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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死亡与新生 他们入土为 ...

  •   1963年,7月。
      盛夏阳光灼热,暑气蒸笼。王令军驱车行驶在土路上,车轮碾过,卷起蒙蒙的灰尘。

      陈桃花坐在后座,整个人昏昏欲睡。圆圆则是半个身子已经靠在了她身上,正睡的马大哈上墙,嘴里无意识咂摸着。

      余则成坐在副驾,车窗敞着,他支起胳膊,专注地盯着路边一闪而过的景色,神色肃穆。呼啸的清风灌进来,吹的人精神一振。

      归来近一年,他还没回西陵镇看过。家里亲人早都没了。姐姐1935年被卖去了山东,父亲1940年过世,母亲和哥哥则是1942年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有关故乡和家的记忆,早在岁月的磋磨下,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尘埃。

      他原先总是思考人为什么活着,一直到今天,他才找到了答案。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

      一个人与世间产生如此多的羁绊,除了让他在苦痛的人生中有点慰藉有点盼头,更多的就是为了让他不得不活着。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此为假;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此为真……

      “老余,是不是快到了?”陈桃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看向窗外,这里赫然是个小镇,而且比塘湖镇更繁华些。

      她之前听余则成说过,小时候家里是做油漆彩绘生意的,西陵镇大多数人家里都是干这个的。那会儿老余家庭条件不错,上完初中上高中,然后又去了北平念大学,直至最后去青浦特训班……

      “哎,马上就到了。”余则成被翠平一句话问醒,脑海里刚才冒出的虚无主义思想瞬间遁形,具体的人和事摆在眼前,他得先回答媳妇的问题。

      王令军把车停好,陈桃花将怀里睡的迷迷瞪瞪的圆圆叫醒,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车。西陵镇距塘湖村三十公里路,幸好今天有王令军帮忙,不然凭脚力他们仨得走一天。

      直到陌生又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余则成记忆里的少年时刻终于被唤醒。这里他曾经来过,那里他曾经摔过……往事幕幕在心中重映,岁月绵长厚重,独属于那时候的快乐却从未湮灭,每想起一个细节,他仿佛闻到了当时的味道、重现了当时的心境……

      陈桃花一手挡在额前,遮住炙热的阳光,她眯起眼,由衷欣慰道:“这是我从天津回来的十几年里,第一次出塘湖村。”

      余则成咋舌,“这么久你没踏出过村里一步?”

      陈桃花捶他一拳:“还不是因为你?那会我回到村里,上面就要求我不能出去,毕竟你那会还在潜伏中嘛。”

      余则成顺势捉住她的手,笑了:“辛苦了,余太太。”

      四人在街道里转了几圈,王令军之前帮余则成查过西陵镇如今姓余的人,所以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余正强——余则成的堂兄。

      历经战乱饥荒,他留存于世的、唯一知晓的,亲人。

      阔别几十年再重逢,两个白发满头的人握住双手眼泪涟涟。余正强比余则成大了7岁,如今已经快60了。

      他和妻子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的就一个小儿子,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而他因为会漆画手艺,所以算是镇上特批的个体户,靠着给人画家具墓碑等手艺混口饭吃。

      “我只记得大囡、二毛,他们现在……”余则成哽咽问道。

      余正强提到这个眼泪就止不住,“唉,都没啦。”他不停拍着余则成的手,语无伦次,“大囡得病死了,二毛是饿死的……还有你嫂子,一场风寒就倒了……现在就三娃和我,还活着啊……”

      三娃,三娃……余则成有点印象,他1940年父亲走的时候还告假回了趟家,那时候三娃才会走路。后来战乱阻隔,他再没能回家,也没能见上哥哥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三娃大名叫啥?”
      “余平安。”余正强抹了把眼泪,“他晚上下工的时候你就能见上了。”

      两人说了半晌的话,余正强又带着余则成去了趟祖坟那。坟头还在,两人的爷爷奶奶埋在那,余则成的父亲也埋在那。因着余则成母亲和哥哥是逃荒路上死的,所以没有坟。

      “不知道我姐姐还活着没。”余则成喃喃道。

      姐姐1935年卖去山东,他37年进的军统,仅仅两年之隔。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哪怕是同气连枝的亲姐弟,也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年年吗?但愿她活着吧。”余正强道,他和余年年、余则成,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余则成念书好,一直在学校。年年和他一样很早就辍学了,没那个读书天分,所以两个人在一起玩的时间比和余则成在一起的时间还多。

      余正强找来撅头,他和余则成一人一把。余则成给他母亲挖墓,他给余则明挖墓。这个苦命的余则成的大哥,和他的二毛一样,都是被活活饿死的,死前都没成家……

      没有尸骨要埋,坟墓自然不用挖的太深。可要做衣冠冢的话,他们连故去亲人的衣裳都没有。

      余正强找来两片木板,由余则成在上面亲手写下母亲和大哥的名字,埋入土里,权当衣冠冢了。

      至于二姐余年年,他们都愿意相信她还活着,所以就不必挖坟做冢了。

      天色擦黑,一切拾掇妥当。余则成心中终于了却一桩大事,他回到故乡,让魂魄漂泊的母亲和大哥入土为安。

      陈桃花从包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表和印好的钱,递给余则成。余则成跪在亲人坟前,火光燃起,纸张在火焰里跳动,慢慢烧完,变成一堆黑灰。

      他们相信,这堆有形的纸表烧完后,会流转到地府,变成故去之人手中的银钱。

      活着时,他们吃了那么多苦,捱了那么多饿,只盼着死后在阴曹地府,能够吃饱穿暖,再不颠沛流离,然后来生投个好胎。

      余则成磕头,额头挨着冰凉的土地。白天虽热,但到了晚上,怎么觉得胸腔一片冰冷呢?

      陈桃花拉着圆圆跟在后头跪下,也磕了几个头。她在心里道:爸,妈,你们还没见过余则成的媳妇儿吧,我就是,你看,我还给余则成生了个娃儿呢,你们在底下就放心吧。

      相较余则成的悲恸和陈桃花的难过,圆圆则显得平淡很多。她没有见过“爷爷奶奶”,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她跟着爸妈做这一切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丝伤感。

      头磕下去,她忽然想到陈扣存,想到那么疼爱自己的外爷不在了,眼眶忽然就酸起来,继而一片模糊。

      人死后,真的会有阴曹地府吗?她想,这或许只是生者的慰藉罢了。
      如果有,那该多好啊,外爷在地府应该不会饿肚子了吧?毕竟她每年都有祭拜烧纸呢。

      忙活完这些事,一行人又回到了余正强家。恰好余平安也从供销社下班,正在家里煮高粱面条呢。

      余正强道:“三娃,面多煮点,今天人多。这是你三叔,我一直和你提起的。”

      余则成拍着余平安的肩膀,一叠声喊:“三娃,三娃!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上次见你,你才刚学会走路……”

      余平安有些羞涩,“三叔,你们坐,我给你们下碗面吃。”

      余正强又指着陈桃花和圆圆道:“这你三婶和妹妹圆圆。”
      余平安赶紧喊:“三婶你也坐,圆圆饿了吧?”

      陈桃花迎上去帮忙,“我来弄,你们难得见一面,快一起好好聊会去。”

      余平安哪里好意思让婶娘忙活,“我来我来!”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笊篱就被陈桃花一把抓过。他站在灶台旁愣了一瞬,心道三婶儿这人真热情。

      但总不能真让客人做饭,余平安只得赶紧蹲下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一时间余正强和余则成坐在炕沿热聊,陈桃花和余平安在灶间打转。整屋五个人里四个都配起了对,就剩圆圆一个孤零零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啥。

      她有些无聊,有些茫然,更多的是到了陌生地方的不习惯。

      方才回来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王令军的汽车已经不在了,看来爸妈今晚是决定要住在西陵镇了。

      屋内一灯如豆,煤油灯的光线有限,她盯着土墙上的影子玩了会,又打量起这间小小屋子里的陈设。

      一张炕,上面最多睡四个人。一张旧的瘸腿八仙桌,一个黑咕隆咚的灶台。

      圆圆在心里思索着,五个人今晚该怎么睡?爸妈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为什么也不问问她乐不乐意呢?

      她想回家,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奶奶多孤单啊!今晚没人帮她抓背,她也不能在炕上展大字形了。

      她越发觉得不自在,而且显然整个屋子的人都忽视了她。她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干嘛还非要带她来呢?

      面条煮好,家里的碗筷又不够了,凳子也不够。余平安急的团团转,都这会了也不好去邻家借,只能让三叔一家先吃,他和父亲第二波再吃了。

      三碗热腾腾的高粱面条上桌,余则成和余正强互相推诿着,都让对方先吃。圆圆眼巴巴看着那碗面,她肚子早饿的咕噜噜叫了,可是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最终大人们的决议结果是:余则成余正强和陈桃花先吃,余平安和圆圆第二波再吃。

      圆圆心中委屈极了,她等啊等,大人们吃着饭,话也多的不得了,吃两筷子就得放下说半天。

      不知过了多久,三个人才吃完面。余平安接过空碗放在盆里涮了下,给他和圆圆盛面条。

      圆圆心里一咯噔,她不挑嘴,但是那碗明显没有洗干净啊!她瞬间饱了一半,余平安热情地把满满一碗面条递给她,圆圆看着手里的筷子和碗,心里开始嫌弃。

      她硬着头皮吃了几口,面条在锅里放久了,已经有些坨了,她更加不想吃,一碗面吃啊吃的就是吃不完。

      她索性把碗放在桌上,“我吃饱了。”

      陈桃花一看女儿竟敢浪费粮食,忍不住呵斥道:“你好好吃完!”荒年里扛过来的他们,对每一粒米都视若珍宝,平日里做饭锅铲都要扒拉干净,何况剩这么半碗面!

      余正强打圆场:“娃儿不想吃了就放下,明天热热再吃。”

      圆圆被妈妈当着别人的面凶,心中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越长大越容易觉得委屈,越爱哭了。

      余则成道:“圆圆,要有礼貌。”他知道女儿的饭量,这半年来圆圆个头窜了不少,饭量也大,今天吃这么两口就饱了,也不知道耍什么小性子。

      “可我就是饱了啊!”圆圆忍不住顶嘴。

      陈桃花脸沉下来:“前几年饿死多少人?你饿成什么样子?你都忘了?这每根面条都是你伯伯哥哥辛辛苦苦挣来的,你就这样浪费?!”

      “就是,快吃完吧,不然夜里饿的慌。”余则成也附和道。

      这下可好,圆圆犟性子上来,大声道:“我当然记得!我爷就是被饿死的,我比你们记得清!可我就是吃不下,你们说怎么办?!”

      陈桃花被圆圆顶的一肚子火,但是碍于外人在跟前不好发。余则成也气得够呛,但他哪敢骂圆圆?他和圆圆相处了近一年,还没听到女儿喊过他一声爸爸。

      余平安一看再闹下去要难看了,赶紧端起妹妹的碗,“我正好没吃饱,我吃我吃!”这话说的不假,他把大头都盛给了客人,自己本就没剩下几口,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正当年,饭量大着呢。

      余正强拉着余则成继续聊起来,几个大人都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只留下圆圆坐在小板凳上,眼泪汪汪,一会偷偷抹一下,一会偷偷抹一下。

      那个夜晚,是她睡过最难受的一个觉。就那么大的炕,硬生生挤了五个人。余则成睡在中间,隔开了余正强和余平安,陈桃花挨着余则成,圆圆睡在最边上。

      北方的炕,一面贴着墙,一面连着锅台。这样可以最有效的节约柴火。烧锅做饭的时候,炕也能沾点热气。锅台和炕中间,砌起来一个窄窄的小臂高的台子,叫做“拦槛”,圆圆就是被这个东西挡着,才没掉下去。

      余则成和余正强聊到半夜,余平安和陈桃花半途里睡着了,打起了呼噜。而本来最能睡的圆圆,那个夜晚罕见的失眠了。

      她觉得很挤很挤,很吵很吵,爸妈开始不再可爱,有些烦人。尤其是这个半路里杀出的“爸爸”,她都长大了才回来,而且对别人的孩子那么热情……

      月隐云深,夜色浓重。圆圆终于眼皮发沉,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少女青春,就是自这时候起,从贫瘠的土地里钻出来,肆意蔓延。

      在这蝉鸣蛙叫的仲夏之夜,她开始长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死亡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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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会弃坑,一定让他们圆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