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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降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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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张析木的凭器,已经是第三代了。
第一代存活时间很短,仅一分十一秒,第二代近七十年,第三代差不多六十年。
张析木的现任凭器和徐缺差不多,都是自小便受了严格的凭器培养,她在三十五岁达到了修真者乙等的认证后请神上身,在这之后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自己”的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传达内景里张析木的指令。
而在上身三年后神识被取代之后,她一次也没有在人前再出现过。
徐缺严格来说和老太太素未谋面。
他不知道老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不认为一个凭器在请神上身的百年后,还能从神魂手上夺回肉.体。
“你已经不想活了吗?”徐缺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毕竟这些年里一直是对方视自己为长辈的,犹豫片刻,他还是径直道,“操偶师,析木真君。”
张析木银白的发丝已经半遮住脸,鼻息却已无法吹起那轻如棉絮的丝丝缕缕。
九十对于自然寿命有一百五十岁左右的修真者来说,并不算很老,但能承载主魂近六十余年的凭器已算长寿,老太太这一生的使命即将圆满完成,而张析木的使命却依旧看不见终点。
她缓缓地转动眼珠,推开了眼皮,那眼皮下是布满了白翳的一双眼,照不出林信此时无比愕然的神色。
“我不了解你。”张析木的气息意外得稳定,“如果早知你的秉性,我应当早作打算。”
徐缺:“狂醉歌的人是你引进来的。”
“对。”
“禁制是你关的。”
张析木无声地点点头。
“方才的结界是——”
“我暗中操持机偶所就。”
“目的。”
仿佛是知晓大势已去,张析木几乎是有问必答。哪怕现在联系不到下一任凭器,老太太死后过几年,他们一样可以再将析木真君找回来,负隅顽抗是没有意义的,她只能寄希望于邪祟致命的一击。
她还在争取,在这具身体最后的倒计时里。
“死亡。”她顿了顿,“真正的死亡。”
林信牵动灵丝的手微微一颤。
已经凝成了元神的魂魄异常坚韧,而且没有自我了断的能力。普遍认为这些神魂的本质是已然“飞升”,全然超脱了肉.体的局限,除了用煞气将其破坏,联合政府目前没有发现其他毁灭神魂的方式。
“如今人类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师叔祖的元神也已落在了姓秦的小子身上,她定然比我更可靠。”张析木轻道,“最重要的是,我累了。”
林信一言不发,一旁的家丁们也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模样。
徐缺其实对张家乃至人类存亡世界和平都没有那么多的责任心,他已经是自由身了,张析木的去留跟他关系不大。
但张析木还在继续诉说她的心路历程,林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嘴唇。
“你曾经也是凭器。我的第一任凭器,大概跟你也差不多大,那是大灾变后第一代请神的试验品,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只记得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我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神识便已混乱,灵脉寸断,整个肉身炸了开来,我的意识又回归混沌。”
“第二任凭器……我想你也知道,崇元960年人类全面反击时赫赫有名的战争英雄张若潮,夺回欧亚板块十二个区界的功臣之一,联合政府华东分区的首任代表,他的意识很顽强,在我的元神之下依旧抵抗了五年。”
徐缺稍微一顿:“抵抗?”
“他后悔了。战争胜利,人类已不似当初那般绝望,他的妻女也都在大灾变里幸存了下来,我如同窃取他胜利果实的贼。”张析木的眉心落下了一滴水,流进她已经没有知觉的眼底,“但我没办法,我的元神哪怕只是存在于他的内景当中,他的意识也会被切断同肉.体的联系,一具肉身只会与一个神识相连。”
这些内容徐缺学过。一般来说,请神后的一年之内,神魂无法操控肉身,所以凭器需要肩负起替内景中的神魂传话,以及将自己的五感共享给神魂的重任;在一年至三年之间,神魂会渐渐取得身体的掌控权,肉身经常会被交替操纵;而在三年以后,肉身基本会被神魂完全支配。
至于被取代的原主魂魄可以选择在内景中继续存在,也可以选择请求神魂打散自己的魂魄,据统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凭器选择了后者。
“那之后的第二年,他就请求我打散他的魂魄,我照做了。”张析木说,“那具身体又存在了数十年,终于寿终正寝,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雨停了,但还能隐约听见叶片滴水的声音,屋顶被他们几个打得越发残破,白光照进屋子里,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
“直到我又一次睁开眼,在那纯白一片的内景里看见惠安,她跪坐在那里,俯身向我行礼,对我说‘恭迎析木真君”。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那眼里却似乎还透着孩童般的懵懂。
徐缺看了眼一旁的林信,开口道:“事情看起来就是这样,你决定吧。”
言毕起身,从房屋的破洞处转身跳了出去。
鸵鸟那中看不中看的羽翼已经快秃了。夜色透亮,整个海城一片黑暗,只有眼前的光污染源还哆嗦着翅根瞎扑棱,张家三人愈战愈勇,连张省惊都成功击中了数次。
那邪祟也不着急,就是这么狼狈地骑着鸵鸟到处乱窜。
都说机缘有时候就是灵光一闪,张省惊浑浑噩噩的半生似乎从未如此酣战,正兴奋着,他忽而闻到一股花香。
那味道自身后来,他莫名胆寒,立时转头——却见是徐缺站在他身后,他皱眉刚要说话,鼻子里就窜出两条鼻血来。
被裸男盯着流鼻血的感觉太糟糕了,徐缺往边上稍微闪了闪,显而易见的有些嫌弃。
“……这都打完了你才上来。”张省惊捂着鼻子碎碎念道,“上面不缺人手。”
果真是打得轻松,连张群纯也有功夫看他:“你们方才在下面说什么?曾祖母还好吗?”
徐缺说:“……看情况吧。”
“哈啊?”
“他还没有别的动作吗?”徐缺转而道,“还是说狂醉歌真的缺人缺成这样?”
张群纯低头扫了眼屋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也不知徐缺方才在里面干什么。
“目前没有,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大费周章送一个这么不靠谱的邪祟来,狂醉歌也真是……”
张群纯忽然眯了眯眼。
“……你看到了吗?”
徐缺点点头:“嗯,毛秃成这样总归看得到一点。”
张群玉也连忙止步,蹬踹在瓦片上急停:“那鸵鸟的肚子在动!”
随着她这句厉喝声落下,那鸵鸟同时一个猛刹,邪祟被径直甩了出来,掉到了屋子下面犁出了半里地!
鸵鸟的肚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紧接便见透明的液体从鸵鸟的后尾处泄出!
这煞气凝结的玩意儿是要生了?!
一道黑影掠过,徐缺已经抽出了衡天剑直逼那鸵鸟的腹部!张群纯立马跟上,链条一勾张省惊的剑然后笔直往前甩,两道剑光先后朝着彩色鸵鸟的腹部刺去,却见一颗彩色的鸵鸟蛋已顺着粘液挤了出来,在屋顶上滚动!
“咔嚓”
巨大的蛋壳在众人面前现出裂痕,随即便见那裂痕渐大,在粘液间分开,露出蛋壳里一个蜷缩着的黑衣男子!
男子自屋檐掉了下去。
外卖小哥正正好没能接着他,一时泥浆四溅。
“原来如此,真是送外卖的。”徐缺看着已经在两剑之下烟消云散的鸵鸟,“鸵鸟只是小电驴,肚子里的才是正货。”
他余光瞥见了张群纯的模样,却见她咬紧了牙关,整个人面色铁青。
看来是认识。
张群玉也见势不对,问道:“姐,那是——”
“跑!!!!”
张群纯面色狰狞!!
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有这一声“跑”。
几乎同时,气浪掀翻了砖瓦,湿漉漉的雨水似乎变成了汽油,助长着爆炸发生时助纣为虐的火焰。
张家的祠堂和假山石在刹那间夷为平地,尘土来不及飞扬,一切都被那惊天的巨浪压死在了焦土一般的地面。
徐缺一时不知自己在哪,看不见,听不见,也无法思考,只有持续的爆鸣声在耳底惨叫,他分不出上下左右,甚至一时没能判断自己是不是活着——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头都已经掉了,但随即被肾上腺素刺激的脉搏又强烈地震动着他的胸膛。
什么东西?
“——宣言——”
“——有——时间拖够了。”
“——好吧,那就给我听——”
“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趁着这末日狂欢的时代,我决定——点事做。”皮鞋声在徐缺周围响起,“我要当皇帝。”
“听到了吗!我要当世界上最后一个皇帝!而且是暴君!面刺寡人之过者死,上书谏寡人者死,谤讥寡人于市朝者死!死刑!通通死刑!!”
“该死的联合政府,竟敢把我抓起来!”
那男人伸手,从徐缺旁边拿起了个重物。
徐缺发现自己竟然还勉强能动,但不敢轻易起身,眼珠转了转,看见那男人掐着张群纯的脖子,把她拎了起来。
张群纯不知还有没有意识,左右是连求饶都做不到,整个人瘫软似过了水的面条。
反观徐缺,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身上的疼痛竟然在快速减弱。
爆炸把这周遭的地面都给烤干了,灰烬从重压里释放,一片黑烟迷蒙。
这个男人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还醒着。
徐缺的手指勾起,摸出了衡天剑的轮廓。
邪祟的打法有且仅有一种,用灵力或煞气贯穿心脏。邪祟的煞气是自心脏里诞生的,那既是他们的要害,也是他们煞气的来源。
要搏一把吗?
在地上装死,还是在这里放手一搏?哪种选择活下来的概率更高?
“喂,掐死这个就走吧,衡天山那边已经得手了,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是送外卖的声音,他在接近,必须立刻做决定!
“呃——”
张群纯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呻吟,让人联想到被气栓塞处死的兔子。
徐缺在选修的实验课上处死过一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兔子是会叫的。
他已经不是用来做实验的兔子了。
他不再是凭器了。
当这个念头闪过他脑海的一瞬,他的身体变得轻盈,有力,他的五感从未这般敏锐,他看得见那邪祟心脏的位置,闻得到他血液的气息——还听得见极远的地方,传来如同地震的声响。
衡天剑自身的灵力锋利而尖锐,而他散作了这烟尘的一部分,那把剑如同在无形处生出来的一般,自下往上,穿过衣物,穿过皮肉,精准地穿过肋骨,刺进那柔软却冰冷的心脏之中。
烟尘如柔软的雾气,将剑身上的金光包裹,散射出柔软的暖光。
男人和张群纯几乎同时倒在了地上。
“喂,你好了没?突击队已经冲进来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送外卖的走了过来,在咫尺之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扯开护目镜,认真地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在烟中如拉长的鬼影般的徐缺。
紧接着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跑!
不愧是送外卖的,果然跑得也很快。
徐缺没有去追,说实话他现在还站着都是一种奇迹,他浑身都是血,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哪部分是那男人身上的。他一时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异常疲累,就算让他追也铁定追不上。
张群纯在地上抽动着咳嗽,那一口气似乎是缓过来了。徐缺慢慢往屋里走,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发着微微金光的法阵。
仆人给林信和张析木设下的法阵立了大功,看起来已经支离破碎,但那两人没有被气浪掀飞,甚至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徐缺走了过去。
林信低着头,她膝上的老太太已经断气,脖子上插着林信的簪子。
尸体面上的表情非常祥和,林信的手法很好,让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又或许在最后时刻是原主接管了这具身体。
她叫什么来着?刚才张析木说过一次的——
惠安,张惠安。
“对不起啊。”林信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面上的表情,她伸手理了理老太太同样凌乱的头发,“但是我们还需要你。”
林信不知道那爆炸是否由煞气引起,也不知道爆炸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如果那是她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她依旧选择了杀死张惠安,留住张析木痛苦的灵魂。
直到最后,所有人需要的依旧是析木真君,而不是张惠安。
徐缺转身离开了。
屋外,张群纯扶着残存的墙面慢慢地往外走。
她手上拿着手机,嘴里咬着一包吸吸果冻一样的东西,包装袋上有一柄剑绕着云的图案,那是联合政府超自然研究院的标识,里面应该是液体灵丹之类的东西。
张群纯半死不活地吸了两口,就已经勉强能动了,虽然面色还一片惨白。
“多谢啊。”她叼着东西,吐字含糊不清,偏过头用肩膀夹住了手机,伸手从裤兜里拿出了另一包吸吸果冻,扔给了徐缺,“没你出手我就死定了。”
徐缺接了过来,但是没喝,他还不饿。
“那俩当时离得比较远,应该没事,突击队已经进来了,仆人和那俩玩意儿就让他们去找吧。”张群纯靠在墙上,恢复了灵活性的手指在手机上戳得飞快,“看来他们来张家本意是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衡天山。”
徐缺一怔:“衡天山?”
“嗯,我队友给我发消息,那送外卖的跟我们周旋时,另外一群人去进攻衡天山的巨石封印,现在封印的情况还不清楚……至于后来那个神经病,叫郑颖,是个二级有害的邪祟,三年前被我们设陷阱封印,但是没能处理掉他,这次被那个空间系的外卖小哥转移出来,第一时间就要找我报仇,就是不好意思连着你一块挨炸了。”
徐缺接着追问:“是谁去进攻的衡天山,也是那群狂醉歌的人吗?张衡天的遗体可有受损?”
四周的灰烬渐渐散去,张群纯脸上被血和汗糊住的黑灰让她看起来像口锅。
她听到徐缺的追问,吸饮料吸得两颊深深凹陷,终于把最后一滴都嘬干了,才把饮料袋拿开,深深吸一口气,用拿着饮料袋的那只手指向徐缺,认真道:“醒醒,你已经不是张衡天的凭器了,衡天山的情况你何必这么关心?”
徐缺微微张开了嘴,却没有音节从中吐出。
“我们也算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近二十年,可我依旧对你一无所知,或许连你自己都对自己一无所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话其实不少,境界挺高,胆大心细,还有点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侠士作风——不是作为张衡天的容器,而是作为徐缺这个人。”
徐缺后退了一步,把吸吸果冻扔了回去:“你要煽情吗?”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感人的话都听不得?”张群纯笑着接过那饮料,“我直觉你这性子跟我合不来,朋友大概是做不了了,但是恩公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的,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不一定办的了,但肯定给你想办法。”
“姐!”
“大侄女!”
不远处传来了张群玉和张省惊的声音,还有一穿晃动的手电筒的光亮,支援已经到了。
这个夜晚无比漫长 ,还不到午夜,电力也还没有恢复,那手电筒的光却如同今夜的星空,碎星点点的光如钻石落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徐缺呼出了一口气,忽然开口。
张群纯眨了眨眼,她知道徐缺是张家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孤儿院那边也不清楚他的生日,凭器也从来不需要过生日,她不知他要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我决定把今天定为我的生日。”
他很认真地说道。
张群纯笑了:“听起来不——”
两个人的表情忽然在这一刻凝滞。
黑色的大刀如同一张印刷错误的纸张,自空间的缝隙里无声地落下,切过星夜,切过断壁残垣,郑颖本该连同心脏一同破裂的躯体还在爆发着无形的煞气,而他手中骤现的那把黑刀,像是在度量徐缺整个人的对称轴,精确无比地自他头顶中缝落刀。
“小心!”
张群纯猛地扑了过去,但是那刀太快,太凶,她甚至没来得及碰到徐缺,只是在咫尺间,看清了徐缺那翻涌着迄今为止她见过的最浓烈情感的眼睛。
他正抬着头,看着满天繁星。
城市里错乱的光源消失,所有的灯光似已扶摇而上,落在那漫无边际的天空中。
传说中象征着美丽与纯洁的室女座,胸口佩戴着土星的光辉,不远处是更大而清晰的木星,横亘在狮子座的脚下,其后应该还有一颗海王星,但散在那如碎钻般耀眼的群星里,似乎也要分辨不出那颗才是它,而一道彗星划过,叫这繁花似锦的星象越发丰盈——
可只一刹那,所有的星光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如亘古的过去,乃至未来的所有光源,都在这一刻显现。
花海倾落,葬礼上满溢的白菊和桐花的花瓣似流离的夜雪,纷扬而下,那送葬的素白色头纱之中露出了一只手,掀起了如月色朦胧的遮盖,露出一双如尖刀般锋利,斜斜上挑的眼。
那人周身的白袍迎风猎猎,素纱摇曳,形似一朵飘落的百合坠地。
似落尘的谪仙。
又似来取命的鬼差。
徐缺望着他,那一刻,诧异,不解,绝望,惊喜,愤恨……所有的情感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翻涌。
但是那过往的苦痛与麻木,将来的不安与期许,都不重要了。
他低下头,好像轻笑,又好像松了口气那样,浅浅地叹息。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已一如平常,如过去的十几年那样,也将如未来的许多年一样。
他双手高举,将发出了强光的衡天剑献上。
“恭迎剑仙张衡天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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