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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共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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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共处微光
石室无窗,不知晨昏。
赵昕醒来时,腕上的麻绳已换成布带,比昨日松软些,解开了一只手,但另外一只仍牢牢缚着。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目光扫过石室。
顾廷烨不在。
角落的蜡烛已燃尽,换上了新的,火光稳定。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水碗和几块糕点,糕点用油纸包着,看得出是外面买来的,不是什么珍馐。
赵昕盯着那糕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还挺周到。”她自言自语,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够到水碗,小口啜饮。
水是温的。
这个细节让她动作一顿。
能考虑到水温,说明这人比她想的要细致,或者说,他并不是真的把她当成纯粹的囚犯。
赵昕心中盘算,这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稳。
顾廷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换了身衣服,青布短打,不似昨夜的夜行衣,倒像个普通的江湖客。
见到赵昕已经醒来,他神色不变,只将食盒放在矮几上。
“醒了就吃东西。”
赵昕看着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清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包子。朴实得不像是对待县主的食物。
“你不怕我绝食?”她问。
“你会吗?”顾廷烨反问,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县主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保存体力。”
赵昕笑了。这是第二次笑,比昨夜的嘲讽多了一丝真实。
“你说得对。”她伸手去拿包子,布带牵动床柱,发出轻响。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顾廷烨,“能解开吗?一只手吃饭不方便。”
顾廷烨看了她片刻,起身走近,将布带从床柱解下,却并未完全松开,而是在她腕上留了个活扣,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这样足够活动,但也别想跑。”他说。
布带约莫三尺长,赵昕活动了下手臂,确实够吃饭了。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肉不多,但胜在热乎。
“哪家铺子买的?”她忽然问。
顾廷烨抬眼看她。
“王记包子铺?”赵昕继续说,“在东市街头,靠近曹婆婆肉饼摊。他家包子特点是皮薄馅大,肉剁得细,白菜不会煮得太烂。”
她又咬了一口,“这个明显是肉太粗,白菜都烂了,应该是西市李家吧?那家便宜,但手艺不行。”
顾廷烨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怎么,觉得县主不该知道这种市井事?”赵昕咽下包子,端起粥碗,“我每年随母亲去城外观音院进香,路上会路过西市。嬷嬷会买些吃食,李家包子是最常买的,因为便宜。”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廷烨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堂堂县主,出行时的吃食还要计较便宜与否?这不像邕王府的作风。
“邕王府不缺这点钱。”他说。
“是不缺。”赵昕喝了一口粥,淡淡道,“但该省的地方要省,这是规矩。”
她不再多说,专心吃饭。顾廷烨也不再问,两人沉默地对坐着,石室里只有细碎的咀嚼声。
等赵昕吃完,顾廷烨收拾碗筷,重新将她系回床柱,这次他换了个结法,不像昨日那样绑死,而是留了些余地,让她能小范围活动。
“谢谢。”赵昕忽然说。
顾廷烨动作一顿。
“谢什么?”
“谢你没真的把我当牲畜对待。”赵昕看着他,眼神清澈,“我见过父亲审问囚犯,那些人……没几个能活过三天。”
顾廷烨手指紧了紧,食盒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不是你父亲。”
“我知道。”赵昕靠回墙上,闭上眼睛,“所以我才说谢谢。”
顾廷烨拎着食盒离开石室,石门关合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昨夜赵昕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这样的人。”
羡慕什么?
羡慕他可以选择做对的事?还是羡慕他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顾廷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在石室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顾廷烨每日早中晚三次送来食物,有时是包子粥菜,有时是简单的面食。
赵昕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饭后他会解开布带,让她在石室里走动片刻,活动筋骨。
第三天傍晚,顾廷烨带来了一本书,是本《世说新语》,半新不旧,书页有翻阅的痕迹。
“消遣。”他将书放在矮几上,简短地说。
赵昕看着他,许久,轻轻笑了。
“顾二郎,你这绑匪当得也太称职了些。”她拿起书,随手翻开一页,“既管饭,还管精神食粮。”
“怕你无聊了闹事。”顾廷烨硬邦邦地说,但耳根微微发红。
赵昕不再逗他,低头看书。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县主的骄矜,也褪去了那夜谈判时的锋芒,安静得像任何一个寻常闺阁女子。
顾廷烨在对面坐着,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她的手很白,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像他认识的那些江湖女子,手上总有茧子或伤疤。
“看什么?”赵昕忽然抬头。
顾廷烨移开视线。“没什么。”
赵昕也不追问,继续看书。石室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顾廷烨,你为什么帮齐衡?”
顾廷烨看向她,“他是我朋友。”
“只是朋友?”赵昕合上书,目光直视他,“为了朋友,不惜犯下绑架宗室的重罪,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她的眼神太锐利,像要看进他心底。
顾廷烨沉默片刻。“我欠他。”
“欠什么?”
“一条命。”顾廷烨说,声音低沉了些,“三年前,我去江南外祖家奔丧,途中中了一支毒箭。医生都说没救了,是齐衡连夜请来太医,又亲自送药,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顿了顿。
“那时我在顾家……并不如意。父亲偏爱大哥,继母宠爱三弟,我中毒将死时,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但齐衡来了。”赵昕轻声接话。
“是。”顾廷烨看向跳动的烛火,“他是齐国公独子,春风得意,却为了我这么一个不被家族看重的人,奔波千里。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说,顾廷烨这辈子,欠他一条命。”
赵昕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所以你现在还他。”她说,“用这种方式。”
“这是最直接的方式。”顾廷烨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父亲以势压人,逼他娶一个他不爱的人,还要用盛家和齐家满门的性命相胁。我顾廷烨最恨这种事。”
“那你恨我吗?”赵昕忽然问。
顾廷烨一怔。
“我害死了荣飞燕。”赵昕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汴京人人都知道,嘉成县主为了抢齐衡,设计害死了荣家姑娘。你难道不恨我?”
石室里的空气凝滞了。
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顾廷烨才开口,“我恨那些仗势欺人的人。但……”他看向赵昕,“你真的杀了荣飞燕吗?”
赵昕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顾廷烨说,“荣飞燕被劫走的那天,你在宫中陪皇后赏花,从早到晚都有记录。你没有时间去布置那些事。”
“那是我让手下人做的。”赵昕迅速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手下那几个丫鬟嬷嬷,我都查过。”顾廷烨继续说,“她们那日都在王府,没有一人出府。而且以她们的本事,做不到那么干净利落。”
赵昕不说话了。她看着顾廷烨,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觉得不是我?”
“我不知道。”顾廷烨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但当时所有人都说是你,荣家也默认了,所以……”
“所以我就成了凶手。”赵昕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顾二郎,你知道吗?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罪名。”
“那真相是什么?”顾廷烨追问。
赵昕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廷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声开口,
“荣飞燕先自杀,后被劫持的。”
顾廷烨猛地抬眼。
“那日她来王府找我,求我把齐衡让给她。”赵昕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说,齐衡不是物品,不存在让不让。她哭了,说如果没有我,齐衡会喜欢她。”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赵昕闭上眼睛,“三天后,她投了汴河。死前留下一封信,说她和齐衡情投意合。荣家觉得丢人,自导自演了一出劫持的戏码。总是好过说荣家女儿未婚就与人私相授受。”
烛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抖。
“父亲说,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荣家需要台阶,齐家需要交代,王府需要权威。所以……”
她睁开眼睛,眼里一片平静,“所以我就成了那个逼死她的恶女。”
顾廷烨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真相。汴京人人唾骂的嘉成县主,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你为什么不辩解?”他问。
“辩解有用吗?”赵昕反问,“父亲需要维护王府的体面震慑八王九公,荣家需要发泄丧女之痛,齐家需要摆脱干系。
我说不是我,谁会信?既然大家需要我是凶手,那我就是凶手。至少这样,所有人都有台阶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日我答应了她,她会不会就不死了?如果我没有去马球会,没有见到齐衡,没有喜欢上他,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顾廷烨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发现她身上有种破碎感,那种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完整。外面是坚硬的壳,里面却满是裂痕。
“所以你一定要嫁给齐衡。”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赵昕点头,“既然已经背了这个罪名,那我至少要得到我想要的人。否则,荣飞燕的死,我的污名,就都成了笑话。”
顾廷烨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赵昕一愣。“为什么道歉?”
“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顾廷烨认真地说,“也为我绑架你这件事。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隐情?
他说不下去了。
赵昕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是真心的,眼角弯起,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顾二郎,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对不起的人。”
顾廷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赵昕摆摆手,重新拿起书,“故事讲完了,我要继续看书了。你该走了吧?明天记得带点别的书来,《世说新语》快看完了。”
她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个剖白内心的人不是她。
顾廷烨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石门关上后,赵昕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布带,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做什么……”她喃喃自语,“他又不会放了你。”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奇异的暖意。他是第一个听她说完,然后说对不起的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