
眼见街坊邻居都围在巷尾,院子里又打骂做一团。陈鹜凑近看,是林翠儿的新姘头在打只剩下张人皮,里子早就被赌场磨干净了的陈屠夫。
林翠儿穿着件青绿色的布衣,腕子上还戴了只玉镯子,整个人干净体面的看着她姘头发威。目光流转间,又看到了那个不成人样的脏孩子。
陈鹜在和林翠儿眼神触碰的瞬间,就躲出了人群。只蹲在角落里听陈屠夫杀猪般的嚎叫愈发高昂,过后又一声低过一声。
在林翠儿和她姘头志得意满,正浓情蜜意的路过陈鹜时,那姘头还趁势拐了陈鹜一脚,看着孩子踉跄不及摔倒在地下,林翠儿娇嗔的推了那姘头一下,随后相携而去。
许小莲挤在人群里看完全程,末了,朝着陈屠夫说了句,“这样无法无天,我看陈屠夫你啊,要上山请那尧山君,才能惩治这一对狗男女啊。”。
周遭人听了也打趣,“看他输的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祭拜尧山君要贡品的,再不济柿子糕饼也要有,他还有什么啊。”。
平日里和屠夫一起混的好事者,闻言一把拎起了陈鹜,把他甩到被打得已经不成人样的屠夫身边。
“怎么什么都没有,不是还有个儿子吗,野儿子也算儿子啊。”。
说完和身边几个人捧腹大笑起来。
陈屠夫闻言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只佝着身子,紧攥着陈鹜一条胳膊,两人拖拽着出了门。
陈鹜一路上在不停反抗,只是小狗一般大的形状,非但反抗不了,还挨了几巴掌。
尧山在常安镇的南面,距离永和巷大概有半个时辰路程。陈屠夫疯魔一般,拽着陈鹜往那边走。路上仍然有人打趣,但没人救一救陈鹜。
上山的路被县太爷修的很平整,路上有千花百树,有的树上还留了果子,陈鹜有点后悔,他因为害怕从没来过这边,否则大概能饱食好几顿。
尧山君的祭坛在尧山顶上,一座石头盖得房子前,供桌上有几样新鲜的贡品。
陈屠夫看到石屋,就赶忙拉着陈鹜向前几步,然后按着陈鹜的脑袋,猛磕到石砖上,直等石砖上积满鲜血,才松开手。
后对着祭坛,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说:“小人陈英,今日献上孽种陈鹜的性命,只求尧山君降下神罚。小人陈英,祈求尧山君让林翠儿那个娼妇不得好死,让常安镇上凡是和林翠儿睡过的男人都不得好死。”,说完又猛地在地上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才罢休。
陈鹜捂着脑袋,看向石屋,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也正看着他。
当天夜里,陈屠夫就死了,而且死时浑身生疮,半夜里他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惊醒了躲在巷子里的陈鹜。睡意朦胧间,陈鹜又看见了那双绿眼睛。
之后几天,镇上接连有青壮年死去,而且死得很不体面。陈屠夫是几家邻居帮忙葬了的,只挖了个土坑埋了,旁的棺材墓碑都没有,因为他确实什么都输光了。
陈鹜因此而有了留身之地,在结冰之前,有个屋子缩着,不用在街边受冻。
正晌午,陈鹜闻着隔壁家饭香流口水的时候,那个疯道士顶着一脸癞疮推开了陈鹜的家门,还神神叨叨的说他是孽障,是煞星,要害了所有人,他要去请大罗金仙来降服煞星。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疯道士的尸体被官差收走了,官差说这人这几年混得不错,还拜进了大宗门,县太爷都给他送过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横死了。
陈鹜悄悄的收起了疯道士的剑,想着过几天能换点东西吃。
林翠儿和她的姘头死在了一张床上,捂了四五天,姘头的好友来叫他上工,才发现两人已经咽气多时了。
陈鹜偷偷的去看了,还狠狠的踹了一脚那姘头的棺材板。林翠儿的尸体就停在屋子里,没人管。一来她和姘头只是苟合,不成体统;二来她有夫有子,自然该由夫家收殓。
最后还是懒汉孙二给她找了块荒地埋了她,原本还想埋她进孙家祖坟的,孙二他娘哭瞎了眼,他爹狠甩了他几个巴掌,此事才作罢。
夜里陈鹜梦里又出现了那双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说,很快了,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