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山河》三月晨时

5、第五章

　　拉萨的清晨来得很迟，却醒得很早。
　　六点刚过，天色还是那种未被完全稀释的青黛色，空气里就已经弥漫着煨桑的柏树枝香气，混杂着酥油茶的咸甜味，顺着木质窗棂的缝隙钻进来。
　　温苋是在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旁边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像没人睡过一样。
　　林夏师姐不见了。
　　温苋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对于刚刚结束高考、习惯了睡到昏天黑地的她来说，这个时间点简直反人类。但那种身处异乡的紧张感还是驱使她迅速爬了起来。
　　洗漱完下楼，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央吉客栈的一楼是个半开放式的藏餐厅，几张粗笨的实木桌子散落在绘满彩绘的立柱间。
　　温苋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一桌。
　　哪怕是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早晨，那一桌的气氛也显得格外肃穆，像是一个小型的作战指挥中心。
　　桌上没有摆满丰盛的藏式早餐，而是摊开着两张巨大的地形图，上面压着几台手持GPS终端、指南针，还有几本写满了数据的野外记录本。
　　江自牧坐在主位。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正低头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漠。旁边的林夏和另外两个师兄正一边大口啃着饼子，一边听他低声部署。
　　“这一带的沉积岩层理很乱，昨天的数据显示有断层。”江自牧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今天大伟去北坡，林夏负责记录产状，我去下边那个河谷取样。”
　　“那地方车进不去吧？”大伟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徒步进去。”江自牧头也没抬，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温苋注意到，那里面装的不是别人喝的甜茶，而是一杯颜色极深的黑咖啡。
　　温苋站在楼梯口，突然有些不敢过去。
　　那是属于成年人的世界，是属于严谨科学的世界。而她，只是一个刚刚脱下校服、连下一站去哪都不知道的小孩。
　　“哎？温苋，你醒啦！”
　　眼尖的林夏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热情地招手，“快过来吃早饭！阿妈做的土豆包子绝了！”
　　江自牧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堆满仪器的桌面，落在温苋身上。
　　目光依旧清淡，像是扫过一块普通的标本，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去研究那条等高线。
　　温苋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她走过去，在林夏身边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高反有没有加重？”林夏给她倒了一杯甜茶。
　　“挺好的，头还有点晕，不过不疼了。”温苋捧着热乎乎的杯子，眼神却忍不住往那张地图上瞟。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是一圈圈指纹，上面被红笔标注出的一个个坐标点，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
　　“师姐，你们……这是要去哪？”温苋小声问。
　　“去干活呀。”林夏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今天要去羊卓雍措那边的一个采样点。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羊湖，你应该在网上见过照片吧？”
　　羊卓雍措。
　　温苋当然知道。那是西藏的三大圣湖之一，照片里那一抹令人心醉的绿松石色，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地理课本彩页上。
　　“你们要去羊湖？”温苋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想去？”林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也是，来都来了，不去羊湖太可惜了。不过那边没班车，你一个人包车又太贵……”
　　说到这，林夏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正在喝咖啡的江自牧，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江老师，咱们今天是不是正好顺路经过羊湖观景台？”
　　江自牧放下杯子，指尖轻轻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一点：“我们不去观景台，走老路，去浪卡子县背后的无人区边缘。”
　　“但是老路也要经过山口嘛。”林夏冲温苋眨了眨眼，继续游说，“把这小姑娘一个人扔在客栈也没劲，而且她还没订到今晚的房。要不……捎上她？咱们把她放在观景台，让她自己玩会儿，等咱们干完活回来再接上？”
　　两个师兄也跟着附和：“是啊江老师，车里空着也是空着。这小姑娘看着挺乖的，不闹腾。”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苋的心跳有些快，手指紧紧捏着那个粗陶杯子。她看着江自牧，等待着他的宣判。
　　江自牧终于从地图中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他看向温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不怕脏？”
　　“啊？”温苋愣了一下。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景区，全是土路，车里全是灰。”江自牧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而且我们干活的时候没人管你，没饭吃，没厕所，甚至可能要在野外露营。这种苦，不是你们这种旅游的小布尔乔亚能吃的。”
　　他的话很直，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轻视。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一个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
　　温苋咬了咬嘴唇，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儿上来了。
　　“我不怕。”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我不用你们管，我自己带干粮。我就是……想看看真正的西藏长什么样。”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想看看，你们地质勘查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自牧正在收拾地图的手停滞了片刻。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影子的瞳孔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
　　“上车。”
　　他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吐在车上，自己洗车。如果掉队了，没人回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