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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惊鸿一瞥 ...

  •   卯时三刻,温晚辞立在镜前,任渺渺替她整理衣襟,铜镜中映出少女沉静的眉眼。

      “姑娘今日还去颐和堂?”任渺渺问。

      “嗯。”温晚辞轻轻应了一声,“母亲昨日说,那部《金刚经》还差几品,让我抄完了送去。”

      任渺渺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寿宴上那般风光,卫王亲赐玉簪,满堂宾客交口称赞,换作旁人,怕是要飘飘然不知所以了。可这丫头,第二日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去抄经、学规矩,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姑娘去吧。”任渺渺温声道,“冬青昨日晒的那些茯苓,我待会儿再拣一遍。”

      温晚辞点点头,带着夏蝉出了门。

      颐和堂的抄经房内,檀香依旧袅袅。

      温晚辞跪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笔尖悬停于纸面,凝神敛息,一笔一划将《金刚经》第二十五品临至尾声。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在她月白的衣袖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李嬷嬷立在她身后三步处,静默注视。

      这几日,这孩子的手愈发稳了。那份初学规矩时的紧绷如弦,已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静。

      更难得的是,外头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该抄经抄经,该学规矩学规矩,不骄不躁,不矜不伐。

      李嬷嬷心中暗叹——这份心性,便是放在京中那些世家精心教养的嫡女中,也是难得的。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帘栊轻动,温粲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气度温文。只是面色仍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旧疾又犯了几日。

      “李嬷嬷。”温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边抄经的温晚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三妹妹也在。”

      温晚辞搁笔起身,福了一礼:“大哥哥。”

      李嬷嬷忙道:“大少爷怎么过来了?夫人正在小佛堂,可要老奴去通传?”

      “不必。”温粲摆摆手,“我来给母亲请安,听说三妹妹在这里抄经,便过来看看。”

      他走到温晚辞身侧,目光落在案上的经卷上,细细端详了片刻,“三妹妹这手字,倒是愈发有筋骨了。”

      温晚辞脸颊微红:“大哥哥谬赞,不过是照着临摹罢了。”

      “能临出风骨,便是功夫。”温粲语气温和,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记得你刚回府时,写的字还带着几分稚嫩。这才月余,竟有这般进益,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温晚辞垂下眼,轻声道:“是李嬷嬷教得好。”

      温粲看了她一眼,站在温晚辞身侧,一缕缕淡淡的药香缠绕着飘了过来,他的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想起那夜竹林边,那粒从天而降的药丸。那药丸的触感、香气、服下后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他让温忠去济世堂打听,周掌柜却只是摇头,说那药丸是一位神秘村妇所售,只知她每隔数日会来一次,却从不透露姓名来历。

      神秘村妇......

      温粲直觉应和府中之人有关。

      他收回思绪,看向温晚辞,温声道:“三妹妹,前几日我整理书房,寻到几本医书,都是些旧刻本,放着也是落灰。你若得闲,不妨去我院里挑挑,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温晚辞微微一怔,随即福礼道谢:“多谢大哥哥。”

      温粲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莫要太劳累”“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之类的话,便转身往小佛堂去了。

      温晚辞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起初回府时,在宴席上第一次见到温粲。那时他虽也温和有礼,可那笑容背后,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如今,倒确是真诚了许多。

      小佛堂内,檀香袅袅。

      沈氏跪坐于蒲团上,手中念珠缓缓捻动。温粲在门边静候,待她诵经完毕,才上前行礼。

      “母亲。”

      沈氏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心微微蹙起:“这几日又没歇好?”

      温粲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道:“劳母亲挂心,只是有些咳,不妨事。”

      沈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只是淡淡道:“你那旧疾,总这般反反复复,也不是办法。”

      温粲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氏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道:“方才去看晚辞了?”

      温粲点头:“嗯,正好遇见她在抄经,便说了几句话。”

      “那孩子......”沈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温和,“是个沉得住气的。”

      温粲微微一怔,看向母亲。

      沈氏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捻着念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银杏上。

      温粲会意,起身告退。

      走出小佛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依旧端坐于蒲团上,背影沉静如古井。

      三日后,温粲果然让人送来了那几本医书。

      来的是温忠,捧着一只紫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本旧书。书页已泛黄,边角略有磨损,却保存得十分完好。

      “三姑娘安好。”温忠恭谨道,“少爷说,这几本医书都是些偏方杂谈,未必有用,但或许能给您解解闷。若有看不懂的,随时可去问少爷。”

      温晚辞接过木匣,翻看几页,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几本医书,竟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一本《奇症杂录》,记载的都是些疑难杂症的治疗偏方;一本《百草药性辨》,对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辨析极细;还有两本《针灸大成》和《脉诀刊误》,虽是旧刻本,却比她平日看的那些通俗医书精深得多。

      “替我谢过大哥哥。”温晚辞真心道谢。

      温忠应声退下。

      任渺渺从里间出来,目光落在那几本医书上,微微挑眉:“大少爷倒是舍得。”

      温晚辞抚摸着书页,轻声道:“大哥哥待我是真心的好。”

      任渺渺看着她,没有接话。

      这几日她以“气机洞明”观察过温粲数次。此人气息沉凝,心脉虽弱,却根基稳固;情绪波动极小,即便在温和的笑容之下,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疏离——确如她初时所料,是个外热内冷、极有城府的。

      但那分疏离之中,对温晚辞确实没有恶意。相反,每次见到这丫头,他心口处那团郁结之气便会舒缓几分,气血流转也会顺畅些许。

      这份善意,是真的。

      任渺渺唇角微勾。

      这个大少爷,还挺有趣。

      过了几日,温粲一番搜寻,仍未有结果。那药丸的来历,那神秘村妇的身份,始终如雾里看花,摸不着半分头绪。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温粲处理完手头事务,忽然想起那几本医书送去已有数日,也不知三妹妹看得如何。这个念头一起,他便信步往漱玉院方向走去。

      也不知是为了那医书,还是为了旁的理由。

      漱玉院的门半掩着。

      温粲轻轻叩门,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处,一个圆脸丫鬟探出头来,见是他,登时红了脸。

      “大、大少爷?!”春桃慌忙福身,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来了?”

      温粲温声道:“我来看看三妹妹,那几本医书可还合用?”

      “合用合用!”春桃连连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脸上瞟,“姑娘这几日天天捧着看呢!大少爷快请进,奴婢这就去通传——”

      她说着,侧身让路,却又忍不住多看了温粲几眼。那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涩,连耳根都红透了。

      温粲微微颔首,从她身侧走过。

      春桃小跑着往正屋去,裙角翻飞,脚步轻快得像只蝴蝶。到了门口,却又回头看了温粲一眼,那眼神里的情意,简直要溢出来。

      温粲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毫无波澜。

      这丫鬟的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

      只是......这般浅薄的眉目怀春,实在无趣得很。

      他移开目光,随意打量着这间小小的院落。

      院中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着几丛药草,廊下晒着各式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香。

      温粲的目光掠过院中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东侧那几间厢房上。

      那边的药香味是最浓的。

      此时正是午后,东厢的几扇窗都紧闭着,帘栊低垂,瞧不见里头的动静。想来是歇午觉的时候,丫鬟们都回房休息了。

      温粲收回目光,正要往正屋去,却忽然——

      一阵风掠过院中。

      那风来得突然,卷起廊下晒着的几片薄荷叶,打着旋儿往东厢方向飘去。风势不小,吹得东厢那几扇紧闭的窗棂轻轻晃动。

      其中一扇窗,竟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那缝隙不大,不过两指宽,恰好对着院中这株老槐树的方向。

      温粲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道缝隙——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窗缝里,隐约有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窗,盘膝坐在榻上,似是在打坐,姿势很不一般。

      温粲忍不住上前两步细瞧,却见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缝,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束,那光束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饶是温粲冷静自持,也不禁倒吸一口气。那张脸,侧对着窗,轮廓被日光勾勒得清晰分明。眉如远山,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如花瓣。

      只一瞬,那光束便移开了——

      风停了,窗棂轻轻晃了晃,那道缝隙又合上了大半,只剩下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

      可那一瞬间的画面,已深深印在温粲的脑海里。

      他立在院中,面上依旧温和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心跳,却漏了半拍。

      脑海里满是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

      可那窗缝太窄,日光太暗,那人又背对着窗,他只看见一个侧影,一个轮廓,一刹那的光影。

      那人到底是谁?三妹妹院里竟有这等人物。

      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盘旋。

      “大少爷?”

      春桃的声音从正屋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大少爷,您在看什么呢?”

      温粲转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没什么。”他温声道,“这院子里的药香倒是独特,闻着心神舒畅。”

      春桃笑道:“那是芍药姐姐种的,她可懂这些了。大少爷快请进吧,姑娘等着呢。”

      温粲微微颔首,举步往正屋走去。

      路过东厢那几扇窗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所有的窗都紧闭着,帘栊低垂,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道缝隙,已完全合上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可他的心中,却掀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正屋内,温晚辞已迎了出来。

      “大哥哥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忙请温粲入内。

      温粲在她对面坐下,将茶盏端在手中,语气温和如常:“那几本医书,三妹妹可还看得惯?”

      “看得惯。”温晚辞点头,“多谢大哥哥,那几本书帮了大忙了。”

      温粲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问了些医理上的问题,态度温和,关怀备至。温晚辞一一作答,两人相谈甚欢。

      一盏茶后,温粲起身告辞。

      温晚辞送到门口,温声道:“大哥哥慢走。”

      温粲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漱玉院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小的院落,隐在几丛翠竹之后,只露出一角灰瓦。东厢的窗依旧紧闭着,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微微抿唇,阔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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