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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闹了孩子 ...

  •   十月底,天将明的时候下过一场绵绵细雨,这会儿雨刚歇。
      开了暖风的车里挤满二氧化碳,闷得人喘不过气,重金属摇滚的鼓点敲在耳膜上,更添几分烦躁。

      这是赶路的第四天,孟起闭着眼靠在后排车座。
      这些天他一直没胃口,没怎么吃东西,但胃里却丝毫不觉得饿,反而顶涨难受,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种状态很难睡着,听到司机刘叔交高速费的声音,孟起缓缓睁开眼。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场雨仿佛洗去了所有尘埃,此时天地间干净得透亮。
      车子拐入右侧匝道,缓缓驶出高速。
      太阳在正前方的天边慢慢升起,橘红晕染。

      孟起在这象征着希望的朝阳里,看到路边的指示牌——
      喻城。
      胸腔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

      下了高速,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差。
      车子往前走,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窗外的高楼大厦也都被低矮破旧的平房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萧瑟的味道。
      司机刘叔直了直身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坐在后排的孟起。
      少爷穿着校服,安安静静地靠着椅背,和窗外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刘叔内心忍不住犯嘀咕,等会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把这位大少爷送下。

      孟起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实在难以忍受,倾身往前,拍了拍驾驶座:“刘叔,要吐。”
      “难受?晕车了?”司机从后视镜看着他,边问边把车子往路边靠。
      没等车子停稳,孟起就冲了出去,小跑两步,弯下腰,撑着路边的树吐了起来。

      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孟起边吐边想。
      他这一路没怎么吃东西,所以现在也只是干呕些苦水出来。
      连带着鼻腔里都发着涩。

      司机刘叔连忙给他递了几张纸和一瓶水过来。
      孟起直起身,脚底有点发飘,他跺了跺脚,灌了两口水又吐掉,拿纸巾擦了下嘴,在刘叔欲言又止的表情里问了句:“还有多远?”
      “不到四公里。”

      孟起用手里剩余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泥土。
      “我想走一会儿。”他说。
      这个车他真的一分钟都不想坐了。

      “那怎么行?”司机刘叔看着他,摇了下头:“您还是快上车吧。”
      不知道这大少爷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边荒郊野岭的,万一跑了怎么办,他怎么给周女士交差。
      孟起知道他在想什么,无所谓地瞥他一眼,转身往前走:“我只是想走一会儿,又不会跑。”
      结果还没迈开步子,衣袖被人拉住:“您还是上车吧。”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不想再跟司机废话。

      孟起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往前快步跑起来,步子越迈越大,干脆借着一股气加速,转眼就将身后的人和车远远甩在了后头。
      雨后清晨的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舒爽,孟起只觉耳边的风声呼啸,自己急促的呼吸间混着湿凉,沉闷的心情随着跑步动作得到了些许释放。

      刘叔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立刻转头坐回车里,发动车子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紧紧地跟在奔跑的少年身后。

      ——

      苏越开着摩托三轮车在雨后舒润的乡间公路上颠簸前行着,人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侧过头,指着前方大喊:
      “哎我草,豪车啊。”
      车斗里的贺丛和王笑天:“什么?”
      “前面,快看。”

      贺丛和王笑天同时侧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辆线条流畅、漆面锃亮的高档商务车,正慢悠悠地行驶在前方,车前方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在狂奔,身影倔强。
      王笑天手搭在车厢门边,乐呵呵地打趣道:“这谁家少爷发脾气,从高速上跑下来的?”
      苏越听完哼笑出声:“跑了这么远,火气不小。”

      ……

      跑了不知道多久,在孟起纠结继续跑,还是停下来慢慢走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声音突兀,像有人丢了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他乱糟糟的思绪。
      他脚步一顿,侧头往声源处看去——一辆摩托三轮与自己并行,吹口哨的是那个开车的男生,他正一脸探究又有点挑衅地咧着嘴冲自己笑。
      车斗里还坐了两个人,也都在看着自己,其中一个人笑着冲自己喊:“别闹了孩子!上车去吧!”

      孩子你个头啊,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
      他们的目光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自己。
      孟起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
      没等他想好该摆出冷漠、无视,还是其他任何能维持体面的表情,摩托三轮便“突突突”地呼啸而过,只留下一阵风。
      孟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尴尬油然而生,直接把他那股子负气奔跑的倔强冲没了。
      孟起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又气又窘,转头走向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那辆商务车,拉开车门,有些泄愤似的扎了进去。

      刘叔识趣地没跟他搭话,沉默着开着车。

      孟起重重地靠进皮质座椅里,大脑因为刚才剧烈的奔跑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嗡嗡作响,有些充血后的眩晕。
      但是最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自己被看了笑话的感觉。
      那声口哨……那几个人毫不掩饰的打量……还有那个毛头小子喊的那句话……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不少影视剧,里面吹口哨的,多半是街头混混,带着轻佻、挑衅和不尊重。
      这几个人就是在故意冒犯他、挑衅他。
      没素质,他在心里狠狠下了定义。

      孟起正靠着车座生闷气,目光无意间扫到刘叔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导航地图显示,目的地近在咫尺。
      于是他顾不得思考那几个小子了。
      一股更深、更茫然的无力感蔓延上他的内心。
      孟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有一个恋爱脑的妈是什么样的体验。
      大概就是,因为她那位新丈夫轻飘飘的一句:你儿子好像不喜欢我和我女儿。
      于是周秀今没有半句商量,没有一丝不舍,一声令下,就把他打包丢来了偏僻的县城老家。
      这破地方他连来都没来过。

      孟起能感受到,再次上车后,刘叔开车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到地方了,刘叔也有点舍不得他。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别自作多情了,刘叔是怕他再晕车闹脾气吧。
      没人舍不得他,他亲妈都不要他,还指望谁能舍不得他。

      车停在了一个指示牌前——随乡县。
      孟起透过车窗,茫然地向外看去。
      这边的建筑很多是自建的瓦房、土胚房,墙面斑驳,显露出岁月的痕迹。

      孟起下车,打开后备箱的瞬间,他才猛然惊觉,被赶出来得匆忙,他都没顾得上看一下周秀今给他打包了哪些东西过来。
      后备箱里只有一个行李箱,刘叔过去给他提了出来。
      行李箱放好,孟起能感觉到刘叔的目光仍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意味。

      此刻狼狈落魄,孟起一句话都不想说。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刘叔开口道:“我陪您走过去。”
      孟起脑海里闪过刘叔之前生怕他半路跑掉、对周秀今唯命是从的模样。
      “不用。”孟起声音冷淡下来,从刘叔手里接过行李箱:“你回去跟我妈交差吧。”
      就你,麻溜地,开着这辆破车滚出我的视线。

      孟起觉得自己离开的背影看起来应该是挺洒脱和无畏的。
      少年啊,背着电吉他流浪在街头,孤傲的背影被朝阳缓缓拉长,在这破晓,迎接你的新生吧。

      ……往哪走才对?
      孟起拐进一条小巷,他太专注于找门牌号,不小心踩进一个小水坑,白球鞋鞋尖瞬间变成麻酱色。
      ……本来就烦,现在烦上加烦。
      算了。
      孟起叹了口气。
      他现在迫切地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刚刚在车里的后视镜里都看到自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对照着手里的地址,发现目标并不在这条巷子里,只得原路返回。

      走出巷子的时候,孟起忍不住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刘叔已经走了,原本停着车的位置空空荡荡。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被丢在了这里。
      但现在没时间让他在这里悲春伤秋,他要赶紧找到地方,歇歇脚。

      孟起狼狈的在各个巷子里穿梭,七拐八拐地拐了几个地方,终于在某一个巷子里的一户门前,看到了一个临近自己目的地的门牌号。
      他按照门牌的规律数了数,不远处的第三户就是了。
      孟起抬脚往前,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咯咯哒哒地响。
      他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房屋,这边院子的外墙都不是很高,甚至有的都没有外墙,只是一排栅栏潦草地围了一下,比如他的“邻居”。

      孟起透过低矮的栅栏缝隙,能清楚看到里面:院子地面铺了些小石子,中间是一条约一米宽的水泥小路,直通屋门前的台阶。那水泥路就是最简单粗暴的抹平晾干,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
      外面也没有院墙,不会有人夜袭吗?很没安全感哎,孟起下意识想。

      走神之际,旁边传来“吱呀”一声——是他的“邻居”,那户只有栅栏的房子里,门开了。
      孟起听到声音下意识偏头看过去。

      贺丛从屋里面走出来,个头高瘦利落,手插在黑色夹克外套兜里,长腿勾了一下门。
      “砰”,门被踢关。
      孟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注意到他脖子上一圈醒目的白色绷带。
      然后,他才开始打量起这个人。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和一圈栅栏的距离,孟起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但这人身段优越,宽肩长腿,身上的黑色外套松松垮垮敞着,应该是临出门,随手抓过来套了一下,没什么正形,裤子也是黑色的,一身黑。
      大步流星从院子的小路上走出来的时候,像模特在走T台。
      酷哦。
      是一种浑然天成、甚至本人可能都未察觉的“酷”,混杂着疏离感和奇异的松弛。

      孟起忽然很想吹个口哨出来。
      于是他想到了早上,那个骑三轮车冲他吹口哨的人。
      也许也跟他现在一样,没有恶意呢?
      这口哨,似乎不只有冒犯和挑衅的意思。

      没等他多思考什么,贺丛趿拉着拖鞋从台阶上面走了下来,他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很蓬,随着他下台阶的动作一撮一撮地跳动着。
      孟起心想,这要是让周秀今看到,不知道要怎么说他。
      周秀今从不允许孟起留长头发,所以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板寸。
      而且不止周秀今,以前帝都实验的校规也严苛,男生头发长度稍有不对就要被请去“喝茶”。

      啧,孟起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这里没有周秀今,周秀今不会来这里。
      这人也不是周秀今的儿子,周秀今不爱管闲事。
      孟起打算收回自己并不太礼貌的、打量的目光,继续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就在这时,贺丛走到了院子里,两个人距离拉近,阳光斜斜的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暖金,显得整个人毛茸茸的,孟起大致看清了他的脸。

      ……

      我操!!
      孟起脚步顿住,胸腔充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感叹号。
      这世界还真他妈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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