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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章 第一次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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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种子被丢弃在贫瘠的土壤里,它要活,便不断伸长触须去探寻水源和阳光,它并非独自前进,雨会带来水,风会带来新的种子,昼夜交替,太阳总会升到头顶。
星门的损坏,北极基地的失守,人们不得不向南迁,寻求反攻的可能。
极光将天空分隔开,云层下漂浮着无数的黑点,那种被暂时以“天使”命名的生物如潮水涌向大地,轻而易举在北边基地撕开一道缺口。
“这里是0102考察团,呼叫本部,重复,这里是0102考察团,呼叫本部。”
传讯器的杂音在空旷的荒野中回响,倒塌的墙壁形成的夹角成了临时停息地。
附近的通讯塔被毁了大半,他们一路沿着地图标记的定位撤退,闭眼睁眼都是极光,焦土以及那悬在天空的巨大星体。
残余人员喘着粗气,艰难前进,往日灵敏的设备在这时都失了绝大多数的效果。星门损毁前,他们本有时间撤离,科研基地大多建设在星门附近,方便两方技术交接,因此在遭受袭击时,宝贵的科研数据以及仪器大多被损毁干净。幸存的炎国考察团与联合科考团的其他人紧急抢救出一批数据和器械,带着这些珍贵器材和数据他们正与大部队会合。
“0102考察团,已收到你的信息,这里是代号DM-315,目前极北地区通讯本部的线路已断开,接下来由我们三号信使团负责联络工作,重复,接下来,通讯任务由三号信使团接手。”
尽管已经预料到事态的严重性,但短短12时,极北地区的天灾信使就已经牺牲两个批次,就突然他们的0102,1代表一号团体,02是第二小队的意思,天灾信使在塔卫二通常不以呼号的形式联络,如今大约是为了团体通讯分辨临时组合。
“0102收到,已抵达地区边境,DM-315请汇报当前情况。”
“这里是DM-315,目前领域无高风险单位,重复,目前领域无异常,请继续执行任务。”
“0102收到,将继续前进。”
“0102考察团,请谨慎行动,以安全撤退为首要任务目标,接应小队正在靠近目的地。”
“0102收到,立即执行任务。”
炎国考察团大部分由炎国科学家组成,每队都配备了武装人员以及接受部分军事训练的顾问团,尽管如此,核心人员仍然是普通科研者。在武装人员的保护下,除了少量科学家死于天使和爆炸中,大部分考察团人员中几乎所有人选择留在塔卫二,在爆燃物的火光中,他们注视着显示屏中星门损毁的瞬间。
高危文明的遗物,在炫目的极光和环状光晕的包裹下,同普通个体单位一般被损坏。
不知是谁凝望着那奇异的景象赞叹:“真是美丽。”
“天使”,经由终末地的“管理员”等人商讨后,暂时定下的名称,是对于这些从“极光”不稳定时空奇点中出现的由自然物质构成并带有光环结构的敌对可动实体的统称
杀死它们同杀死部分体型和构成要素相似的生物差不多,只是这种无行动规律,无诞生逻辑的天使,源源不断地从高威胁能量构成体“锚点”中被制造出,其特殊的构成和“组装”能力使得其位于不同地段的外部结构和攻击手段等均不相同。
“组装的行为,也可以说是一种还原,天使或许并非从零被制造出的,锚点或许比起母体,更像是一个小型还原站。它缺少‘信息’,所以天使只能在外界物质的帮助下,才能被制造出,而锚点则是基于附近地理环境从其数据库中调取相应的原型图纸。”
“您的意思是这些天使原本可能就存在于塔卫二?”
管理员摇头,她按在那叠从极北前线传来的文件上,指着那一行小字说:
“不能再这样断言,但唯有一点,摧毁锚点能短暂遏制住天使的诞生。”
那行被注重标注的小字写着:我摧毁了它!然后那些鬼东西就不再出现了,但它们不会立刻消失,好在杀光就没事了。
加急的讯息没有任何整理归纳,实际上这些文件几乎只能称得上是随手写下的观感和猜测,它们没有被重新打印,只是被写在无数个不同纸上的,纸的大小,颜色都不统一,更称不上格式规范,甚至有些都不是纸的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讯息依靠着无数人的牺牲才传递来的情报,弥足珍贵。
它们还带着砂土以及硝烟和血的气味,被火燎过的边,被一双双手攥紧传递,又轻飘飘落在管理员的案桌前。
基础设施不足,战时物资不足,通讯网络封锁,物流阻塞,领导层意见不统一……
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她疲惫抬眼,灰青色的眼看向窗外的天。
“撤退。”
极北的灾难爆发三天后,在伤亡比极大的前线,临时战时指挥官——管理员的命令被天灾信使传达给所有人。
她说:继续向后退。
天使在极北地区大肆破坏,并且引发了一系列类似于天灾的状况。地面上开始出现不知名物质,河流中蔓延开覆盖着河面的相似液态物质。此类物质被归结于天使以及锚点带来的奇点侵入产物。信息不全,时间紧迫,靠南的研究院只能认为这种现象是因为锚点在诞生天使过程中,本身是借助亚空间的破损从额外空间宇宙中汲取必要能量以此在塔卫二的自然生态环境中溢出的能量泄漏。
目前有关实验进度缓慢,终末地工业的管理员正在全力协助相关研究。
各方势力组织在战时摩擦不断,《黑洞协议》的约束力已经失效,尽管物资匮乏以及敌人带来的威胁能暂时抑制骚乱,小规模的暴动大多也被势力较大的几方组织联手介入镇压。但大部队撤离途中仍有不少小组单位因意外脱离编制体,随后以寻求出路或守卫塔卫二等理由为核心,不同目的,不同身份的人们自发组建起相对应的小型组织来试图对抗天使。
对于那些原本泰拉而来的大型组织,他们一部分持中立或友好态度,另一部分则因几次错误的反抗战指令而对其产生质疑敌对心理。
即便很多组织以新名称和成员组合来到塔卫二,但其本身仍是泰拉国家的分组织,在星门断联后,这些组织大多以战时特殊情况为由,脱离原本承担的开拓规划任务行列,形成特殊的类“国家”体。
组织和组织间的摩擦不再被扣以“外交风险”的名头,转而变为含糊不清的资源争夺“合理化”竞争。同理组织与组织的密切商务联络和市场垄断也不再需要顾及外交交易而下达遮掩性命令,人口锐减和明面上飞涨的物质价格迫使其他组织开始自行为内部资源循环找寻方法。无论是种植物的培养还是武器设备的制造线建设,在技术断层的现在,人们选择将目光投向终末地工业,为了文明的存续,各方组织开始有意识配合终末地工业的领导人——管理员开展工业化建设和战时储备计划。在北极地区地区全面沦陷后,数量夸装的反抗军规模已经在南方基地建立起防线,将一退再退的战线从南方开始反推。
管理员由终末地的领导人被众人有意推上“救世主”的位置,其特殊身份和来源被隐藏,转而以军事顾问,战术指挥官,科研技术员等身份介入各方势力的大方向策略规划计划中。当大多数人开始意识到“管理员”的特殊性后,此时管理员的威名已经升入每个人的思维中,他们相信管理员会带领他们胜利。
尽管背后摩擦不断,站在各“国”的立场上,怎么样都会挖苦几句。夹枪带棒,一些人摆着外交官的名头,不是嘲讽谁位居后方贪生怕死,就是讽刺在泰拉背后势力孰强孰弱。也有到塔卫二“翻身”了的,便也学着“前辈”捯饬些唇枪舌剑的功夫。
就连管理员被人当众指着鼻子质疑立场,嘲讽“中立”势力的事情,也时常发生。
每当这时管理员只会面带笑意打断他们的外交表演。
“请不要误会,终末地工业也是塔卫二开拓之旅的一份子,正是因为我们时刻担忧着现状,才苦心以协调者的中立身份参与,我们同样很乐意成为你们之间的桥梁。”
“但容我申明一点,能不能塔上这座桥,也要先考察地基稳不稳。”
她不去看众人的脸色,只是笑着向目光放远,仅此而已。
自极北爆发战争的六年后,在管理员的协助下,各自为战的组织和分散的群体开始被重新聚集、整合。
对于敌人——天使以及其背后的特殊空间奇点,在与天使战斗地区,科研团队通过多次实验得出结论。他们对这一现象的科学定义为:超域。根据管理员对于最初源石的解构性研究结论,人们发现物质与能量能在源石和超域间流动。将现实世界在管理员的带领下,人们开始接触超域地带的通道——裂隙,对“超域”和“天使”的初步理解,使得针对性战术成为可能。
阿达希尔找到管理员时,她正同一位身材高大,身着铠甲,脸被头盔遮盖的人交谈。注意到阿达希尔的到来,管理员向对方点点头,她转过身向阿达希尔打招呼。
“你来了,Icarus。”
天使战争开始起,管理员便有意隐藏跟随她来到塔卫二的几人真名,即便是代号,通常情况下,也不会说。
如果将代号说出,那么至少说明管理员也将对方认作是计划的一份子,对方很可能会密切参与到之后的作战行动中。
阿达希尔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垂下眼,低声回应管理员。
“您好,管理员。”
说完他看向一旁沉默的高大男人,点头示意。
即便阿达希尔明白管理员的用意,但无法被管理员称呼姓名,让他内心总觉得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感到不安,便越是不满足。
他是罗德岛博士的助理,阿达希尔。
但在塔卫二,他于终末地工业的管理员只是一名干员,同别人并没什么不同。
郁闷就像灰暗的天,压在头顶,叫人提不起精神。维持着嘴角的笑,阿达希尔平静退至一旁,等待着管理员的下一个指令。
会是什么?
协助研究源石技艺对超域的影响?
监督种植源石的研究基地的工作人员?
检查据点附近超域量化指标,记录深度读数?
还是作为护卫,藏于长袍下?
阿达希尔从身后看着管理员的发顶,听着她同那个高大男人商讨有关反抗天使的军队规模以及相应的策略规划。
此时一位蓝发的炎国人走来,他先是向管理员等人问好,随后他将一份蓝图递给管理员,阿达希尔知道那大约是关于宏山环形山的规划图。
前些日子的会议上,众人商讨后提出将宏山环形山并被赠予天师府,尽管此举引来一部分人的不满,但管理员选择信任并将这地理条件优渥的地块交予天师府。
“我们需要后勤保障,食物以及完整的科技链。尽快在宏山环形山建设大型研究设施以及农业水培设施。这是任务一。”
管理员看向众人,微皱眉毛。
“任务二,这片地区下的特大侵蚀裂缝,无论是主体极为活跃的侵蚀外泄,还是向外延伸数十公里的分支裂隙带,目前我们无法放任其不管,推测在裂隙影响下,侵蚀可能与地下水体融合,产生更大的危害。”
她转向天师府一行人,微微低头,随后又向着众人方向弯腰,几秒后,她抬眼,直起身。
“我不想比较谁的牺牲更大,宏山环形山也不是作为弥补的馈赠,这是一个机遇也是一个威胁,将它交付你们,请让我看看你们的能力以及炎国人的坚韧。”
管理员看向天师府这些斗篷后的一人,她红色的手上,纹路奇特,管理员没有戳穿她的伪装。
“天师们,我们曾在泰拉打过无数次交道,此刻请将力量借给塔卫二,这里的春天有些寒冷,让我怀念曾在炎国吃过的辣锅子。我不曾忘记,我们前来开拓,也终将回归。”
“等到战争结束,庆功宴一定会开得无比热闹!”
阿达希尔垂着眼,突然脚步声传来,他抬头,其他人已经离开,见管理员走近,她侧脸,眉眼含笑。
“怎么了,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她张望四周,又凑近些,唇轻启,继续低声说:“陪我说会话吧,阿达希尔。”
她眨眨眼,灰青色的虹膜像是雨中的松树,露水映照着蓝天坠在绿色的叶上。
窗外的乌云散开些,光照了进来,让冷色调的房间也明朗许多。
阿达希尔抿唇,维持着面部的得体微笑,他将手插进裤子口袋,微微别过脸。
“您明知道的。”
管理员笑了笑,她说:“代号也是名字的一种,我希望你们能在塔卫二找到自己的归宿,而不是被裹挟着将宝贵的生命交给我。”
“您难道是在瞧不起我们吗?”阿达希尔罕见地对管理员说了重话。
管理员立于他身侧,靠在墙面上“抱歉。”
阿达希尔张张嘴,有些懊恼的闭上眼。
“不,您不必道歉,是我逾越了。”
“阿达希尔,我从没有轻视你们,我只是在想,我是否做到我所应该做的事情。”
“您会后悔吗?”阿达希尔看向管理员,他轻声重复一遍。
“您会后悔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吗?”
“不,我不后悔。”管理员回答的很快,快到阿达希尔也怔愣住一瞬。
“您,您……”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管理员撑在墙上,目光看着地板的纹路,她抬手,手指张开,源石晶簇凭空生长,紧接着收手握拳,一声脆响,晶簇连一点粉尘都没有出现。
她接着说,也不在意阿达希尔会不会回话。
“常说落子无悔,可落子当真无悔?”
“阿达希尔我不知道,因为悔不悔也是落子之后的事情所以现在的我不能后悔,我要看那个结果落下,否则我绝不甘心。”
“好了,谢谢你陪我说会话,阿达希尔。”
她伸了个懒腰,捶了捶肩膀,向外走。
下一刻,阿达希尔抓住了管理员的胳臂,他使了力气,几乎将管理员拽到怀里。他随后扶住管理员的胳臂,克制地空开一些距离。
阿达希尔比管理员先一开口:“您有什么在瞒着我们是吗?”
灰蓝的眼,目光沉沉。
管理员摇头,黑发垂在脸侧,她伸手将碎发撩到耳后。
“您说谎。”阿达希尔低头,脸凑近些,他有些咄咄逼人,话说的快,语气又硬。
他注视着管理员的脸庞,目光落在眼下的一小块灰色的阴影上。
“您在疲于遮掩什么?管理员。”
“不,我……”管理员否定,却又给不出一个合适的回答。
看着她的模样,阿达希尔心一沉,随后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
他开口,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您真的想起所有关于前文明的事情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管理员的脸失了血色似的,惨白一片,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痛苦紧缩,呼吸急促起来。
“不……”她的声音沙哑,挤出喉咙的气音低沉。
你会想起我们吗?
“不是的……”
……
我应该叫你什么?
“不对,我还能……”
……
Xxx,预言家,博士,还是谁?
“还有……余地”
……
不许忘记我
“我不想那样的……”
……
亿万的我们的同胞的牺牲,我们的文明和未来究竟在何方?
“对不起……”
……
我不想死……
“对不起……”
……
我相信您
“我……”
……
您一定会……
“我不能确定”
……
我们相信……
“别放弃,你们还不应该……”
……
能替我们看看吗?
“什么……”
……
您应该前往明天
“我该怎么……”
……
您会的……
因为您是……
我们一直爱着您
就像爱着我们的故乡,大地和家
这也是您的家
……
……
……
我不想怨你
你为什么没有想起我?
……
还是那样温暖啊,你的怀抱
你有在为我流泪吗?
……
这是对你的报复
收下吧
不要惊讶
这不是遗忘
但也会让你更加痛苦
别想忘记我
……
……
走吧……
……
她没有完全想起前文明的事情,甚至在持有黑冠和反复进入石棺后,她或者说他们失去了更多。新的身体固然能匹配意识,但总有一天,这具属于泰拉,属于塔卫二的身体会驱逐其他文明的意识,他们关于文明观测的漫长旅行,总有一天会走到终点。
他们的文明不再能存续,只会留下残存的存续的痕迹。
所以不能暴露,继续向前。
祂可以是xxx,也可以是预言家,可以是博士,管理员,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冷汗顺着脊骨滑落,她揪住衣领,漆黑的冠浮现头顶,琥珀色纹路从柔软的毛衣领口延伸出,慢慢爬上脸颊。
意识模糊间,双手被紧紧握住,力道很大,让骨骼隐隐作痛。
随之而来的是阿达希尔略带焦急的呼唤。
“管理员……手!抓……紧!抓紧我的手!!”
曾有谁也是这样……
是谁?
是谁在喊她?
模糊的视线里,一抹银灰色在眼前晃动,管理员眯着眼,那灰蓝的眼凑得很近,漂亮的眼纹却仍是模糊不清。
她伸出手,按住那晃动的脑袋,拇指抵在下眼眶处柔软的皮肤上,一滴泪落在指尖,温热却似乎能灼痛指尖的神经。
“您还好吗?”
阿达希尔捧住放在脸侧的手,也许是黑冠的作用,无数的情绪在管理员身边溢出,甚至于影响到一旁的阿达希尔,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落泪,只是在看着管理员痛苦时,他也便觉得痛苦,这份痛苦无关情感汲取。
青年的声音带着不安和一丝痛苦,管理员下意识点头。
“阿达希尔,我……”
有什么顺着眼角滑落,管理员伸手去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在哭?
为什么?
第一次,管理员将求助的表情投向阿达希尔。
她抬起手,似乎想拥抱阿达希尔,但随后她的视线落在头顶黑冠坠下的光晕上,管理员轻轻按住阿达希尔的肩膀,她安抚似的拍了拍,低垂着眼抬起,难以言喻的疲惫在那双眼中溢出,嘴角一抹苦涩的笑,她说:
“是你啊,阿达希尔。”
……
管理员有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只要不掀开箱子,当你不确定一件事时,它所有可能性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