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受伤 ...
-
秀兰将洗净的衣物揽在怀里,朝妙之凑近了些说道:“妙之姐姐,我得先家去了,娘说后晌要晒豆子,唤我搭把手呢。”
“晓得了,你且去罢,我这也快好了。”
妙之的嗓音像是三月里新熬的槐花蜜,甜丝丝地荡在小溪里。
她袖口高高挽着,一截小臂露在外头,白净里透着浅浅的粉,像是初开的玉兰花。
手里的棒槌起起落落,捶衣声应着潺潺水声,闷闷的,沉沉的。
待秀兰的脚步声远了,溪边只剩她一人。妙之这才悄悄抬眼,朝四周望了望---石径空寂,树影婆娑,唯有几只雀儿在枝头跳着。
她抿唇一笑,唇边梨涡浅浅,喉间便轻轻哼起一段小调来。调子像带着水汽似的,融进捣衣声里。
她素来面薄,若是有旁人在,是断不肯出声的。
不多时,最后一件衣裳也捶净了。妙之将湿衣一件件拧干,叠进木盆里,这才直起腰身,端着盆子往家里去。
*
妙之端着木盆刚走到院门边,便听见里头传来吴婶那响亮的声音,正与她爹娘说着些什么。
她不必细听就晓得---这准是又来替谁家说媒来了。
妙之脚下顿了顿,轻巧地绕到屋后,将衣裳一件件抖开,搭在晾衣竿上,动作慢吞吞的,只盼着屋里的话早些说完。
又过了好一阵,堂屋里静了下来,吴婶的寒暄声渐远,妙之这才悄悄进了屋。
“回来了也不吱一声,定是又躲到后头去了罢?”苏母早瞥见晾衣竿上新挂的湿衣裳,瞅着女儿嗔道。
妙之也不遮掩,垂着眼点了点头。
“你呀你,真是让我操不完的心!”苏母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
妙之“嘶”地吸了口气,抬手去揉。苏母这才瞧见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已泛了块浅浅的红印,不由又气又怜,这身细皮嫩肉,也不知是随了谁去。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苏父最疼女儿,在旁打着圆场,“丫头想多留两年便留着,姻缘的事,急不来。”
苏母一听,嗓音便高了些:“不急不急!她都十六了!再过两年,好人家都叫人挑完了,看你们急不急!”
“嫁不出去便不嫁!”一直在旁闷头编竹筐的弟弟阿章忽然抬头,瓮声瓮气地说,“大不了我一辈子养着姐姐!”
“好好好,你们老苏家,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苏母气笑了,扶着桌沿直摇头。
妙之见母亲真动了气,忙挨过去,软声劝道:“娘,您别恼。总要多相看几家才妥当,若真有合适的,女儿自然会应承的。”
苏母怎不知这是推脱的软话?可瞧着女儿低眉顺眼的模样,终究只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都饿了吧?”她转身朝灶屋走去,“这天闷得慌,我煮点粥,就些腌菜将就一顿罢。”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渐起的蝉声,一阵响过一阵。
*
午后难得的清静里,妙之靠在窗下绣着帕子。细密的针脚在她指尖游走,窗棂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绷紧的绢面上。
因着苏父心疼,从不让她做粗活,这双手养得比村里旁的姑娘都要细腻些,指节纤细,掌心柔软。
她攒下的帕子已有厚厚一叠,妙之盘算着过些时日去镇上,便送到秀坊去兑些银钱---前几日集市上瞧见的那支桃花簪子,还在她心头晃着呢。
想起那簪子,她手下针线走得愈发轻快起来。
不多时,一方兰草帕子便成了。淡青的叶,月白的花,静静绽在绢角。
妙之搁下针,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终是没再继续绣下去,眼睛也有些乏了。
歇了约莫一刻钟,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将一只小背篓背在身上。
“阿章,”经过堂屋时,她朝正在编竹筐的弟弟轻声嘱咐,“我去后山采些草药,爹娘醒了你同他们说一声。”
苏章头也没抬,只闷闷“嗯”了一声,埋头干着手里的活。
妙之推门出去,山风轻轻拂过院角的晾的衣裳,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
山离村子不算太远,妙之哼着先前在溪边未哼完的小调,不多时便到了山脚下。
风从林间穿过,裹着清冽的草叶气息扑面而来。妙之深深吸了一口---这是她最喜爱的气味。
她沿着窄窄的石阶向上走,布裙时不时拂过阶上湿软的青苔,裙摆便染上几道淡淡的绿痕。
没走多远,就在一处岩隙旁看见一小片甘草。妙之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专拣那粗壮些的挖,生怕伤了根须折了药性。
她蹲着身子慢慢往前挪,忽然,眼前一株甘草的叶片上,凝着一滴暗红的血。
妙之呼吸一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山间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快走---直觉在耳边催促。
她正要起身,不远处却传来枯枝被压断的轻响。
……是人莫?
妙之攥紧了裙角,壮着胆子拨开眼前的枝叶。只见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倒在地上,衣料被血浸得愈发暗沉,肩头一处伤口还黏着几片枯草屑。
她虽怕得指尖发凉,可终究不忍见死不救。定了定神,妙之上前搀起那人,好沉……
男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下山的路本就陡,妙之搀着他,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背篓在身后晃荡,汗水很快浸湿了鬓发,又顺着颈子滑进衣领里,中衣黏黏地贴在背上,被山风一吹,激起一阵战栗。
*
“阿章!快来帮把手!”
苏章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姐姐焦急的喊着自己,他丢了斧头便冲出门。
只见妙之半拖半扶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子,脸都累白了。
他连忙上前接过,男子沉甸甸的身子压下来,让他也踉跄了一步。
“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章一边问,一边撑着人往自己屋里挪。妙之这才腾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气还没喘匀,爹娘已闻声从里屋出来了。
“天爷啊!”苏母一见这情形,惊得捂住了嘴,“这、这是怎么了……”
苏父倒还镇定,转身便从里屋取出昨日新采的三七草,在石臼里匆匆捣成糊状,敷在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妙之,”苏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拉过女儿,“上山采个药,怎么还‘采’了个人回来?这要是让村头那些婆娘瞧见……”
“娘,眼下救人要紧。”妙之轻声截住话头。
苏母自然也晓得轻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妙之转身进了灶屋,生火烧水,待水沸了,又兑了些许冷水端进房。她用软布蘸了水,轻轻擦拭男子脸上的血污。
这张脸虽失了血色,眉目却生得英挺。
“阿章,”她将布巾递给弟弟,“待会儿你替他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
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她这才觉察出手心早已冒了汗……
*
苏章端着一盆泛红的水从屋里出来,血丝在水面荡开浅浅的纹。他眉头拧得紧紧的,将血水泼在院角泥地里。
“姐,”他压低声音,朝妙之走近两步,“我替他换衣裳时瞧了……那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镇上布庄最好的缎面,怕也比不上。”
妙之静静听着,她在镇上经常出入绣坊,自然知晓,那衣裳虽被血污了,可指尖触到的织纹细密如雾,暗处还藏着几乎不可察的流云纹,绝不是乡下能见的物件。
“等他醒了,还是早些让他走罢,”苏章声音更沉了,“怕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妙之没应声,只望着弟弟手上未洗净的一抹暗红。山风穿堂而过,她轻轻拢了拢衣襟。
屋里那人呼吸声渐沉,窗纸上晃着昏黄的灯影,一切总得等人醒了再说。
*
日子慢悠悠又晃过一日,床榻上的人依旧沉沉昏睡着,气息微弱却绵长。
“若明日还不见醒,”苏父坐在门槛上叹了口气,“我便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瞧瞧。”
这话说得平静,却是眼下唯一的法子。苏母在一旁晾衣裳,手顿了顿,终究没吭声,她嘴虽利,心到底是软的。
也不知是苏家这份悬着的心意真被听见了,还是命数本该如此,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那人竟真的醒了。
最先察觉的是苏章。这两日他将床让了出来,自己在地上将就着睡。
朦胧间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漆黑却涣散的眸子。
“爹!娘!姐姐!”苏章一骨碌爬起来,嗓子还带着睡意,“他醒了!”
这一嗓子像石子投入静水,家中三人都纷纷从床上起身,朝这小屋涌来。
裴佑睁开眼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四双眼睛齐齐聚在他脸上。
他蹙眉想撑起身,肩头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不由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细汗。
“快别动,”一道温软的声音响起,“伤口才敷了药,仔细又裂开了。”
裴佑循声转过脸,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说话的姑娘身上,她站在最边上,披着半旧的藕色衫子,一双眸子正正对上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