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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市物理竞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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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物理竞赛集训基地的阶梯教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周五下午的模拟测试刚结束,成绩还没公布,但陌星奕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复杂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自从王教授私下提醒他“上面有人关注”后,这种微妙的气氛就弥漫开来。
“星奕,”坐在旁边的省实验中学的赵明轩低声问,“你听说了吗?这次测试后可能会调整集训名单。”
陌星奕整理笔记的手顿了一下:“调整?”
“嗯,小道消息。”赵明轩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说是要确保省队的‘绝对稳定性’,可能会劝退一些‘潜在风险’的队员。你家的事……有人知道了。”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但陌星奕面上依然平静:“谢谢提醒。我会用成绩说话的。”
成绩单在半小时后贴了出来。陌星奕挤进人群,目光迅速扫过榜单——第一名,陌星奕,总分298/300。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这个分数比第二名高了整整12分,几乎刷新了省集训队历年模拟测试的最高纪录。
“太强了吧……”
“这成绩,还能有什么‘不稳定’?”
“就是,如果连这都要劝退,那咱们省队就别去全国赛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陌星奕从人群中退出来,恰好对上站在外围的王教授的目光。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成绩是最好的反击。但陌星奕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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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雏鹰计划”项目组会议上,那位来自明辉集团的“外部专家”终于露面了。
来人三十五六岁,戴着无框眼镜,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更像是大学讲师而非企业工程师。他自我介绍叫林朗,明辉集团科技事业部高级研发主管。
“各位同学好,刘教授好。”林朗的声音温和,笑容真诚,“集团对这个青少年科技创新项目很感兴趣,希望能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我个人也很期待和大家一起工作。”
他的态度出乎意料的谦和,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先看看项目目前的进展,再决定如何提供帮助。这与陌星奕预想的“监视者”形象大相径庭。
项目演示环节,陌星奕和陈薇负责讲解核心算法和硬件原型。林朗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扎实的专业功底。
“这个传感器数据融合的思路很巧妙,”演示结束后,林朗赞许地说,“不过,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加入自适应滤波?环境噪声的时变性可能会影响长期稳定性。”
陌星奕和陈薇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最近遇到的瓶颈之一。
“我们尝试过几种滤波算法,效果都不太理想。”陈薇如实说。
“我那边有一些开源代码和实验数据,明天可以带过来给你们参考。”林朗爽快地说,“另外,如果你们需要更精密的测试设备,我可以申请从集团实验室借调几台过来。”
他的帮助真诚而具体,没有丝毫施舍或控制的意味。会议结束后,林朗甚至主动加了项目组每个人的微信,包括陌星奕。
“陌同学,”加好友时,林朗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低声说,“季离让我向你问好。”
陌星奕猛地抬头。
林朗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微笑着拍拍他的肩:“我看过你的算法设计,很有灵性。继续加油。”
那一刻,陌星奕明白了——林朗不是监视者,是季离安插进来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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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公交车上,陌星奕反复回想林朗那句低语。季离在那样严密的控制下,竟然还能安排人进入项目组,这意味着他的反抗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有组织、更有策略。
但这也意味着,季离的处境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手机震动,是房东太太的短信:“小陌,房子的事有变数,明天方便见面谈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二天下午,陌星奕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到了房东太太。五十多岁的妇人满脸歉意:“真不好意思,小陌。买家那边催得紧,价格又开得实在太高……我们这栋楼里住的老住户,除了你家,其他几家都已经同意搬了。”
“他们开价多少?”陌星奕问。
房东太太报了个数字,高得离谱,完全不符合那片老旧城区的市场价。
“买家是谁?”
“是个什么投资公司,我也不太懂。”房东太太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听中间人说,他们公司背后……好像是明辉集团。”
果然。陌星奕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不愿意搬呢?”
“那……”房东太太面露难色,“按照合同,如果整栋楼要拆除重建,房东有权在赔偿一个月租金后解约。我可以多给你们一点补偿,但最迟下月底,真的得搬了。”
下月底,正好是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前最关键的集训期。时间点掐得如此精准,绝非巧合。
“我明白了。”陌星奕平静地说,“谢谢您提前告诉我,我会尽快找新住处。”
离开咖啡馆,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陌星奕沿着街道慢慢走,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月内找到离医院近、租金便宜的新住处,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座城市医疗资源集中的区域,房租年年上涨,像他们现在住的这种老破小都已经不多见了。
除非……
手机响了,是陈薇。
“星奕!告诉你个好消息!”陈薇的声音透着兴奋,“林工今天带来了一个开源代码库,正好解决了我们滤波算法的难题!而且他还申请了三台高精度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下周就能到位!”
“那太好了。”陌星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
“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陈薇沉默了几秒:“是不是住处的事有麻烦了?我爸妈说,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帮你打听……”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陌星奕打断她,“谢谢你,陈薇。”
挂断电话,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他可以应对竞赛的刁难,可以破解项目的难题,可以在与周明薇的对峙中不落下风,但面对“无家可归”这种最原始的生存危机,所有的智慧和勇气都显得苍白。
也许,他真的应该接受那份“资助计划”?至少那样,母亲可以住进更好的房子,得到更好的治疗……
不。
陌星奕用力摇头,把这个软弱的念头甩出脑海。一旦接受,就等于承认他们可以用金钱和权力操纵他的人生。而季离还在那个华丽的囚笼里坚持,他怎么能先倒下?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同时解决住房问题、照顾母亲、又不影响竞赛和项目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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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市图书馆24小时自习室。陌星奕在笔记本上列出所有可能的选项:
1. 申请学校宿舍——但学校规定原则上不允许校外住宿生中途申请,且宿舍离医院太远。
2. 租更远的房子——通勤时间增加,无法兼顾医院、学校、竞赛集训。
3. 短租或合租——不稳定,且同样面临距离问题。
4. 寻求社会救助——流程漫长,且可能暴露家庭隐私,引来更多关注。
5. ……
每一条路似乎都被堵死了。他盯着纸上的选项,直到视线开始模糊。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陌星奕抬头,竟然是林朗。他手里拿着几本专业书,看样子也是来查资料的。
“林工?您怎么……”
“我有时会来这里查一些不太方便在集□□统里搜索的资料。”林朗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笔记本上的列表,眼神了然,“遇到困难了?”
陌星奕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林朗是可以信任的。
“住处的问题?”
“您怎么知道?”
林朗笑了笑:“季离让我多关照你。他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陌星奕的心脏猛地一跳:“季离他……还好吗?”
“不算好,但也没那么糟。”林朗压低声音,“他被限制在家,通讯被监控,但还能通过一些‘合法’渠道对外联系——比如参与集团的技术评估、审阅合作项目报告。我就是通过项目评审的名义和他接触的。”
“那他现在……”
“在准备一场‘政变’。”林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季家的产业版图很大,内部派系复杂。季离正在联合一些对他父亲经营理念不满的元老和少壮派,争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陌星奕屏住呼吸。他没想到季离的反抗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林朗话锋一转,“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住处的问题,我有个提议。”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明辉集团的,而是一家名为“晨曦公益基金会”的机构。
“这家基金会是我和朋友一起创办的,主要资助品学兼优的寒门学子。我们在医院附近有一处公益公寓,专门提供给需要照顾患病家属的学生家庭临时居住。条件一般,但离医院步行只要十分钟,而且完全免费。”
陌星奕愣住了:“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本来就是基金会该做的事。”林朗正色道,“而且我帮你,不仅仅是因为季离的嘱托。我看过你的项目,也了解你的成绩,你值得被帮助。但我要提醒你——”
他直视陌星奕的眼睛:“如果你接受了这个帮助,周董一定会知道。她会认为这是季离在向你提供资源,是又一次的‘反抗’。这可能会让季离的处境更艰难。”
“那我不能接受。”陌星奕立刻说。
“听我说完。”林朗按住他要推回名片的手,“但另一方面,如果你因为住处问题影响竞赛和项目,甚至影响学业,那才是季离最不愿看到的。他所有的坚持,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希望你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所以,”林朗将名片推到他面前,“这个选择需要你自己来做。接受帮助,可能会给季离带来更多压力;拒绝帮助,你可能会陷入更大的困境,而这同样会让季离痛苦。”
两难的选择。无论选哪条路,都可能伤害到彼此。
陌星奕盯着那张名片,良久,缓缓开口:“林工,如果我接受,能请您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帮我告诉季离,我不需要他为我冒险。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母亲,也会在竞赛和项目中取得最好的成绩。他只需要专注自己的战斗,不用分心保护我。”
林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我会转达。那么你的决定是?”
“我接受。”陌星奕拿起名片,“但不是作为季离的庇护,而是作为一个有需要的学生,接受公益机构的正当帮助。如果周董因此为难季离,我会公开这一切——公益基金会的正当资助,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把柄。”
林朗笑了:“季离说得没错,你比看上去要强硬得多。好,我明天就帮你安排。公寓是两室一厅,基本家具齐全,你们周末就可以搬过去。”
“谢谢。”
“不客气。”林朗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季离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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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晨曦基金会的公益公寓位于医院后街的一个老小区里,虽然也是旧楼,但维护得很好,楼道干净明亮。两室一厅的户型,家具虽然简单但齐全,最重要的是,从窗户就能看到医院的住院大楼。
母亲对这个新住处很满意:“这里离医院近,你就不用每次接送我跑那么远了。而且阳光很好,我喜欢。”
陌星奕没有告诉母亲这背后的复杂纠葛,只说是一个公益项目的帮助。母亲相信了,只是反复叮嘱他一定要记得感恩,将来有能力了要回报社会。
安顿好母亲,陌星奕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手机里,林朗发来了公寓的正式入住文件,一切手续合规合法,无懈可击。
他登录那个学术论坛账号,给季离发了条私信:
“新住处能看到星空。暴风雨还在继续,但屋顶很坚固。”
他不知道季离什么时候能看到,但他需要让季离知道,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坚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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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陌星奕像一块礁石,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
物理竞赛集训队里,关于“劝退”的传言越来越盛,甚至有一次模拟测试后,省竞赛委员会的副主任亲自找他谈话,委婉地表示“如果家庭负担过重,可以考虑暂时退出,明年再战”。
陌星奕只是平静地递上自己最新的测试成绩——又是第一,而且总分再次刷新纪录。
“主任,我认为竞赛选拔应该以能力和成绩为标准。”他说得不卑不亢,“我的家庭情况确实特殊,但这没有影响我的学习和训练。如果您认为这构成了‘不稳定因素’,我请求委员会给出明确的评估标准和证据。”
副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
“雏鹰计划”项目组,有了林朗提供的设备和技术支持,进展神速。原型机的性能指标接连突破预期,刘教授高兴地宣布,项目已经具备了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实力,甚至可以考虑申请专利。
但与此同时,陌星奕能感觉到暗处的监视。有时离开学校时,会看到街角停着不寻常的车辆;有时深夜回家,会觉得有人在不远处跟随。他没有声张,只是更加小心。
五月底的一个周五,陌星奕值完夜班回家,已经是凌晨一点。走进小区时,他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靠近。
他立刻警觉地转身,手已经摸向背包里的防身警报器——那是陈薇硬塞给他的。
“别紧张,是我。”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竟然是季离的司机老陈。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尽职尽责的中年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
“陈叔?你怎么……”
“少爷让我来的。”老陈压低声音,迅速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塞进陌星奕手里,“他让你务必保管好这个,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林工。如果下个月15号之前他没有联系你,你就把这个交给媒体。”
文件袋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季离他……”
“少爷在准备一件大事。”老陈快速说道,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周董把他看得更紧了,连我都很难接近。这是他冒了很大风险才弄出来的。陌同学,少爷很信任你,他说只有你能帮他守住这个。”
陌星奕握紧文件袋:“他会有危险吗?”
老陈沉默了几秒:“家族内部的斗争,从来都不安全。但少爷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更有准备。他让你不要担心,专心准备竞赛。”
说完,老陈转身就要离开。
“陈叔,”陌星奕叫住他,“请告诉他,我会保管好这个。还有……让他一定小心。”
老陈点点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陌星奕站在原地,手中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回到家,反锁房门,在台灯下小心地打开文件袋。
里面不是他预想的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本厚厚的、手工装订的笔记。翻开第一页,是季离工整的字迹:
“给小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知识应该留给你。”
笔记里,是季离整理的从初中到高中所有的物理竞赛核心知识点、解题技巧、实验方法,甚至包括他对未来物理发展趋势的思考。每一页都写得极其详尽,图文并茂,显然花费了无数心血。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无论我们在哪里,都在同一片星空下。记得篝火。”
陌星奕合上笔记,眼眶发热。这不是什么“证据”,这是季离留给他的“遗产”——万一他失败了,至少这些知识能帮助陌星奕走得更远。
他将笔记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走到窗前。深夜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天边,启明星已经升起,闪着清冷的光。
暴风雨还在继续,但正如季离所说,最猛烈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天快亮了。
而他们都在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