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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哀兵1/3 她听见了哀 ...

  •   经过反复踩点,柳扶风决意将练琴之地选在距离谷底不远的樟木林中,一来徐行舟喜欢安静,此处少有人至,二来,她深受那日琴随意动之论的震撼,总想再次拜访尊师。

      近来天气反复无常,如若艳阳浓照,便觉浑身闷热,可如果阴云蔽日,春风中却又会染上几分寒气,春日便是如此,暖一阵,凉一阵。

      柳扶风抱着阿爹为他做的那把小月琴,坐在樟树的枝丫上,弹的是《孤城》,许久不练,竟然有一些生疏了,总是弹完一个音,要思索一瞬,方才想起来下一个,而这断断续续的节奏,反倒契合了这首乐曲的孤单、落寞与悲伤之感。

      凉风拂过樟木林,叶子零零落落,簌簌而下,恍惚间误以为是秋日肃杀。

      林间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踏入这溢满哀愁与悲凉的树林之中。

      那人的布鞋已经被磨出几个小洞,鞋身斑驳,混着灰和泥垢,裤管卷至脚踝,也沾满了泥灰,一身蓝色的粗布短打,腰间缠绕一根泛黄的布带,佝偻着身子,背上背着一个人。只见他皮肤黝黑,皱纹不深,纵横在那张略显憨直的脸上,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庄稼人。

      背上的人死气沉沉,整个脸埋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

      一个月白色锦衣的少年,两步一停,缓缓走在前面。

      行至树下,那少年仰头看她。

      竟然是柳月农!

      琴声被吓得戛然而止,而柳扶风被吓得恍了神,身子不稳,人仰马翻下了树,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还来不及坐起,月琴又劈头盖脸砸将下来。

      好在师哥身手矫健,稳稳接住了月琴,柳扶风的头才幸免于难。

      “你说你,总是冒冒失失。”柳月农数落道。

      柳扶风吃疼,揉了揉肩,问道:“师兄缘何在此?”

      柳月农不答反问,“你缘何在此?”

      柳扶风表面波澜不惊,道:“闲来无事,来弹弹琴。”好在刚刚弹的是成曲,而非练习曲,这番说辞糊弄柳月农应是足够了。

      柳月农揶揄道:“师妹真是好雅兴。”

      柳扶风回礼道:“不如师兄与我一同合奏,如何?”

      柳月农推辞道:“不了,我要带这位阿伯去找行舟师父。”

      柳扶风转头看一旁的两个农家人,只见那阿伯愁眉苦脸,而他背上背着的人却一点也不安分,身子一阵阵抽搐,口中呓语喃喃,手脚也随之踢腾,一踢腾,才发现右边的裤腿轻飘飘,哪里还有脚。柳扶风正瞧见那人抽搐着要抬头,却被一只手遮住了双眼。

      柳月农拉着她,“别看了,你随我一同去找行舟师父吧。”

      等不及反应,便被柳月农拖着,生拉硬拽往樟木林外走去。

      行不多时,只听那阿伯气喘吁吁地道:“女娃慢些走。”

      二人驻足回头。

      又听那阿伯乞求道:“女娃可否再弹奏一遍方才那首曲子?”

      “为何?”柳扶风疑惑地看着阿伯,问道。

      “他听见你的曲子之时,会安静许多。”阿伯掂了掂肩,而他背上的人一直沉浸在混乱迷糊的梦境之中。

      阿伯并非阿伯,只刚过而立,名叫长贵,背上背着的是他的弟弟长安,兄弟二人本是云州人士,世世代代种地为生。本来兄弟和睦,日子也算顺遂,转眼弟弟年满二十,长贵思忖着给弟弟说亲,讨一个贤惠的媳妇,如此这般,日子便能继续踏踏实实地过下去了。

      可谁知,就在说亲的当天,来了几个军爷,吆吆喝喝,强行将长安带走。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边境有人作乱,又要打仗了,长安被抓去充了军。

      父母早亡,兄弟俩孤苦相依,转眼又千里相隔。

      长贵日夜翘首,盼望弟弟早些平安归来。

      三年后,终于盼到了归期。可是出门时健壮结实的俊俏儿郎,回乡时,只剩单薄的骨架,缺了一条腿,还毁掉了一只眼睛。

      长贵想,无论如何,捡回一条命也是好的,只要长安还活着,总归能留一个念想,人活着,不就为了一个念想么。长安是长贵的念想,可长安自己似乎并没有了念想。

      起初,他只是少言,总是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发呆,目光追随天空中的飞鸟游移,一坐就是一天,偶尔也会在梦中嘶吼咆哮,愤怒的,悲怆的,恐惧的,而后惊醒,然后恸哭。

      长安的哭声也是可怖的,是咯咯咯的声音,带一丝阴恻,诡谲,听得久了,甚至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笑。

      那日是长安的生辰,长贵想着借此机会,大醉一场,让前尘过往通通随酒气挥散掉,然后兄弟俩接着好好过日子,日子要往前看,才有奔头。

      谁知长安一醉不醒,似乎困在了永无止境的梦中。他不再咆哮,只剩呢喃的呓语,而从他的神情来看,依旧是那个令他愤怒、悲伤和惧怕的梦。

      屋漏偏逢连夜雨,去年村子又闹起了灾荒,于是长贵只能背井离乡,带着长安逃荒,一路乞讨,来到箜篌谷,被谷底好心的农家收留。

      谷中常有仙音缭绕,长贵很快发现,有一个声音能够让总是呓语躁动的长安立马安静下来,一问方知是徐行舟师父在练琴。于是,今日长贵起了一个大早,背着长安前来寻找徐行舟,求他救救弟弟。谁知走进樟木林后,便迷了方向,凑巧遇见柳月农经过,才托他带路。

      “方才走进林子里,听见琴声,我兄弟也安静了许多,不像眼下这样扑腾。还请女娃再弹奏一二。”长贵的眉眼口鼻,纠结成了一个“苦”字。

      如果只需要弹琴,便能让这位被困在梦魇之中的长安兄弟病情好转,柳扶风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她捧起琴,续续地弹奏了起来。

      果然,随着琴声渐渐流淌,趴在兄长背上的长安不再动弹,安稳地睡去。

      柳扶风偏爱忧伤的曲调,不是类似于悲鸣的哭腔,而是像现在这般,续续点点的弹拨,不吵闹,不张扬,好似那琴弦的节奏恰巧配合着心跳和脉搏,震荡着的,除了琴弦,还有心,又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拨开层云,然后金色的日光从那云朵的漏缝中间倾泻下来,涤荡心间的阴郁与晦气,而后开朗。便不觉得悲伤了。

      琴声过处,落叶缤纷。几人踏着落叶,在山道中缓行。

      行至竹屋,院落的门敞开着,角落煮着药,而徐行舟的房门虚掩,里面依旧是黑漆漆一片。

      柳月农在门口轻轻唤了两声,无人应答,于是作罢。

      长贵将长安放在树下,又用帕子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见他口中呓语,长贵将耳朵凑近长安的嘴边,听了一阵,点点头,“好,水。我去给你找些水。”

      长贵出门去找水,柳月农护在长安身旁,将柳扶风挡在身后。

      柳扶风心道多少也要帮一点忙,于是想绕到长安的另一边,可还没行动,便被柳月农再次挡住,“此人面目可怖,你是女孩子,还是不要看的好。”

      不说还好,师哥这么一说,柳扶风越发好奇了,究竟是怎么一个吓人的模样,“没有关系,我不害怕。”

      说着,探出头暼了长安一眼。

      此刻,那睡颜略显恬静,右边脸是清秀的,皮肤白皙,轮廓线条分明,算得上是英姿俊朗。只是左边的眼睛没了。许是那眼睛已经被剜了有一些时日,那洞孔已经被血肉填满,歪七扭八的皱在一起,肉色呈粉红,比脸上的皮肤生嫩单薄许多。

      柳扶风面不改色,“这有什么可怕的?”以前行走江湖之时,路边时常能看见这样的人,总的来说,与她也算是同行,都是摆一个摊,等待路人的赏钱。

      柳月农肃然起敬,“师妹果然是见多识广,宠辱不惊。”

      说话间,长贵已经找来了水,用一片宽大的树叶包裹,缓缓点在长安的唇边。

      长贵站起身时,正好有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柳扶风头上的发带,而他却好似一个岿然不动的石像,屹立在风中。他焦灼地环顾四周,叹道:“徐师父是出门了吗?”

      柳月农摇了摇头,“不知道。兴许是还在休息,我们先耐心等待罢。”

      长贵一边点头说好,脚却不听使唤的往那虚掩的房门处走去,弓着身子,把眼睛凑到门缝往里瞧。终是乌漆嘛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又才悻悻地,一边恋恋不舍地盯着那房门,一边踱着步子往回走。

      走了一半,只听房门吱嘎一声响,长贵立马转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依旧无人应声,房门只是被风吹开了。

      长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拉回木门,重新虚掩上。

      突然,原本安静躺在树下的长安又开始抽搐,眉头深锁,口中咿咿呀呀地呢喃着,只见他伸出手,在空中挥舞,一会儿胡乱地抓挠,一会儿又护挡住脸和眼睛,那脸上的神情不断切换,是惊慌、是绝望……忽而又张开了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然而,柳扶风却听见了长安的悲伤,听见了他的恐惧与哀愁。她没有见过沙场,却从长安的神情中窥得一二。那恐惧真切,于是柳扶风跟着陷入了可怖的黑暗深渊之中,那哀伤也真切,令人没有缘由地随之叹息连连。

      她听见了哀兵的悲鸣,潸然泪下。

      柳扶风此举惊呆了旁边的柳月农和长贵,不懂她为何要落泪。

      擦了擦眼泪,柳扶风清声道:“长安大哥的梦境,好似仍旧置身于沙场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哀兵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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