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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领地入侵 ...


  •   库里南消失在旧工业区的尽头,尾灯的红光被浓雾吞噬,像是某种危险的警告信号。

      宁希站在非线性逻辑实验室(N-L Lab)那扇生锈的液压门前,并没有立刻刷卡。冷雨顺着她的发尖滴进领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大脑发出一阵阵刺痛。车内那个吻的余温还在唇齿间盘旋,像一段无法强行关闭的流氓程序,反复占领着她的思维带宽。

      她自诩严密的逻辑防线,在周承述那句“压力测试”面前,显得如此溃不成军。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电子元件焦灼味与速溶咖啡香的热浪扑面而来。实验室里,多台风扇的轰鸣声构成了一种永恒的背景音,这是宁希最安全、最自洽的领地。

      “哟,我们的天才总师终于舍得从资本家的温柔乡里拔出腿来了?”
      江澈的声音从二楼悬吊的黑色网格吊篮里飘下来,伴随着嚼碎薯片的清脆声。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卫衣,乱糟糟的卷发像个鸟窝,手里还抓着半袋黄瓜味的乐事。

      宁希没理他,径直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冷水。
      “别洗了,宁老师。”江澈从吊篮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毒辣地在她微肿的唇角扫过,语气里满是欠扁的调侃,“你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系统被强行重构’后的迷茫。周承述那家伙是不是给你刷了什么恶意的底层协议?还是说,你在那辆几千万的车里,被人家物理格式化了?”

      “江澈,闭嘴。”宁希关上水龙头,声线沙哑,“传感器校准了吗?”
      “校准个屁。”江澈跳下吊篮,趿拉着拖鞋走到宁希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突然夸张地皱起鼻子,“啧啧,这是顶级雪松香,混着薄荷味。宁希,您这身卫衣现在值多少钱?这味道简直是在这种充满机油味的破工厂里投放了一枚资产阶级毒气弹。”

      宁希握紧了采样包,指节微白:“那是意外。”
      “意外?”江澈嗤笑一声,“在你的逻辑里,从来没有意外,只有预谋。看来那位周总的算力,确实比我们实验室这几台二手显卡强得多啊。”

      一个星期后。

      当宁希还在试图用工作驱散脑海中的混乱时,燕安市中心的寰宇大厦顶层,一场关于她的审判正在阴影中进行。

      巨大的落地窗外,燕安市的清晨被灰色的云层遮蔽。周承述坐在深色办公桌后,面容冷峻。而坐在他斜对面的,是他的亲叔叔,周家基金会的首席执行官——周振宇。

      “承述,旧水厂的项目,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了。”周振宇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长辈特有的压迫感。

      他推过一份文件,上面赫然是宁希一周前上交的【1930地下泵房】的分析简报。
      “宁希发现的那个隐藏空间,涉及到了南郊地块几十年前的填埋纪录。”周振宇语气转冷,“那一带的土质改良项目,是当时几个老干部的政绩。如果宁希非要把那个活着的怪兽挖出来,不仅工程进度会受阻,还会带出很多已经盖棺定论的‘烂账’。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相会让某些人的利益受损。”周承述淡漠地挑了挑眉。
      “意味着这是在胡闹!”周振宇重重地扣下杯子,“规划局那边已经收到了匿名举报,说宁希的方案存在严重的‘社会风险’。这种所谓的‘非线性’的实验,在家族的资产负债表里是不可控的变量。你要明白,你父亲周振寰不会允许一个毛头小姑娘,拆掉周家苦心经营多年的保护伞。”

      周承述盯着桌上的简报,指尖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蓝宝石。
      “叔叔,如果保护伞底下全是朽木,那它迟早会塌。”周承述抬眼,目光冷得像碎冰,“方案不会改。如果基金会觉得风险太大,我可以个人注资,全盘接收。”

      周振宇冷笑一声:“为了一个建筑师,你要跟整个家族对抗?承述,你以前从不犯这种低级的成本错误。”
      “这不是错误。”周承述站起身,扣好西装纽扣,姿态优雅而冷酷,“这是更新。既然系统老旧到无法容纳一个正确的变量,那该被清理的,是系统。”

      下午两点,N-L 实验室那扇不堪重负的液压门再次发出沉重的轰鸣。周承述推门而入,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角落里堆成山的显卡包装盒,随意拉拽的蓝色五类网线像蜘蛛网一样垂落,喻教授那张堆满了过期学术期刊的破旧折叠床,还有满屋子挥之不去的、带着电子焦灼味的干燥热浪。

      周承述穿着剪裁严丝合缝的深黑色大衣,站在一堆报废的显卡中间。那种极致的、老钱阶层的精致感,与这间充满“穷酸气”的技术堡垒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视觉割裂。

      “哟,看来周总今天没带保镖,是打算亲自下来体验一下民情?”江澈斜靠在脚手架上,手里抛着一个报废的电容,眼神里满是不驯,“小心您那身昂贵的大衣,这里的每一寸灰尘都带着高维算法的毒性。”
      周承述没理会江澈。他绕过一堆杂乱的电缆,径直走到宁希的工位前。

      宁希此时半跪在地上,正在校准一个抖动的传感器。她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绾着,灰色的卫衣袖口蹭了一层厚厚的工业灰尘。她抬头看他,鼻梁上还有护目镜压出来的红印,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惊人的生动。

      “这里的环境噪音太大,二氧化碳浓度严重超标。”周承述皱起眉,目光扫过那些由于过热而发出高频哨音的服务器,“宁工,在这种逻辑底层被灰尘污染的环境下产生的方案,真的能跑通最后那 1% 的精度吗?”

      “环境是干扰项,但算法是纯净的。”宁希站起身,摘下护目镜,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周总如果无法忍受这里的空气,我们可以去门口的过道谈。或者你直接告诉我,这份关于‘社会风险评估’的刁难文件,是从哪个审查漏洞里钻出来的?”

      周承述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一份封皮漆黑的文件,放在布满灰尘的实验台上。
      “这是周家基金会和规划局联合签发的‘红牌预警’。”周承述的声音冷得像碎冰,“宁希,你发现那个泵房,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他们现在想通过抹黑你的专业性,来强制阉割你的设计。”

      宁希翻开文件,快速扫描。
      “‘公众心理稳定度’?‘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引发的潜在动荡’?”她冷笑一声,那是被周承述训练出来的、带着刺骨冷意的语气,“这根本不是技术报告,这是针对我个人的政治围剿。周承述,这是你叔叔给我的驱逐令,还是你父亲给你的?”

      “是给‘我们’的最后通牒。”
      周承述微微俯身,那种清冷的雪松香再次笼罩了她。他的目光扫过她略显凌乱的桌面,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倔强的脸上。

      “他们想看我如何清理掉你这个变量。”周承述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甚至有些迷人的危险感,“但我的决定是,加倍投入。既然他们觉得这里的信噪比太低,我就帮你把这里的逻辑彻底清空。”

      他转过头,看向江澈,语气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工,半小时后,会有三组液冷服务器集群运抵这里。同时,我会调派寰宇最顶尖的安全顾问驻守门口。我要你们在 48 小时内,把那个 1930 年的怪兽,变成这块土地上唯一的真理。”

      江澈愣住了,手里抛着的电容差点砸到脚:“靠……你是来真的?”
      “我不开玩笑。”周承述重新看向宁希,眼神里燃着一丝激动的火光,“宁希,你上周在车里不是想验证系统的极限吗?现在,你要的机会来了。”

      宁希盯着那份黑色的文件,耳边是周承述充满侵略性的保证。她清楚地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这个破旧的实验室不再是她的象牙塔,而是周承述为她打造的、杀气腾腾的战场。

      周承述的话音刚落,实验室外沉寂已久的旧工业园区突然沸腾了。

      三辆巨大的黑色厢式货车精准地停在歪脖子柳树下,重型液压升降梯落地的声音震得实验室的天花板簌簌掉灰。几十名穿着深蓝色防静电服的技术人员鱼贯而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手里拎着的是宁希在学术期刊上才见过的、单台价值足以抵掉这栋楼租金的服务器模组。

      “周承述,你这是在非法入侵。”
      宁希看着那群陌生人开始粗暴地扯掉墙上的旧网线,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愠怒。这种失控感比车上那个吻更让她无法忍受——那是她赖以生存的自洽系统被外力强行格式化的羞辱感。

      “这是资产保全。”周承述站在废旧的机箱旁,看着那群技术人员迅速搭建起恒温恒湿的临时隔离舱,神情淡漠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关痛痒的装修,“宁希,你那台二手工作站的算力,连南郊泵房受力分析的第一层嵌套都跑不动。既然要正面交锋,我就没打算让你用木棍去对抗周家基金会的狙击步枪。”

      “靠!那是我的‘女神’号!”江澈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试图拦住一个正要搬走他那堆二手显卡的技术员,“那是我辛辛苦苦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每一块都有灵魂!”

      周承述甚至没有回头看江澈一眼,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随行的财务总监。
      “江先生,你的这些‘灵魂’,寰宇会按当前溢价的三倍进行回购。”周承述的声音清冷,透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用金钱解决一切麻烦的乏味感,“另外,三组最新的液冷服务器集群已经运抵。如果你能在一小时内完成数据迁移,多出来的研发经费,足够你把你这工厂升级成顶尖的非线性实验室。”

      江澈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台闪烁着科幻蓝光的液冷柜,表情在“捍卫尊严”和“真香”之间剧烈挣扎了三秒。

      “……三倍?”江澈转头看向宁希,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宁老师,要不……咱就从了这资本家吧?毕竟,我们有时候也要学会妥协。”

      宁希没有看江澈,她死死盯着周承述。
      “你这种做法,跟规划局那些人用行政手段阉割我的方案有什么区别?”宁希走到周承述面前,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到那个危险的阈值,“周承述,你在试图接管我的大脑。”

      “我是在修补你的漏洞。”周承述垂眸看着她。因为离得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宁希眼底那圈由于过度疲惫而产生的、让人心惊的青色。

      他伸出手,动作极快地按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宁希,你的硬件已经过热了。”周承述的手指在离开前,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她的发根,“周家基金会的那群老顽固们已经在磨刀了。周振宇那个人,最擅长在对手疲惫的时候进行逻辑狩猎。如果你不想在两天后的协调会上因为脑缺氧而丢掉那个地下泵房,现在就去后面那个折叠床上,强制关机三小时。”

      “我还有两个模型没跑通……”
      “江澈会处理。”周承述转头看向已经开始对着新机器流口水的江澈,“是吗,江工?”
      “当然!周总放心,宁老师的健康我一定守护好!”江澈头也不回地拍着胸脯保证。

      宁希从未感到如此挫败,也从未感到如此……安全。这种感觉极其危险,它在诱导她产生依赖,诱导她放弃那个独立运行的自我。

      “你去睡三小时。”周承述看了一眼表,语气不容置喙,“两天后我要让你亲口告诉周振宇,那个 1930 年的怪兽,到底是什么样的杰作。”

      周承述转身走向门口,他那件深黑色的大衣在杂乱的实验室里带起一阵清冷的微风。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技术负责人说了一句:
      “这里的电路负荷重新排一下。宁工睡眠质量不好,把所有风扇噪音降到 20 分贝以下。”

      液压大门重重关上。

      实验室内,原本疯狂鸣叫的老旧风扇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液冷系统极其微弱的、如同深海呼吸般的律动。

      宁希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在不到半小时内被彻底重构的领地。墙角的旧网线被整齐的黑色光纤取代,空气里的焦灼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昂贵的空气净化器运作后的清甜。

      她跌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乏力。

      周承述这个变量,已经不仅仅是入侵了她的模型。他正在以一种极其野蛮、且无法拒绝的姿态,成了她这个系统的底层环境。

      她闭上眼,在陷入深度睡眠的前一秒,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组数据竟然是:雪松香气的分子扩散速度,确实比二氧化碳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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