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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技惊四座 都说柳月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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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这日傍晚,明月初升,天空在日光的余温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昕乐阁的灯笼早已点亮,楼台里繁华璀璨,宾朋满座。
一琴,一案,檀木香炉的上空青烟袅娜。
柳月农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坐于楼台正中,微风轻轻拨动他宽大的袖口,仙气飘飘。
四座静谧,连呼吸声都极为仔细,只留琴声从他指尖流淌。
柳扶风躲在楼台一侧,透过幕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月农。
技法娴熟,信手拈来,复杂的转调也是游刃有余。每一个音的落力都让人意想不到,又不得不叹声称快。
柳扶风心中忍不住叹道:柳月农已经让她望尘莫及了。
一曲终了。柳月农在宾客们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走下了楼台。
接着轮到柳扶风上场了。
她捧着乌德琴走到楼台正中。
台下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乐器?”
“太远了,看不太清楚,从未见过。”
“琵琶?好像是琵琶。”
“琵琶的琴轴可没有那么短。”
“应该是西域的乐器。”
“废话,没看见门口张贴的画吗?是西域使团里进京给圣上祝寿的琴师。”
楼台上空落下朱红色的绸缎,金色的粉末飞洒在整个乐厅。
全场便安静了下来。
柳扶风赞叹着邓涵月的小巧思,先前的一点紧张在这一下燃成了兴奋。她缓缓抬起手,聆听四周,一个呼吸,带动着指尖的鹰羽,飞舞起来。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众人便如同被勾摄的魂魄一般,再也挪不开眼。
那琴声温暖而圆润,少了一些厚重感,音调新奇,节奏跳脱,欢快潇洒,好似眼前有一张白色卷轴,乐声如泼墨般在卷中挥洒,一点一点描绘出一幅神秘的大漠画卷。
众人听见了沙子摩擦衣袖,骆驼沉重的脚步,还有金子一般的太阳。
可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无限的大漠风光里时,语调一转,突然慢了下来。
柳扶风卸下了鹰羽,用指腹去弹拨,音色更加饱满,一个滑弦,喑喑哑哑,众人的心也仿佛被撕扯了一下。
那是无法为旁人说道的,漂泊的忧伤。
舞台后面的柳月农也看得痴了。
那金色粉末附着在柳扶风的锦衣之上,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金光。
父亲说的没错,扶风天赋极高。
一曲末了,艳惊四座,满堂震颤。
众人沉静了好几拍,才缓缓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散场后,几人乘坐着马车一同回松竹小筑。
一路上,大家都对柳扶风的表演既惊又喜。
宋淮更是一路念叨:“月农,你这师妹,不仅是个大美人,这琴艺更是卓绝,长歌山庄果然人才辈出。”
琴师温克谨捋了捋胡须,附和道:“柳庄主不愧为一代宗师,不仅自己琴艺绝世,徒儿们也各有各的精彩,真是虎父无犬子,名师出高徒。”
柳扶风想起了师娘时常挂在口中的“光耀柳家门楣”,不觉笑出了声。
柳月农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却未多言,只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车外匆匆流逝的街灯。
***
柳月农第一次见到柳扶风,是在他九岁那年的早春。
那日天空飘着绵绵细雪,他和大哥偷跑出去和叶家的四兄妹打雪仗,就因为他把雪球捏的实诚了点,打到叶家小妹子身上,人家哇啦一声便大哭起来。
于是叶家那三个混小子二话不说,上来就对着他一顿揍,他和哥哥只有两个人,而且又不像御剑山庄是习武世家,自是不敌,结果被揍了个皮青脸肿。
回到家,娘亲罚他们在柳家的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他们跪了两个时辰,娘亲就在一旁念叨了两个时辰。
说的大概就是她管教无方,愧对先祖,长歌山庄世代的英明,就要葬送在他和哥哥两个不争气的子孙手里了之类的。
娘亲说着,一抹鼻涕一抹眼泪的,很是伤心。柳月农也很伤心,无辜被揍了一顿不说,回家还得罚跪,连一口饭都不给吃。
这时只听嘎吱一声,门开了。柳月农朝门口望过去,刚一转头,只觉得冷风、细雪还有那刺眼的日光一齐打到他脸上,他一个激灵。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影绰绰的立在门口。
高的那个是爹爹,矮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那小女孩骨瘦如柴,身上只穿了一件破烂的布衣,赤着脚,套一双脏兮兮的草鞋。唯一算的上干净的,是她手里那把小巧的月琴。
爹爹带着她,踏着萦空的细雪,轻快的朝屋里走来。
柳暮云牵着那小女孩走到池春树面前,神采飞扬道:“夫人,这小姑娘天赋极高。”
池春树扶袖拭去眼角的泪珠,抬头看了看夫君,又低头看了看那小女孩好一阵子,伸手握住那冰凉的小手,道:“多可怜的孩子,小手都冻红了。”
柳暮云慈爱的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道:“是啊,今日经过集市,这孩子在路边弹着月琴,想凑点钱,好……葬了她爹爹。我看她身世可怜,便领会家里来,夫人,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我们收她做义女如何?”
听柳暮云这么一说,池春树愁云惨淡的面色又有了生机,对小女孩打量了一番。探起头,殷切的问道:“孩子,你可愿意在我们家住下,给我们做女儿?”
小女孩面容苦兮兮,目光却清澈,她抿了抿嘴,随即乖巧的跪了下来,道:“多谢老爷相助,安葬了爹爹。扶风再无牵挂,愿一辈子侍奉老爷和夫人。”说着,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很明显这三个响头快把池春树的心都磕融化了,只见她心疼的扶起那小女孩,“瞧这孩子,那你就把我们当爹爹和娘亲一样侍奉,可好?”
扶风大眼睛忽闪忽闪,抬头望了望柳暮云和池春树,迟疑了好一阵。
柳暮云夫妇二人也㨀住呼吸,期待着答案。
屋外细雪涓涓,风声飒飒。
良久,扶风缓缓的点了下头。
柳氏夫妇二人长长的舒了口气,满心欢喜,随即对着扶风又亲又抱的。
二人抱着那叫扶风的小女孩,欢天喜地的走出了祠堂。呆跪在一旁的柳月农木讷的转头问大哥,“哥,我们还要跪多久?”
柳月堂也目光呆滞,看了弟弟一眼,叹了口气,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头。
柳扶风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任何曲子,她只消听一次,便能一个音不落下的弹出来。
这件事对柳月农来说本不算坏事,毕竟柳扶风一出现,光耀柳家门楣这副重担自然的落到她肩上,可随而伴之的是,柳月农也不再是长歌山庄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了。
娘亲喜欢柳扶风。“扶风,明儿起,月农这个房间就专用做给你放衣服和首饰。月农,你搬去对面和你哥哥一起吧。”
爹爹喜欢柳扶风。“扶风,这把琴叫做霜离,乃是用上古神木打造而成,是柳家传世的宝琴。如今就将它赠予你,算作你及笄的贺礼吧。”
先生喜欢柳扶风。“嗯,扶风你这一曲,每一个音的落力都恰到好处,弦弦扣心,婉转动人,对情感的拿捏甚是精妙。妙哉!妙哉!”
先生喜欢柳扶风就算了,还老爱拖着柳月农垫背,“月农,你要多学学扶风,尤其是情感处理方面,你和她相差甚远啊。”
柳月农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他眯了下眼,一声叹息。
老是做这些乌七八糟的梦,真正想念的,却一次也梦不到。
他懒懒的踱到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七夜正抱着一大叠宾客们送的礼物走过来。
想到那日扶风初到时自己的局促和冷淡,总觉得失仪,既然仍是师兄妹,他这个做师哥的便不能怠慢,柳月农吩咐七夜道:“选两件扶风先生用得着的,送去她屋里吧。”
七夜鞠躬道:“师父,这些都是送给扶风先生的。”
那一瞬间,柳月农感到日光有一点刺眼,“什么?”
昕乐阁又来了个柳先生,刚从西域修行回来,带来一副西域的乐器,甚是稀奇。
那叫做柳扶风的柳先生,琴艺妙绝,嘈嘈切切,喑喑哑哑,冷涩凝绝,道不尽的漂泊和离愁。昨晚品乐会时,好多人都听得落了泪呢。
都说柳月农先生是天下第一琴师,如今看来,这一山还有一山高呐。
邓涵月飞快的敲打着手中的算盘,吩咐道:“下个月品乐会的座席,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