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未半而中道复出》敖敖待卜

2、第二章

　　院外一处草丛发出窸窣声，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走了出来。魔族特有的月纱做的头纱将她的大半张脸掩在一片朦胧中，漂亮的纱巾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光。女人脸色是不正常的惨白，一双丹凤眼，瞳仁比一般人大很多，瞳色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深潭，整个人都带着股渗人的鬼气。

　　她看见华忻，轻笑一声，眼中有点意外和嘲弄：“你竟然躲到这种地方来了。”

　　华忻没理会她，只提醒：“这座山的这一半不在魔域境内。”

　　“把人交给我，我会立马回魔域。”沈泊梦也很不愿意和这群仙门修士打交道，干脆直奔主题。“你不说，没人知道我来过。”

　　从屋门前的台阶走下，正对着一条用石头铺向院门的小路。路两边几乎全被华忻开垦做了种菜的田。栽的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最普通的白菜萝卜茄子，中间土地利用栽着几株灵植，但是只长叶不开花，跟杂草也没太大区别。华忻拎着木桶舀了一瓢水浇进田里。

　　“你来这里追人你们魔尊知道吗？他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雾湄能保下你吗？”

　　他这种像是旧友叙旧闲谈的姿态让沈泊梦很不爽。一柄短剑出鞘直指华忻，内力震荡，魔气四溢，脚下的土地恍惚间变作水面，圆月无光，耳中的声音也变得混沌模糊。沈泊梦猛得沉入水下。

　　华忻用手里的水瓢打下短剑，左手抬起夹住忽然出现的另一柄剑的剑尖，看着握着剑柄的沈泊梦重新出现，他再次劝告：“你打不过我，现在走来得及。”

　　沈泊梦冷哼一声，握着剑的手一松，整个人再次沉入水下消失。脚下的水深而黑，看不清下面的情况。华忻不做纠缠，松开夹剑的手，脚下轻点在水面踩出一圈圈涟漪，飞上屋顶站定，手中掐诀召剑。

　　夜空中闪过一点寒芒，他抬手一指。剑随心动，重剑猛得落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六根清明，诸邪避退，破！”随着念咒的话音落下，刚才的水面瞬间消失变回原本种着半死不活的萝卜白菜的地面。强大的灵力以华忻为中心向四周奔涌而去，一瞬间月明风清，咕咕的鸮叫声远远传来。

　　沈泊梦阵法被破，猛得吐出一口血。

　　华忻从屋顶跃下，单手拔起插在地上重剑，走到沈泊梦面前，轻轻叹了口气：“回去吧，别给雾湄惹麻烦。”

　　“呸。”沈泊梦一口血沫吐在地上，白了华忻一眼。

　　感觉像在指桑骂槐。

　　华忻忽然有点不太高兴。他看看沈泊梦，好心道：“既然你受伤了，那我就送你一程。”话落，他举起重剑。

　　“你……”沈泊梦双眼瞪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一剑拍飞，剩下的话被风吹走，华忻没听清她要说什么。

　　终于解决了不请自来的麻烦“客人”，他长出一口气，抻了抻腰。

　　他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段殊同睡得踏实，忍不住有点小得意——看来他配的这安神香效果不错，他和沈泊梦这么一通折腾段殊同竟然都没醒。可得意完他又有点发愁。

　　沈泊梦，人称引路女，一对短剑用得出神入化，每次执行刺杀任务时必随深水一同出现，乘船而来，一击毙命，就像是冥河之上引路的魔女。

　　魔族弱肉强食，局势混乱，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近三十年最势大的两方势力的头目一个是魔尊段非是，一个是雾湄——她是魔尊的妻子，但夫妻两个一直是出了名的关系不好。引路女成名七十余年，最早听命于魔族的一个刺杀组织，据说是四十年前被雾湄搭救，从此一直跟在她身边，是她的左膀右臂。三十三年前正魔大战她孤身潜入，连杀青云宗三长老，自此被正道追杀，再也没在仙门治下的十九州中露过面。

　　被魔尊左护法弥罗重伤，又被引路女千里追杀，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华忻的视线从段殊同身上移到他靠在床边的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不会真偷了魔族的圣剑吧。

　　“……那还真是，大开眼界。”他小声嘟囔一句，把这些想法都从脑子里甩出去，轻轻关上窗户，转头拎着木桶又去浇他的菜了。

　　段殊同醒的时候快到卯时，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开门去了院子里，发现院子里没人。

　　他坐在石凳上歇口气，心绪百转千回。救他这位前辈看着是个高人，但他摸不清楚脾性，也不敢贸然行动。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两人昨天的约定。

　　被正道魔族追杀了快一个月，他必须得找个地方歇口气了。为了不被赶出去，他站起身，捞起水瓢拎着桶开始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干活总不会错的。

　　说起来这位前辈也着实奇怪，人家都种灵花灵草，他种萝卜白菜。可萝卜白菜种得也不怎么样，各个长得营养不良，拿到集市上卖给没有修为的凡人肯定也卖不上价……不过这地方估计也种不了灵植。

　　“你倒是勤快。”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段殊同猛地回头，看见华忻坐在屋顶上，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了。

　　他惊讶得有些发愣：“前……”

　　华忻跳下来，几步走到他旁边，刚要夸几句，低头一看，段殊同浇的水已经在菜地里聚成了一个个的小水洼。脸上的笑僵住，要说出口的话梗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的菜要被你浇死了……”

　　他揉了揉眉头，夺过段殊同手里的水瓢，攥着他手拽过来把脉：“年轻人身体真好，恢复得这么快。”把水瓢扔回桶里，他忍不住感叹时光易逝：“羡慕不来哦。”

　　“早上想吃什么？拔两颗菜来厨房。”他低头一层层叠起宽大的袖子，吩咐段殊同。

　　段殊同终于回神，愣愣得“哦”了两声。

　　他拔了颗白菜，又拽了两根胡萝卜去厨房添乱。华忻发配他去洗菜，他就在厨房门口搬个小板凳哼哧哼哧洗。

　　“昨晚睡得怎么样？”华忻问。

　　段殊同看着没什么心眼：“挺好的，前辈的香真好用！”

　　“嗯，”华忻应了一声，扔了一块猪油进锅，看着猪油化开，油热后锅里冒出白烟，他把刚切好的猪肉倒进锅里，“你是魔族，那你也应该认识雾湄吧？”

　　段殊同身体一僵，手上洗菜的动作停下。他用余光瞄向华忻。

　　猪肉下锅发出一阵呲呲呲的声音，肉香被猛火热油激发出来，闻得人都有些饿了。他的脸隐在锅里飘出来的白烟里看不清表情，他拿过一旁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翻炒，看着倒真像是随意一问。

　　段殊同喉结滚动，开口时语气如常：“我当然知道她。”

　　“是吗。”华忻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耳边传来一阵很轻的破空声，段殊同起身拿着手里的胡萝卜猛得一挡，正对上华忻的勺子。胡萝卜咔嚓一声断成了两节，萝卜头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出去沾了一层土。

　　他捏住段殊同的肩膀把他重新摁到小板凳上：“怎么这么紧张？小心伤口裂开。”

　　段殊同仰头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伸手把滚走的萝卜头捡起来，在盆里把沾的土涮干净。

　　华忻还捏着他的肩膀：“你的剑看着很不错，给我看看？”他把姿势换成了胳膊压在段殊同肩上，勺子换到这只手里，另一只手食指勾了勾，便见段殊同拿把原本在屋里的剑飞了出来。

　　“不行！”段殊同一脸慌乱，猛得按住他要拔剑的手。

　　“为什么？”华忻反问。

　　“因、因为……”段殊同想不出借口，心虚地瞥向一边的地面，手上用力想将剑夺回来，却没想到华忻的力气更大。两人对峙许久，最终还是段殊同这个病号败下阵来。

　　华忻要拔剑，段殊同又猛得站起来阻拦。勺子挡下段殊同一掌，转了个圈将他的手打了回去，段殊同另一只手又趁机探过去抢剑。

　　“前辈，我虽蒙你搭救，但您也不能如此不讲理吧？”

　　讲理？华忻从来不讲理。

　　他一勺子敲在段殊同攥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手腕上本就有伤，现在还被纱布包着，华忻手黑，敲得力度也不小。段殊同吃痛，猛得松开手。

　　终于没了阻拦，华忻将剑从剑鞘中拔出一截——华忻把剑重新收回去。

　　华忻闭上了眼。

　　剑身上刻着剑的名字，“拂雪”两个字就算闭上眼却还是在围着他飘，烫得他眼睛生疼。

　　竟然真有人能把魔族圣剑偷出来。

　　“……好本事。”他一时词穷，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真诚的夸赞。将剑放到段殊同怀里，看着他宝贝地抱紧这把剑，华忻拍了拍他的肩，拎着勺子步履蹒跚地回厨房翻炒白菜：“一会吃完饭你赶紧离开，我不留你了。”

　　段殊同一下急了，奈何腿瘸，只能蹦哒到厨房里：“前辈你怎么变卦？”他伸出那只刚才被勺子敲的手按住华忻搅菜的手。刚才被打得挺狠，这只手现在还在抖，手腕上缠的纱布被血渗透，一片白里有两滴刺眼的红。

　　华忻抬头看看他委屈的神情，又看看他怀里抱着的拂雪剑，再看看他发抖的手，最终还是狠下心把他的手拿了下去。他垂下眼，温声解释：“从你把拂雪剑偷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无论你是把剑还回去还是修炼得无人能敌，你都会永远处在魔族厮杀争斗的漩涡中心。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掺和进魔族的事里。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抱歉。”

　　段殊同有些怔怔。他的手垂下去，中指指尖贴上铁锅被烫了一下才回神。

　　“他们又不会用拂雪，凭什么不能让我用……”他忽然有些不忿，小声嘟囔。

　　华忻没听清，下意识追问，段殊同却不肯再说话。两人都沉默下来，气氛不算好。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烦躁。不是对段殊同，只是这种必须要在留下段殊同招惹麻烦和赶走段殊同继续清净之间做出选择的情况让他很不爽。一种很熟悉的不爽。

　　他“啧”一声。

　　段殊同也“啧”了一声。

　　华忻看他一眼，刚要说点什么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