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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论行贿的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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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尘土,往人鼻子里钻。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油墨味,混杂着汗臭。
几十个火把将这片荒地照得透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死死钉在地上。
负责核查日期的主事王翰林,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青黑。
他盯着账页上那个模糊的墨点,觉得眼前的字迹有些重影。
“景泰四年……九月……采买西瓜三百斤?”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九月的幽州,哪来的西瓜?
王翰林猛地抬起头,看向流水线的下一环。
“老张,这一笔不对。”
被称为老张的官员甚至没抬头,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听得人心慌。
“记下来,这可是这一炷香里的第三个了。”
自从沈怨定了这套互相纠错的规矩,营地里那种同僚间虚与委蛇的客套就没了。
每个人都像是红了眼的赌徒,盯着上一道工序递过来的活计,只盼着能从里面抠出点错漏。
毕竟,那是实打实的口粮和水。
孙德海提着那根牛皮鞭,慢悠悠地在人群里晃荡。
他也不打人,偶尔甩个鞭花,那破空的声音就像悬在头顶的剑,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算盘声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马顿腰间的绣春刀微微一错,人已经横在了营地入口。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衣衫整洁,连鞋底都没沾多少泥,跟这群灰头土脸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人冲着马顿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种在大宅门里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谦卑。
“军爷辛苦。”
“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为沈大人送些程仪,以助军需。”
马顿没动,甚至没正眼看他。
“谁是你家主人?”
管家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
“我家主人姓李。”
这一个字就够了。
在大周的京城,能让家奴只报个姓就畅通无阻的,只有那位当朝宰相,李半。
……
沈怨的帐篷里。
管家躬着身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熟络。
“相爷听闻沈大人北上彻查军粮案,一路风餐露宿,实在是心疼不已。”
“相爷说,沈大人是国之栋梁,此去幽州,山高路远,民风又……彪悍,总有些不服王化的刁民,万事都要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去瞟沈怨。
沈怨坐在案后,指甲无意识地划拉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是受宠若惊,也不像是要发作。
管家心里稍微定了定,拍了拍手。
两个健仆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漆木箱走了进来,沉重地放在地上。
箱盖打开。
黄澄澄的光芒瞬间溢了出来,在帐篷顶上投下一片晃眼的虚影。
整整一箱金条。
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堵坚实的墙。
管家见沈怨的目光落在那箱金子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大人,相爷说了,这只是些许心意。北境天寒,大人置办些衣物也好,犒劳下属也罢,都随大人心意。”
“只要大人此行……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话里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懂。
拿了钱,就闭嘴。
别查得太深,别做得太过,走个过场,然后大家相安无事。
沈怨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沉,压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那管家眼皮一跳的动作。
她把金条凑到嘴边,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
一道清晰的牙印留在了金条上。
“成色不错。”
沈怨吐出两个字,又拿起另一根,像是在菜市场挑拣萝卜的大妈。
“分量足吗?”
她抬起头,看着管家,眼神里只有单纯的、对钱财的审视。
“可别是外面包金,里面是铜的。我这人算账,最恨缺斤短两。”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哪位朝廷命官是这副做派。
“沈……沈大人说笑了,相爷送出的东西,岂会有假?”
“那就好。”
沈怨似乎满意了,随手将两根金条丢回箱子里。
金条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替我谢谢相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金粉。
“告诉他,这笔钱,我会一五一十,全都用在查案上。”
“保证让幽州府的每一笔烂账,都对得起他这份心意。”
管家愣住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可沈怨已经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
“李狗,送客。顺便把箱子抬到我床头,这东西金贵,我得看着。”
管家被李狗“请”出帐篷时,脑子还有点发懵。
事情好像是办成了,钱收了。
但回头看那顶在火光中沉默的帐篷,他心里总觉得哪里虚得慌。
……
管家前脚刚走,裴度后脚就掀帘子进来了。
他看着那一箱子金灿灿的东西,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大人,这……这可是李相的东西。”
裴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咱们就这么收了?”
沈怨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世务的书呆子。
“不收?”
“送到嘴边的肉,为什么不吃?你嫌它烫嘴?”
“可这是烫手啊!”
裴度急得在原地转圈,手里的折扇都要被捏碎了。
“收了这钱,咱们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这叫受贿!传出去,您的名声……”
“名声能换几碗水喝?”
沈怨打断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裴度,磨墨。”
裴度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研墨。
墨汁的香气很快在帐篷里散开,冲淡了原本的尘土味。
沈怨提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停在纸张上方。
她想了想,在纸的顶头,写下五个大字。
《关于匿名人士行贿行为的若干点评与致谢》
裴度:“……”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点跟不上这位大人的思路了。
“第一,”
沈怨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行贿者,须有诚意。何为诚意?金额是也。”
“区区百两黄金,就想让本官对幽州府那亏空百万的窟窿视而不见,是觉得本官的算学不好,还是觉得北境将士的命不值钱?”
裴度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了纸上。
沈怨没理他,继续口述,笔下龙飞凤舞。
“第二,行贿之方式,须有新意。送金送银,俗不可耐。毫无技术含量,体现不出行贿者的品味与智慧。差评。”
“第三,行贿之言辞,须有敬意。暗示本官北境有刁民,意图恐吓,此乃下下之策。”
“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岂会畏惧宵小之辈?此举非但不能让本官退缩,反而激起了本官为国除害的决心。”
“综上所述,本次匿名人士的‘业务尝试’,无论是从专业角度,还是从情感层面,皆不及格。”
“但,念其心意可嘉,为北上查案小队雪中送炭,特此公告,以示感谢。”
“该笔款项将全数充入本次北巡专案用度,每一笔开销,都将记录在案,以彰其功。”
沈怨一口气写完,放下了笔。
“好了。”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神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誊抄十份。”
裴度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大……大人……您这是要……”
“找个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沈怨理了理袖子,拿起桌上那根被她咬出牙印的金条,在烛火下端详着。
“原稿,给我贴在翰林院的告示墙上。”
“就说,是我沈怨写的读书心得。”
她顿了顿,把金条扔给裴度。
裴度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手里这玩意儿比烧红的烙铁还烫。
“对了,再传个话给孙德海他们。”
“告诉他们,李相心系我等,特地拨款改善伙食。”
“今天晚上,全员加餐,有肉吃。”
沈怨的声音透过帐帘,清晰地传到了外面。
原本只有算盘声和风声的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欢呼。
“谢李相赏!”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声音里透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裴度看着沈怨,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终于明白,这位沈大人收钱,根本不是为了妥协。
她是要拿着李半的钱,抽李半的脸。
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一巴掌,是李相自己花钱请她抽的。
这哪里是查案。
裴度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手有些发抖。
“大人,这东西一旦贴出去……”
沈怨没看他,只是望着帐篷顶上摇晃的火光,声音很轻。
“贴出去,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