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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上弦月(二) 神本无相, ...

  •   “淑妃娘娘恕罪,奴婢奉陛下之命前去凤仪宫传话,不料在此惊扰娘娘,还望娘娘宽宥奴婢!”

      容貌美艳,凤眸狭长,夏长生一眼便确定了淑妃的身份,心下飞快地盘算着,只想赶紧摆脱这麻烦事。

      虽说他亦实行色匆忙,但淑妃一行人出现得太突然,脚步又快,能擦身避开,已属万幸。

      “奉陛下之命?”淑妃倏然眯起眼睛,眸间闪着危险的光:“你是朝阳宫的内侍?”

      “是,奴婢着急去见皇后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夏长生深深俯首,姿态谦恭至极,可他伏地许久,也不闻淑妃令他起身。

      他暗暗蹙眉,此事首要应问责的,应是那未抬稳轿辇的内侍。且他已经解释过缘由,淑妃也知他身负皇帝口谕,怎地还不放行?

      可此时,淑妃已在宫女搀扶下坐回辇座,正由人整理着衣鬓,自顾自地欣赏着指尖的蔻丹。

      “朝阳宫的内侍,那你可有师父?哪一位啊?”轻飘飘的发问,却含藏锋芒。

      夏长生闻言一愣,顿觉不妙,可言及于此,他已然避无可避。

      “回娘娘的话,奴婢的师父,”脸上露出惯常的温逊:“便是内侍监李忠禄。”

      刺啦——

      耳边掠过刺耳的剐蹭声,淑妃冷笑着,十指倏然握紧辇座扶手。

      “果真是他啊,你是他的人。”

      她起身,缓缓步至夏长生身边,停了在他面前。

      夏长生赶忙垂下眼,表情更加谦卑。

      可出乎众人的意料,下一刻——

      啪!啪!

      两个巴掌又急又狠,突然落在夏长生脸颊上。他身子一歪,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显出红痕。

      在场众人皆被骇住,寒蝉若噤,可淑妃却终于感觉出了口恶气。

      她恨死那多事的阉狗了,偏偏就寻出那罪证,这不是成心与父亲、与他们整个镇南侯府过不去么?

      她怪不得陛下,又一时半会收拾不了那老狗,责打一条他养的贱狗,又有何不可?

      淑妃眼中满是恶毒与快意:“李忠禄没把你教好,那便由本宫教教你规矩。”

      此时风穿木叶,虽有暖阳当空,却亦是寒冷难耐。淑妃紧了紧身上的獭绒披风,又笑道:“你便在此处跪着,跪够一个时辰,好好反思冲撞本宫的下场!”

      说罢,她瞥向一旁宫女,示意她在此看着。那宫女畏惧点头,转头望着夏长生。

      夏长生缓缓转回被打偏的头,只觉脸被打得有些发僵。他扯动一下嘴角,恢复那谦卑的浅笑,目光依旧低垂,整个人平静得可怕。

      “奴婢冲撞娘娘,娘娘责打得是。可奴婢眼下还要替陛下传话,娘娘看在已责罚过奴婢的份上,还望您开恩,先让奴婢办完差事,再回来受罚。”

      “呵,你是在用陛下压本宫?”

      淑妃闻言,唇边笑意直接垮掉,怒意自之前更甚。她本都打算重新上辇回宫,如今却猛地转头,只想给这忤逆她的阉狗一些颜色瞧。

      “并——”

      还未待夏长生开口辩解,狠厉的巴掌又扑面而来。他现在无比清楚淑妃的跋扈,顿时住了嘴,静静阖眸,等待巴掌再落于脸颊。

      便是此刻——

      “啊!”是淑妃惊惨的叫声。

      夏长生遽然睁眼,只见一道披着狐裘的身影闪过,狠狠撞开抬手欲打的淑妃。裘摆上镶织的水色轻纱,正翩然拂过他略微红肿的面颊,带来一丝清凉的抚慰。

      “淑妃姐姐走得那样急,臣妾还以为有什么事,没想到却是在此苛责他人。”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夏长生怔怔抬首,南汐月就挡在他身前,逆着光,冬阳如融金,从她身后倾泻下来,沿着她的轮廓,笼出柔和的光晕。

      神本无相,但若真有神明,大抵便是她的模样。

      夏长生忽而一笑,自心底漾开,漾至唇畔,不似之前的温逊虚假,却是真得发痴。

      南汐月亦是眸间盈盈,却在视线触及他身上的绿袍时,瞳仁骤缩。

      可眼下却来不及听他解释。南汐月转身面对淑妃,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皇后娘娘仁慈,宫中素来亦是待下宽厚。淑妃这样责罚苛待,若是被皇后娘娘知晓,想来是不好的。”

      到底是她乍见这张桃花面、神志顿失才冲出来的,如今借口义正言辞,又搬出皇后震慑,想来淑妃也该收敛了。

      南汐月微微侧头,瞥见夏长生红肿的脸颊,顿感心间刺痛。她竭力克制着,才未在众人面前抚上他的伤痕。

      可如今她满心都在夏长生身上,自是未见淑妃眸间极致的惊怒,阴得像淬了毒。

      气氛冷凝,南昭仪的突然现身,却是公然与淑妃娘娘作对,周围仍跪着的宫人们更感不妙,皆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你,你,很好。”淑妃气急而笑,一步一步,绣鞋的玉底叩击在青砖上,不疾不徐,却透着微妙。

      南汐月察觉出淑妃的不对劲,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咔、咔。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淑妃猛地伸出双手,向南汐月扑去。夏长生却比她更快,出手如惊鸿掠影,骤然推开淑妃的手腕,强行扭转了她的方向。

      可他却未料淑妃阴毒,便在她倒地的前一刻,突然伸过脚踝,狠命一踢。

      南汐月只觉小腿骤痛,膝下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去。她惊吓闭眼,却并未感到倒地的痛意,而是被一双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绿袖飘飞,恍然抬首,是那双动人的琥珀浅眸。

      别怕。

      虽无声,却有力,令她安心。

      可一旁狼狈倒地的淑妃,已然被气得失了智。

      “你们两个……”

      淑妃气急败坏,已然将两个忤逆她、令她厌恶的人归于同党。可南汐月与夏长生却以为她觉察出了什么别样意味,不由得悚然一惊,齐齐撤离对方身体,抬眸看向淑妃。

      一个是琥珀琉璃,一个是浅茶湿雾,两双异于大穆国人的浅色瞳孔,在阳光下更加剔透醒目。

      淑妃盯着盯着,见他们二人神色愈发紧张,倏然冷笑一声,阴鸷如毒蛇。

      “妖瞳鬼目,原来是全是异族贱种,不愧能凑到一处去。”语气嫌恶无比,好似每个字都沾惹晦气。

      南汐月愣住了。

      淑妃的辱骂她听得多了,比这难听的也有,她明明也早就麻木了。可今日夏长生在身旁,她却不知怎地,心中像是被刺了一刀。一汪浅茶色的眼瞳,如今却如破碎的月,竟差点落下泪来。

      异族贱种?山川江河,草木炊烟,他们明明有可以安然老去的家园故土。却又是谁,使他们国破家亡,将他们逼至此处,还要辱没他们为贱种?

      淑妃望见南汐月泛红的双眸,解气一笑,又突然抬手指向夏长生:“本宫早前便听闻,李忠禄收了个西南来的蛮夷儿子。还真是嫌自己那处不够贱,要再掺点更下流的进去。”

      南汐月听完此话,顿时化为一尊玉雕,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儿子,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夏长生那身绿袍,好似要将袍上盯出一个洞。

      可夏长生却侧过头,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拂开的落叶,除了她,谁也察觉不得。

      南汐月望着他的侧脸,良久。他的下颌愈发紧绷,喉结也不安地微微滚动,可却始终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

      见此,她的心快碎了。他不敢看她,亦不敢让她看到他。

      “淑妃娘娘,”此刻,夏长生突然开口,淡漠又危险:“陛下命奴婢带的话,事关万国节。再耽搁下去,陛下之怒,可就不光要您一人担了。”

      万国节——淑妃凤眸一凛,只想起这是如今前朝后宫间的第一等要事。霍峰昭暗中查抄他父亲,俱是因要去填这万国节的亏空,

      事关父亲与家族,淑妃猛地一颤,突然清醒过来。她环视周围,见四下众人跪倒一片,皆瑟瑟缩缩,只觉事情闹大了。

      淑妃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她阖了阖眼眸,终只是咬牙,恨声一字:

      “走。”

      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身后仪仗慌张跟上,步履凌乱,威仪体面荡然无存,只余偃旗息鼓的狼狈。

      直待那乌泱泱的一行人消失,夏长生才转过身来,偷偷看向一旁的南汐月。

      他伸出手臂,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却不料南汐月直接闪身避开,狐裘上的绒毛正蹭过他的指尖。

      她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娘娘!”

      鸢珠赶忙上前扶住一瘸一拐的主子。南汐月咬着牙,淌下一丝冷汗。

      淑妃那一脚,真是不轻。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夏长生眸间闪烁着,目送南汐月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步辇,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仍跪在原地,指尖微微相蹭,又慢慢收起。

      柔软消逝,指腹冰冷空荡。夏长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忽然笑了,独自一人,眼眶发红。

      再次进宫,他原本只想隐身暗中,默默护着她,直至他以命换命,死得其所,她便能自由。在此期间,他们不需要相见,否则他死的那一刻,她一定会更加难过。

      就算没有净身,他也早已死过一次。从尸山血海的炼狱间爬出,满身污血,不人不鬼,怎配让再她难过呢。

      夏长生慢慢起身,青砖刺骨,却不比不上他自身的寒凉。

      他想,她大概再也不想理他了。

      可是,她本来就不该理他的。

      “也好。”

      哑着嗓子,夏长生低声对自己念着:

      “这样也好。”

      ===

      紫宸宫内殿中,玉石珠帘被一道道掀开,海棠穿凤的帘帐飘起又落下。

      南汐月苦苦硬撑了一路,如今孤身帐中,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将整个身子埋进软榻间,触即生温的名贵绒毯紧紧贴着脸颊,她却仍难感到一丝温度。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眼眶,一颗颗洇在绒毯里,在脸下晕开湿痕。她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丝哭号,可肩膀却愈发颤抖,犹如一枝被折落的花。

      明明夏长生应是那意气凌霄、不羁无忧的鲜衣少年。他应驱策赤骝,驰骋于百越山间。他应在月下舞刀,削落漫山桃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

      他是会带她翻过南诏宫墙、去看宫外香水河上的花灯之人,是会带她回到百越故里之人,亦是会为她买一串心爱的栗子糖葫芦之人。

      如今,为什么不是禁卫?不是其他?甚至是刺客也好。

      可偏偏是内侍。

      一刀宫刑,认阉做父,从肉身至魂灵,失了曾经的一切。

      他该有多痛?

      早知他决绝至此,她绝不会想要他回来。

      南汐月想起他自称奴婢、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她,心间更是痛苦不已,千刀万剐犹不抵。

      上苍的神明啊,你为何要让我在失去阿娘后,又让我面见爱人的这副模样?

      他心地良善,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且他如今在朝阳宫,日日面对霍峰昭这个屠族血仇。霍峰昭那样狠辣多疑,若有个万一——

      南汐月越想越怕,不敢再往下想,脑中却仍控制不住,心忧思虑,浑身皆颤。

      万一——

      她哆嗦着唇,只见眼前血肉横飞,猩红四溅。枭首、凌迟、车裂、还有……还有许多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刑罚,但霍峰昭都一一用过。

      他若发现,一定会这样对待长生。

      她死死捂住嘴,愈发陷在越想越怕、越怕越想的死循环间。泪水早已浸透一大片绒毯,眼睛肿得厉害,嘴唇亦被咬出血色。

      她扯过绒毯,紧紧裹住自己颤抖的身子。

      她好像,再也走不出这个循环了。

      毯中昏暗,她亦哭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直至意识逐渐模糊。

      星眸、浅笑、鲜衣、红马、银刀、初升的晚月、倾城的花雨,还有寂雪夜间的玄衣,亦有今日的绿袍。

      一个接一个,一幕接一幕,最后全都碎成满天星子。

      南汐月终于睡着了,满面未干的泪痕。

      飘飘然,身子越来越轻,她听到有个声音,温柔又细腻——

      “被石块砸成这样,肯定很痛吧。”他从衣襟间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巾,擦拭掉她额间的血污。

      “阿月,痛便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明明不想哭的,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哭,哭不会让她少受一点欺负,还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可他的目光却又那样怜惜,那样温暖。

      她情不自禁地就落下泪来。

      “别哭别哭。”他又慌张地抬起手,刮去她眼尾的泪珠。

      好讨厌,明明教她哭的人是他,最后舍不得她哭的人也是他。

      温温热热,极轻极缓。

      朦朦胧胧间,意识晕染、化开。她总感觉这拭泪的力道越来越重,好似真有一双手在为她擦拭泪痕。

      不对,不对劲。

      风吹雾散,石惊春水,她终于浮出一丝清明。

      这双手不再温热,而是冰凉凉的,蹭在她哭得热胀的眼皮间,很是舒适。

      羽睫轻颤,海棠帘帐被撩起,窗外已然天光大盛。

      夏长生站在榻前,仍穿着那身内侍绿袍。

      他指尖倏然顿住,正无措地看着突然苏醒的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上弦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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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龟速修文ing,不过放心,绝对不坑~ (汇报进度,实时更新:第17章前已修好!) 重逢篇(ed) 宫闱篇(宫斗、权谋、复仇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