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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完结 海上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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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真田第一次睡过头,睁眼时天光大亮。光线清晰照进来,告诉他此时绝对不是凌晨四点。
房间里隐约浮动着难以言明的气味,于是他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
真田弦一郎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原则和底线不可动摇。正是因为他严守原则,她戏弄起来才觉得格外好玩:就是要看他在冰火两重天里进行内心挣扎,就是要看他露出隐忍又濒临崩溃的表情。面对喜欢女孩的邀请,大多数人都会屈服在欲望之下,而正是因为本能难以压抑,才会让他过于老派的坚持有种令人敬佩的品质。
当两人亲到胡天胡地时,真田最后还是选择了拒绝。那时他的脸上有种咬牙切齿的可怕,分明在强忍。爱丽却不打算放过他,巧舌如簧,正经严肃地诡辩:“狭义语境下,应该指的是……咳咳,所以我这样应该不违反你的原则吧?”
她声音低低的,笑意深深。
曾操纵千万颗棋子的手,在此时拨弄着他的全部感官。
“放手!”他又惊又恼,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像被抛到岸上、在窒息中垂死挣扎的鱼,身体一下子挺直。
“嘻,不要。”她去含他的耳垂,势在必得地说,“你是我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当他昏昏沉沉睡到九点多起床时,爱丽坐在客厅里喝茶,穿着房间主人的睡衣,见他出来,还关切问道:“还好吗?”
真田无语。总觉得这句话出自她口中,怎么这么不对啊。
因为没有睡衣,他只穿了睡裤,上半身露在外面,锁骨上还有被啃咬出来的零星齿痕,像一个专属烙印。见她笑得促狭而欢快,满脸得意洋洋的样子,他眼神幽暗,似笑非笑,只觉得对方实在是天真。
“你该庆幸还没和我结婚,爱丽。”他用指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嘴唇,慢慢说道。
——
这一年对爱丽来说意义非凡。
当坐在她对面的对手放下棋子表示认输时,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这场比赛是本年度棋圣战的‘挑战者决定战’。打入本赛有且仅有的12个名额,分为两组后进行单循环赛,再由两组的第一名进行一盘定胜负的决赛。许多年前,爱丽曾坐在中间担任记谱员,但是今日,她作为选手走进对局室,坐到棋盘旁边微微鞠躬时,心里却很是淡然。
她清楚自己正在创造历史。所有人都清楚,早在打入本赛时,她向前的每一步就都是在创造历史,因为还没有女棋士能打入这么深的轮次,竞争挑战者的身份。
最终,她在这场比赛里发挥出色,利用细腻的官子一举奠定胜局,击败了对手,获得了向当时同时拥有棋圣·名人头衔的栩谷挑战的资格。
这个新闻立刻引发了爆炸般的轰动,一名女流的棋圣挑战者,简直前所未闻。很多人都认为‘男性在逻辑思维、空间计算、长时间高强度对抗的耐力上拥有先天优势’,更不用说爱丽以前并不擅长慢棋战。但现在,她从马拉松式的漫长对决里拿到了挑战者权,从一系列残酷比赛中突围出来,是对历史的超越,也是对自己的超越。因此不少男棋士公开表达着敬意,认为她毫无争议已经是‘需要自己全力以赴的对手’。
转年1月,棋圣战七番棋在绝对瞩目中拉开帷幕,不要说国内热度很高,来自中韩棋坛的视线也聚焦于此。这位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流挑战者平静落座,在赛前对镜头露出自己标志性的甜美笑容。
1月的东京椿山庄酒店,挑战者执白6目半胜,在七番棋较量中连下两局引得众人沸腾,一时间‘女棋圣即将诞生?’的新闻不绝于耳。2月上旬,爱丽第三盘告负,随后在领先两分的情况下转瞬连丢三盘。对手开始发力,针对她的谋划有一种洞察一切的算路。局势开始崩塌,‘不愧是栩谷!她果然还是不行’的言论甚嚣尘上。尤其是第五盘,双方形势一度接近,爱丽却在此时走出一步问题手,在本应退让的地方过于着急,给对方留下了绝好的引征点,使得形势迅速恶化,最终实空差距过大,已经完全没有了机会。
这场惨败让爱丽大受打击,心痛不已。但她必须尽快振作精神,充分利用短暂的休息期恢复体力。
第六局前夜,在真田练习居合拔刀时,她走进来,轻手轻脚坐在旁边观摩。他没有看到她,只是一个人站立,一动不动,长久沉寂。专注力仿佛实质化,充盈在整片空间。
然后他动了,动作如此自如流畅,像流水或者风吹。拔刀挥斩,一气呵成,只听见极轻极脆的铮然一声,犹如冰裂弦断,闪电劈下。
她完全被其中的静气吸引。那是种非常自然的状态,仿佛雪落无声,刀出鞘时人的意志消失了,他只是顺势完成动作而已。
“剑道里讲究无心,一旦心有所执着,比如想超过对方,想展现剑术,就一定会犯下不必要的错误。即使处于生死之战,也应‘恰似木人见花鸟’,把握自己,无心可动。若心存欲望,则会受到干扰。”他认真对她说道。
行乎当行,止乎当止,任其自然,八风不动,这就是保持平常心。
于是,二比三的比分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关键的第六局上。赛场放在神奈川县箱根町。
这一天晴空万里,酒店后院的残雪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窗外还能看到富士山。赛前采访时,爱丽表示搭乘箱根登山电车和缆车赏景很好看,并说自己点了当地有名的草莓卷筒蛋糕作为对局点心。
身为一个第一次进入棋圣战的年轻人来说,她还怪松弛的嘞……采访的记者心想。
这一局,栩谷看到了她对机会的把握和攻击的胆量。像七番棋这样压力巨大的比赛,上一盘因进攻失误导致输掉,会在人脑中留下痛苦记忆,越是复盘就越会强化挫败感。于是在有些相似的计算分支面前,她犹豫了,陷入了艰难的长考。
时间在紧张中一秒一秒流逝。
栩谷抬眼看她。心理韧性是顶尖棋士必须具备的素质,重大失误留下心理阴影,随后导致连续崩盘的情况并不罕见。
她闭上眼睛连续深呼吸。
爱丽忽然意识到她不仅仅在对抗他,也是在对抗自己。围棋就是战争,对手是脑力的计算极限、胜利的贪念和避战的怯懦。
绝不错过致命一击,如果错过了对对手的打击,那就意味着自己胸口要插上对手的剑。
她控制住发抖的指尖。
研究室里,观战的选手们脸色讶然:真是神鬼一般的构思,势若千钧的落子!作为欣赏者,他们当然可以惊叹她的手段和勇气,但作为对局者,敢这样下需要过人的胆略。没有后路的选择,对手一旦打穿上边再安然存活,她马上就输定了,连拼官子的可能性都没有。这可是栩谷的决胜局,敢顶住这样巨大的心理压力走出这步?
“不虚一睹。”他们作出了很高的评价。
至此双方打成三比三,七番棋拖入最后一局。栩谷笑不出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他的年龄摆在这里,对她来说是煎熬的比赛,对他也是同样。
第七局的举办地点在山梨县甲府市。由于离得很近,居住在山梨的亲戚们纷纷到场,见跟在她旁边的真田,大感兴趣,热情发问:“这是你的男朋友吗?你好你好,请多指教!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知道早点带回来看看?”
爱丽拍拍他的肩膀:“那你陪他们吧,我要进去啦。”
被围住的真田手足无措,无助地望着她:“……”
她扭过头去强忍笑意。
第七局,罕见的追击谱。双方甫一交手就是恶战,从第五十多手开始,她落入大差的险境,却并未慌乱,在其后展开锲而不舍的追击。栩谷在赛后曾坦言,对手对他局面构想的破坏力、压迫感惊人,他仿佛能听到她恐怖的追赶脚步。
直到一着不慎,轻率盲动,对手突然发力,冲破围堵,致使他重要的棋筋横死当场,局面急转直下。连观战的人都直呼心悸,更何况对局的人?但这是决定性的一手,她的棋开始渐露生机,蓬勃得谁都挡不住。其他人看出了结果,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头衔易主,新王加冕,年轻棋士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足以扛起传承的重任。
《围棋世界》头版如此记载:“击败栩谷,绝境中逆转夺冠,新棋圣诞生!这是日本围棋史上,女棋士首次夺得七大冠头衔,她打破了女子围棋的上限。”
就位仪式上,完全以一己之力掀起舆论热潮的爱丽,对着镜头接过鲜花、刻有正仓院宝物金铜凤形裁文的纯银棋圣奖牌,以及4500万日元的奖金,笑道:“嗯?未来展望吗?拿到更多头衔还是其次,我喜欢围棋,希望自己能一直享受围棋的乐趣。”
——
新棋圣的联系电话快被打爆了。爱丽狼狈地把手机一关,发动车辆。
女性夺得头衔战的新闻,这几天已经从棋院震到国内外每一个角落。而她躲开了热议,正载着真田驰骋在跨海大桥上。
“啊——”爱丽握紧把手,向前压低身体重心,用尖叫释放压力。让所有一切被抛到脑后,她尽情享受这无止尽的自由。
这里是冲绳的宫古岛。想到国二没能和真田一起参加冲绳修行,爱丽还觉得有点遗憾呢,因此在棋圣战结束后,她带他一起飞到冲绳。
发现未婚妻越挣越多、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吃软饭的真田:??
全长三千多米的伊良部大桥通向天际。天色昏暗,太阳刚露了个头,将朦胧的光铺向粼粼的海面,世界正渐次苏醒。桥面弯曲如波,离地很高,加上车流量不多,因此视野极为开阔,让人有种飞行其上的感觉,不像飙车,倒更像海上巡航。
强烈的横风刮着脸颊,坐在后面的真田搂着她的腰,感受着起伏的地面,又看着路旁不太好的照明条件心惊胆战,后悔得要命:谁知道此人是怎么想的,非要带自己一起骑摩托车!到底什么时候考出来的驾照?
“就不该听你的……”
“你说什么?”爱丽在前排大声问。
于是他也大声重复:“骑摩托车太危险了!”
“来宫古岛怎么能不环岛骑行呢?谁让某人不会骑自行车,就只能乖乖坐在我的摩托车后排啦。”她笑嘻嘻道。
车突然提速。速度带来的紧张和刺激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被气流塞了满嘴。然后真田听到她肆意的笑声:“我早就想带你这么做了!”
他们无拘无束,不知是在追逐风还是天边的太阳。两人登上牧山瞭望台远眺,海风和低温让爱丽瑟瑟发抖,嗷嗷叫着一头扎进他的外套里:“好冷好冷。”
真田微笑:你刚刚骑摩托车的架势不是很燃很热血吗。
她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衣领里取暖,对方打了个哆嗦,瞪了她一眼,却没把那双冰手挪开,絮絮叨叨仔细说起结纳的事。
所谓结纳大多在高级酒店或者料亭,由双方父母参加,男方向女方交付结纳金和结纳品,表示两家正式结为亲家。
至于结纳金,要装在专用贺礼封袋里,正面写上‘御带料’,而结纳品也有严格规定,比如要有象征长寿多幸的寿留女、祝愿夫妻白头偕老的友白发等等。总之流程和事务十分琐碎,要事先商量好。而结纳前,他们家还要带着一升清酒和鲷鱼上门拜访,是对新人一生一世的祝愿。
虽然现在许多家庭已经省略了这些步骤,但真田还是坚持保留这样郑重的仪式。
“婚礼日期选在大安日最好,友引日也行。”他似乎刻苦地做了不少功课,听得爱丽一愣一愣,由衷表示:“这么麻烦……那随你吧。”
真田凝视着她的面容,微微一笑。他要在她的婚礼和余生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他是如此期待与她的未来。
“快看,要升起来了。”专心盯着前方的爱丽提醒他。此时不是旅游旺季,岛上几乎没有游客,两人得以在此刻独享这场宁静壮阔的海上日出。
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昏暗夜色正在褪去,宫古蓝的清澈海水和无尽天空如画卷般展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明明刚开始攀升的速度很慢,但在最后一跃而出,瞬间光照千里。
海面上似乎有条碎金般的道路,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无穷的远处。而潮声一遍遍地响,犹如永不停息的祝福。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呼出一口气,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叫他的名字。
“弦一郎?”
“嗯。”
“就勉为其难,让你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吧。”她语气矜持。
“那我会毫不松懈,继续努力的。”他笑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