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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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被狂风裹挟着急骤落下，毫无间歇地砸在铠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顺着甲胄在追赶中迅速滑落。天地间瞬间弥漫起浓厚的雨气，甚至阻挡了众人的视线。
江予站在校场中央，沉默的看着底下在狂风暴雨间依然岿然不动的两百人。他的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有些他已经熟识，如萧平与秦恪予等人，有些他只是在训练间隙匆匆抬眼瞥过，甚至连姓名都无法与之相对。他们中的有人老练也有人年少，不同的面庞上却都有相同的坚毅。
半晌，一道一闪而逝却骤然破开昏暗的电光后，江予终是沉声开口，“诸位！”此时他那双桃花眼中再无半点柔情，眼波平静如湖，却饱含肃杀之气，如深海暗涌。
“我大启西北边境，如今两州数城变为一片焦土，数万百姓的安稳日子在瞬息间灰飞烟灭。这一切，都是因为金息人趁我朝中变动之际擅自撕毁盟约。金息人，毁我城邦、杀我国民，更视我国之威严如儿戏。”
江予的声音得愈加急促的雨势相伴，其势如雷霆万钧般带动起校场中的每一个人，“今夜，我们要用自己手中的利刃、用所御马匹的铁蹄，告诉他们——我大启，虽未称雄却决不容人欺辱！我大启的儿郎，各个皆是身后城邦的守护者！这片土地，轮不到他们肆意妄为！”
磅礴之言，似是连这携着撕天裂地之势的风雨雷电都为此间所裹挟的锐利一顿。不论是站在江予身后以耿元青为首的其余将领，还是列于台下即将随他一同出战的两百将士，凡听其论者，无一不是目光火热得注视着位于中央的少年人。
“今夜，”一片沉寂后，江予再度上前一步，声音不再高昂却愈加铿锵，“我们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们要做从合城出击的第一柄利刃！我们要直冲入金息人的腹地，代替他们的天神给予他们一场来去无踪的审判。”
“我们要打乱他们、打慌他们、打散他们！打得他们从此以后只要见到相似的装扮就只记得抱头鼠窜，再不记得什么天神庇佑！”
“今夜，”江予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剑，直指向前，“我与诸位一起，在这狂风暴雨间，共做破风之人！”
“破风之人！！破敌之人！！”回应他的，是一道汇聚如洪的战意。场中战马似有所感，顿时嘶鸣声震起，地面轰鸣。
江予望向立于身旁的霜刃，它身上的铠甲已被绣坊送来的外装遮挡大多。电光闪烁间，是偶有寒光凌冽。但只消一眼，他便知，自己的这位伙伴同样也已准备就绪。
忽地，江予飞身上马，缰绳紧握，长剑直起，疾声高喝道，“出发！”
霎那间，数百铁骑呼啸而动，马蹄疾踏，卷起漫天水雾，瞬时间消失在看不见边的昏暗天色中。头顶乌云翻滚，耳边是风声嘶吼，偶有雷电撕裂天幕，在这个人人缩在屋内的夜晚，倾盆肆虐的暴雨是他们此行最好的遮掩。
合城外三十里，金息驻扎地。
与大启的营帐不同，金息兵行军更习惯于用毛毡搭制营帐。高大的帐篷外覆盖着厚重皮毛，粗糙的纹理豪放且不羁。走到近前，仿佛还能从中听到草原旷野呼啸的风和山涧野兽的奔鸣，只是坐落在原地，都隐隐透着独属于这个民族的强悍与狂野。
四周皮质描虎头字忽里的旗帜此刻在暴雨的裹挟中猎猎作响，虎头在闪电下显得愈发狰狞，宛如狂兽咆哮风中，在雨夜中宣扬自己的强大与肃杀。
风狂雨横的夜晚，整片营地显得愈加凶戾可怖。
众多毛帐环绕的中心，一顶门外悬挂着虎骨绘着图腾的高大营帐巍然而立。只是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不同，他的帐内此刻温暖如春。地面铺设的虎皮毯上，是燃烧着正旺的火盆将整个空间都印上一层深沉的红色。
一高大健硕，五官极富野性的外族男子正坐中央，兽皮的衣袍护肩外，系着一柄镶嵌单颗红宝石的弯刀。
哪怕是普通人，只需一眼也能断定，那是一柄好刀。
一柄经历过无数次锻打与鲜血洗礼的威慑之物
那人便是忽里鲁特，此次金息派往合城一线的领兵将领。
“将军，”一打扮似是副将的男子行礼汇报道，“鹰哨刚刚回报，他们已在驻地四周例行巡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动向。”
见忽里鲁特只是沉默的点点头，那男子继续道，“不过想也知道，今夜的天气如此之差，就大启那帮养尊处优的软肋羔羊，才不会选择这样的日子里出兵。”话里话外，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闻言，忽里鲁特眉头轻皱，开口道，“塔尔，大帅说过，不可轻敌。”
“可大帅对上的是他们定北军里姓林的那个元帅，”名为塔尔的男子似尤不满的小声反驳，“咱们面对的，只是几个连名头都没听过的杂牌将军。”
“忽里塔尔！”忽里鲁特一双虎目直直射向立于下首的年轻男子，此次出征他选了不少自家部族富有潜力的年轻人，这人便是其中之一。初次上战场便随着大军一路胜仗，带给了少年人难以言表的成就感与自信，却也浇灌出愈发明显的桀骜与不逊。
但忽里鲁特曾亲眼见过对方大军压境时的阵仗。他彼时尚且年轻，但他犹然记得，那高头大马上的青年男子是如何列于万军之前，只凭浑身上下的威严气质，便将被他在心中奉为战神的大帅压制。
也正是那个青年男子，带给了金息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让他们望向东方的期盼，化作一声不甘愿的叹息。
那道身影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他知道，合城的战役绝不会如忽里塔尔嘴中说的那般轻易。
“罢了，”见自家子侄已经收起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忽里鲁特终究只是朝着他一摆手，“今夜你去前营巡查。”
“就算想不起来过去读的那些兵书史记，也让雨给你那颗脑子浇浇清醒。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大帅的话，什么时候再回营去休息。”
看着忽里塔尔明明高大却仿佛缩成一团的背影，忽里鲁特那双虎目中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复又被担忧掩盖。大半生的铁马金戈，他清楚轻敌二字会给战士带来多么大的危险。如果忽里塔尔永远在面对大启时带着轻视，那终有一日，他会听到这个年轻人失败的消息。
人生中的许多失利都并不可怕，但战场上的失败，往往付出的便是自己生命的代价。
一朝败，便再无可能。
但愿今夜的大雨能让年轻人想通一些事情，忽里鲁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弯刀，那是他在数次生死之间最为信任的伙伴。他已然记不清这柄刀已经引过多少大启士兵的鲜血，但他仍能记得那些人在倒下前脸上的神色——那是无畏吗？
忽里鲁特不知道，毕竟大启的士兵在他的想法里从来不能跟无畏二字画上等号。但他知道，同样的神色，二十年前他见过，在数日前的顷州他同样见过。
又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刮过，帐篷外随之响起一阵嚎叫，那是风破开雨幕时的呼啸。纵使被绳索巨石固定着，主帐的毡布依旧剧烈地摇晃。正如忽里塔尔所言，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出兵的天气。
忽里鲁特坐在主位上微合双目，这样的风暴并不能带给他任何恐慌，反倒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在草原上，风暴是天神赐予勇士的试炼，只有能战胜这样风暴的人，才能成为金息人心中认可的英雄。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忽里鲁特忽地睁开双眼，咆哮杂乱的风暴里，他似是隐隐听到有人的呼喊声夹杂其间。仔细侧耳，似还能听见马蹄飞驰的响动。
还真让那混小子说着了！真碰上有种的了！
忽里鲁特猛地起身，眨眼间弯刀出鞘，人已行至门口。刀背轻而易举地掀开厚重的帐帘，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惊的后退一步——
数不清的白色身影在他的军营中如鬼魅般穿梭，暴雨、雷霆、狂风、闪电共同造就的灰暗混沌中，他看到有人不断倒下。风暴中，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又恍然觉得他们的身影似曾相识。
那些白色身影忽远忽近如浮光掠影，每一次挥起的长剑都仿佛一道无声的审判。悄无声息间，他又好似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刀刃挥舞间飞溅起的水珠与鲜血。
忽里鲁特听到自己的士兵在怒吼，在惊诧，在惶恐。他听到他们在大声喊叫——
“是天神！是天神降临了！”
“是天神！是天神！这和画上的一样！”
“但天神为何不庇佑我们反而伤害我们！？”
忽里鲁特冲了出去，他的弯刀追着那些白色身影，他的呐喊却被风雨淹没，有人在倒下前看到他的嘴在不断张合。将军好像在喊不要慌，是敌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人如是想到。
真的不是天神吗？
那个士兵合上双眼，依旧虔诚，却再也没了答案。
站在暴雨里，忽里鲁特仍在奋力厮杀，他似是听到对方在喊撤退。他的弯刀似乎击中了什么，他能够证实眼前这些白色身影绝不是天神，但他却依旧绝望。
天神收走了赐予他们的勇气与决心。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