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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苏越的四连 ...

  •   或许是大部分犯人投案自首后都会有这样的一个环节?

      反倒是乔转运使自己开始倾诉,先从自己从小用功学习,自己努力打拼上来开始讲起,悔恨为何最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小时候家里穷,爹娘砸锅卖铁供我读书。那时候我就发誓,将来当了官,一定要做个清官,绝不贪老百姓一文钱。”乔广厚声音低沉,目光涣散地看着车厢一角。

      “刚入仕那几年,我是真这么想的。同僚请客我不去,送礼我不收,人人说我清高,我不在乎。我觉得我问心无愧。”

      李陋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暗纹。

      他没说话,但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也曾经是个孩子。也曾经有过一些念头,一些想法,一些对未来的期待。后来那些东西都慢慢被磨掉了,被日复一日的日子磨掉了,被那些他不想回忆的夜晚磨掉了。

      现在听乔广厚说这些,他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也不管李陋听没听进去,乔广厚就这么自顾自地讲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追忆自己的发妻:“我和夫人青梅竹马,后来我家穷,供不起我读书,是她偷偷把自己的点心钱省下来,塞给我买纸笔。我从来没有和她红过脸,希望她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不让她后悔跟了我。

      乔广厚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许是老天爷嫉妒我们太过幸福,硬生生地把她给收走了。”

      “一场风寒,说走就走。我赶到她床前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眼睛里都是舍不得。”乔广厚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舍不得我,舍不得女儿,可她没办法。”

      李陋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他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感情。

      但他忽然想起苏越。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戳他脸颊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蹲在院子里看那些花时认真的侧脸,想起身上她送的长命锁。

      如果有一天,她也……

      他不敢想下去。

      乔广厚继续说着,“她走后,就只剩下我和女儿。”乔广厚长叹一口气,“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想去哪儿我都陪,我把她惯得无法无天,可我愿意。”

      “后来女儿大了,要进宫选秀。”乔广厚苦笑,“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她想去,说宫里好,说要做人上人。我拗不过她,只能送她进宫。”

      “送她进去那天,我在宫门外站了一下午。我想,我这辈子拼死拼活有什么用?连女儿都护不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从那以后,我就变了。我开始贪,开始捞,开始想方设法弄钱。我想,万一她在宫里受委屈怎么办?万一她夫君护不住她怎么办?我得有钱,得有能力给她兜底。”

      见他还没有结束的迹象,李陋索性假寐起来。

      他终于明白乔广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害怕。

      害怕唯一的亲人受委屈,害怕自己护不住她,害怕对不起死去的人。

      这种害怕,李陋懂。

      他也会怕。怕苏越出事,怕苏越受委屈,怕自己护不住她。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得再强一点,再强一点。

      直到乔广厚终于说累了,长叹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积攒的负担都吐出来。然后闭上眼,不再说话。

      李陋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辘辘的声音。

      他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开始回忆——这乔转运使到底是宫里哪个部门的?

      不想不要紧,一理顺脑子里那堆复杂的人物关系图,他忽然愣住了。

      对面这张脸,越看越眼熟。

      乔广厚。

      乔美人她爹。

      他刚刚念叨了一路的掌上明珠,就是乔美人。

      李陋心下一惊——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两辆马车刚好并驾齐驱,抵达宫墙外。

      ……

      三人把乔转运使交付给在此地等候已久的皇帝派来的专员,李陋瞅准机会把乔转运使和乔美人的关系告诉了苏越。

      苏越听完便愣住了。

      “跟着他们一起去见皇上吧,给他求求情。”

      沈图霄好意提醒:“若是这样一路走到朝堂之上,那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断了这财路,与此相关的人来寻仇怎么办?”

      李陋小声念叨:“若是我早想起来告诉你就好了,怪我,这点关系都记不清楚了。”

      苏越坦然,先回应了沈图霄:“这事儿影响不小,宫里宫外迟早都是要知道的,若有人存心要找事儿,怕是躲也躲不过,所以也没什么躲躲藏藏的必要了。”

      继而又安抚李陋:“如果你早早说出来他是乔美人的父亲,只会让我在苦恼与纠结中作出相同的选择,最后的结果是不变的,还徒增了时间。只能说,幸亏你没想起来。”

      说到最后,她抬起胳膊,双手同时拍了拍两人的肩,神态自若地总结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而且我不是本来就答应,若是他束手就擒就不为难他,要给他求情的吗?说话自然要算话了。”

      果然如苏越所料,这个皇帝得知真相后的第一反应又是开始发疯乱砸东西。

      李陋眼神快速上下扫视了一下这次有没有扔什么新物件儿,和苏越默契地同时后撤步躲开了攻击,而后用手优雅地整理了下发丝,整个过程丝滑流畅。

      沈图霄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印象里接触的皇帝陛下都是威严端庄的形象,急了也就是呵斥几句,谁能想到,在没有百官朝拜的情况下,是如此的肆意啊?

      他自然是没有躲过从皇上手中飞出来的书卷。

      二人的见怪不怪、镇定自若显得沈图霄被惊吓到的狼狈模样十分可笑。

      苏越打趣道:“沈大人莫要慌乱呀,你应该庆幸陛下这次砸的不是些硬物。运气还是太好了!”

      沈图霄用袖子拭去额边的汗滴,迅速调整好状态,稳定下来。

      “乔广厚!你好大的胆子!你就是这么替朕做事的?要不是朕发现的早,是不是迟早得把朕的国库掏空了!”

      “陛下息怒,微臣知罪,真的知罪了!求陛下饶臣一命,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机会?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犯了错再来求机会,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办事儿!乔广厚啊乔广厚,朕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聪明’呢?你的女儿,不会也是安插在朕身边、为你牟利的工具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公公的事还没过去多久,皇帝对“身边人”三个字敏感得很,开始深入揣测乔大人从官以来的所作所为。

      一听到女儿,乔广厚急于撇清和她的关系:“乔某怎么敢犯如此欺君之罪!小女入宫以来全心全意侍奉您,鲜少与我相联系,这您是知道的啊!”

      乔广厚此时老泪纵横、浑身发抖。

      他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陛下如何处置臣,臣都认了——这是臣应得的。但求陛下万万不要殃及无辜!小女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苏越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乔广厚为官贪墨,该死。但他这份舐犊之情,是真的。

      若是早知道自己会有今日,怕是宁愿把女儿藏得远远的,也不会送进宫来。

      可惜没人能预知命运。

      就像此刻跪在这里的他,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不知晓。

      苏越估摸着皇帝撒完气泄完火,看起来力气消耗了不少,也没大有劲儿再着急了,于是开口调节气氛:“陛下,乔美人娘娘年纪小,又单纯。恕我直言,她那头脑,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皇帝似是回想起了乔美人平日里的呆傻举止,笑了一下,“朕觉得你这点说的倒是对,乔美人还没那么聪明。朕自然知道她是无辜的,朕的爱妃,怎么舍得罚呢?”

      她顿了顿,见皇帝面色尚可,趁机继续说下去:

      “所以臣斗胆,想请陛下听完臣接下来的话——”

      沈图霄在一旁暗暗心惊:她怎么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李陋则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应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的下一轮爆发。

      苏越不慌不忙,一条一条说来:

      “其一,乔大人虽滥用职权,但尚未酿成极大的过错。盐务损耗夸大,追回来的银两还在,国库并未遭受不可挽回的损失。”

      皇帝微微颔首。

      “其二,乔大人虽利欲熏心,但私吞的钱没有全部落入自己口袋,而是合理分配给了部下。这说明他驭下有方,也并非完全无药可救。”

      皇帝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其三,乔大人能发现官商各环节的漏洞,本身就是难得的人才。这次若不是他自己露了破绽,我们想查都查不出来。陛下若让他戴罪立功,去查那些我们平常发现不了的隐患,岂不是人尽其用?”

      苏越顿了顿,加重语气:

      “用人,就要用其长。乔大人的短处是贪,但他的长处是——他知道哪里能贪,怎么贪。这种人,用来防贪,最好不过。”

      沈图霄听得目瞪口呆。

      这话说得,既保住了乔广厚的命,又给皇帝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放过他——还能顺便解决以后的问题。
      这人……这张嘴……

      “其四——”

      苏越看了一眼皇帝,语气放软了些:

      “乔大人毕竟是乔美人的亲生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陛下也不想乔美人没事找事闹脾气,或是性情大变,让您失去这样一位年轻貌美、无法复制的爱妃吧?”

      最后这句,她说得俏皮,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皇帝的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又缓缓散平。

      他大手一挥:

      “那朕就留他一命。让他好好想想,怎么戴罪立功。至于乔广厚——”

      他看向跪伏在地的人,目光复杂。

      “先带去牢里,清醒几日。”

      侍卫上前,把乔广厚带了下去。

      乔广厚临走前,回头看了苏越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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