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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食堂管事的帕金森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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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尖细的“接旨”,像是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庭院里原本喧闹的引信。
原本的人声鼎沸,在几个呼吸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梢,叶片摩擦出的细碎声响。
周遭的学子们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住了脊梁,一个个垂下头,躬身行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人群中央,唯独沈怨还直挺挺地站着。
她低头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看向台阶上那个手捧明黄卷轴的太监。
那太监面白无须,目光在沈怨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打量这个传闻中瘦弱不堪的镇北侯世子。
“镇北侯世子,沈怨,跪下接旨。”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拿调。
沈怨没动。
她并不是想要抗旨,脑子里转的念头其实很单纯。
从站立姿态到跪下,再从跪姿起身,这套动作对膝盖的磨损暂且不提,光是消耗的热量,大概就抵得上半个肉包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太划算。
“放肆!”
太监身后的禁军校尉上前一步,拇指顶开了刀镡一寸,寒光微露。
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旁边的李狗几人吓得面色发白,身子抖得像是在筛糠,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沈怨终于有了动作。
她并没有跪,而是微微弯腰,伸手掸了掸膝盖。
“腿脚不便。”
这四个字说得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惶恐。
“早年落下的病根,御医瞧过,说是膝盖积液,不能久跪,否则气血阻滞,恐损心脉。”
这番瞎话她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太监眯起细长的眼睛,似乎在琢磨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沈怨迎着对方的审视,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家父镇守北疆,戎马一生,膝盖里至今还嵌着三支蛮人的断箭。我这点小毛病,大概也算是家学渊源。”
她把那个远在京城、此刻大概正打着喷嚏的镇北侯沈铁搬了出来。
太监原本紧绷的面皮松动了些许。
镇北侯府满门忠烈,这独苗世子若是真有些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倒也合情合理。
更何况,他今日是来宣恩旨的,不是来结梁子的。
“罢了。”
太监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校尉退下。
“咱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世子身子不适,那便站着听旨吧。”
他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开始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沈铁,柱国之臣,功在社稷……”
那一长串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听在沈怨耳朵里,比上辈子熬夜做的年度审计报告还要催眠。
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盯着地砖上的纹路,直到最后几句,才勉强提起了精神。
“……兹闻其子沈怨,聪慧敏学,特入青云书院就读。朕心甚慰。为彰侯府忠烈,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如意一柄……望其勤勉向学,不负君恩。钦此。”
圣旨念完了。
庭院里依旧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少学子偷偷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就这?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兴师问罪,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
搞出这么大阵仗,最后竟然只是个不痛不痒的例行封赏?
这种感觉,就像是卯足了劲儿挥出一拳,结果却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
“世子,接旨谢恩吧。”
太监将圣旨卷好,递了过来。
“谢陛下。”
沈怨伸手接过,随手就塞给了旁边已经吓得呆若木鸡的老福派来的随从手里。
她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接过的不是天家的恩赏,而是一张路边发的传单。
太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世子好生休养,咱家便不久留了。”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山门外,庭院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大概都在琢磨这圣意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沈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理了理袖口,转身就往外走。
“沈……沈兄,去哪儿?”
李狗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沈怨头也没回,脚下的步子迈得很稳。
“食堂。”
“再不去,红烧肉就没了。”
……
青云书院的食堂,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和少年汗味的热浪。
沈怨端着餐盘挤进去的时候,打饭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她排在队尾,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窗口后面。
负责打菜的是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管事,姓马,书院里的人私下都叫他马胖子。
只见马胖子抄起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大铁勺,在盛着红烧肉的铁盆里一通搅和,满满当当地舀起一勺。
勺子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油亮的弧线。
紧接着,那只肥硕的手腕像是突然抽筋了一般,极有节奏地抖动了两下。
随着手腕的颤动,勺子里的红烧肉便有那么两三块,极为精准地、顺滑地滑落回盆里。
等勺子里的肉最终落到学生的餐盘里时,原本满满的一勺,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三块。
其中一块还多半是肥肉。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
排在沈怨前面的学子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马胖子的手,今儿个抖得更厉害了。”
沈怨没说话。
轮到她时,她端着只剩下三块肉的餐盘,默默地走到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她没有立刻动筷子。
而是从书箱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乌木算盘。
她将算盘放在桌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算盘珠上,目光平静地投向了那个依旧在抖手的窗口。
第一天,沈怨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她在观察马胖子每一次舀肉的角度,每一次手腕抖动的频率,以及最后落在不同人餐盘里的肉块数量。
第二天,她开始动了。
每当马胖子给一个学生打完红烧肉,角落里便会响起一声清脆的算盘珠撞击声。
“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马胖子起初并没有在意。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道来自角落的视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黏在他身上。
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手。
每当他的手抖一下,掉下去一块肉,那清脆的算盘声就会准时响起。
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像是某种精准的报点,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到了第三天,马胖子额头上的油汗就没停过。
他给学生打菜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啪嗒、啪嗒”的算盘声,仿佛不是在拨珠子,而是在敲打他的神经。
他有好几次都想控制住不抖,可那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手腕一抬,就不听使唤地哆嗦。
手一抖,肉一掉。
“啪!”
角落里的算盘声如期而至。
马胖子手一哆嗦,差点把勺子扔进盆里。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哐当”一声,他把铁勺重重摔在盆边,溅起几点油星。
马胖子怒气冲冲地绕出窗口,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怨的桌前,肥厚的大手往桌上猛地一拍。
“小子!你看什么看!”
他的嗓门又粗又响,引得大半个食堂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纷纷望了过来。
“天天坐在这角落里,饭也不好好吃,拿着个破算盘在那儿敲敲打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怨缓缓抬起头。
她将面前那本摊开的黑色册子翻过一页,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那不是文章,而是一串串类似“正”字的统计符号和阿拉伯数字。
“我在核算成本。”
沈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伸出炭笔,笔尖点了点册子上的某一处数据。
“根据我这三日的观察样本,你平均每打一份红烧肉,手腕会以特定频率抖动三到五次。每次抖动,约有四成的肉会回落至盆中。”
马胖子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烁。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手抖那是……那是累的!”
沈怨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视线依旧落在账册上。
“书院每日午餐供应红烧肉约三百份,按照《大周营造法式》中关于膳食供应的标准,每份红烧肉应为二两。扣除合理的烹饪损耗,你这一抖,每份便少了约莫八钱。”
她手中的炭笔在纸上轻轻划过一道横线。
“三百份,便是一千四百四十两,折合九十斤。”
食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算账的少年。
沈怨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满头大汗的马胖子。
“按照市价,猪肉二十文一斤。每日九十斤,便是近二两银子。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十两。”
她合上册子,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有些好奇。”
沈怨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凭空消失的六十两银子,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