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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蹲守,甜意难融 江婉柠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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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的雨总带着磨人的绵长,一夜未歇,将整片训练场裹进湿冷晨雾。铁栅栏上凝满细密水珠,风掠过,水珠顺着冰冷铁骨缓缓滚落,浸润脚下泥泞。天色尚且昏暗,周遭静得只剩雨丝敲打枝叶的轻响。
江婉柠背着相机,早早守在栅栏外侧。怀里揣着牛皮纸袋,小心翼翼护住内里温度。是她绕路买来的早餐,少糖豆浆,搭配松软桂花蒸糕。她翻遍车手体能资料,笃定训练前少量糖分能够稳定状态,抵御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虚脱。
这份斟酌良久的关心,她自认周全妥帖,却全然不知,甜意于徐栀而言,从不是补给,是深入本能的排斥。
远处传来低沉引擎轰鸣,破开厚重雨雾。黑红机车碾过积水,溅起一圈细碎水花,稳稳停在训练场入口。徐栀半盔压得偏低,大半眉眼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冷削苍白的下颌线。
长腿撑住地面稳住车身,她抬眼淡淡扫向栅栏外。视线短暂掠过雨里伫立的江婉柠,没有半分停留,仿佛这名执着等候的摄影师,与遍地积水、漫天冷风并无区别。
“徐栀。”
江婉柠撑伞快步迎上前,步伐放得很轻。她抬手将纸袋递至雨幕间,手掌拢住袋口,竭力留住仅剩的暖意。
“刚买到的早餐,甜度很低,热身前可以垫几口。”
一缕清甜桂香随风飘向徐栀。甜味入鼻刹那,徐栀眉峰极轻地蹙起,胃里漫开熟悉的闷涩,呼吸不自觉滞了一瞬。
“不用。”
两个字清泠单薄,落进雨声里,不留缓和余地。
江婉柠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心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落空,却没有收回纸袋。“就尝一点点,不会耽误你训练。”
往前递送的瞬间,指尖无意擦过徐栀的手背。那触感刺骨冰凉,是长久与赛道、机械、寒风相伴的冷。江婉柠猝然缩回手,纸袋微微倾斜,几滴温热豆浆落在她手背上。
徐栀垂眸瞥见那片水渍,从骑行服口袋摸出纸巾,捏着纸角径直丢到她掌心。语调平淡无波,像笼在山间不散的雾。
“擦干净,别挡路。”
没有厉声呵斥,可界限划得无比清晰。她转身步入训练场地,骑行服下摆扫过路面积水,步伐下意识加快,像是急于逃离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甜香。
江婉柠捏着纸巾静静站在雨里,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空气。茫然缓缓涌上心头,她始终摸不透徐栀竖起的边界。她将早餐平稳摆放在石台上,避开倾泻的雨线,随后退至栅栏角落,撑伞蹲下身,端起相机安静等候。
镜头稳稳锁定场内人影。徐栀开始热身,伸展四肢、屈膝压腿、转动脚踝,每一个动作标准得近乎严苛。直到左腿向下沉压的一瞬,膝盖细微震颤,肩线骤然绷紧。
阴雨天,旧伤如期反噬。她面上不露分毫痛楚,只是脊背绷得更紧,独自吞下骨缝里蔓延开来的钝痛。江婉柠悄然按下快门,定格这一幕无人留意的隐忍。
她相机相册早已堆满徐栀。赛道上凌厉冲锋的模样,休息时独自沉默的侧影,伤病发作时默默忍耐的瞬间。上千张照片逐一标注日期,名义上是纪实拍摄素材,心底那份日渐发酵的在意,却早已说不清缘由。
“江老师。”
林野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裹挟着长久的无奈。“徐队吩咐过,不希望您长期守在此处。”
江婉柠抬眼看向他,神色温顺,立场却未曾松动。“我不会越过栅栏,只在这里拍摄。早餐留在石台上,今天训练强度不小,空腹不利于膝盖旧伤。”
林野望向石台方向,无声叹气。他清楚徐栀生性坚硬孤僻,再加徐家层层束缚,外人越是靠近,她防备越重。这些道理他反复提起,眼前少女外表柔软,骨子里藏着执拗。
“我想记录旁人看不见的她。”江婉柠声线轻轻的。
林野沉默片刻,最终转身走入训练场。他低声向正在佩戴护具的徐栀汇报:“石台上放着江记者留下的早餐。”
徐栀戴手套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头也未曾抬起。“扔了。”
林野没有遵从指令,递上训练表,转达队医叮嘱。“今日专项训练高速过弯,注意控制膝盖承压时长。”
徐栀淡淡应声,跨上机车。引擎轰鸣撕裂雨雾,车身一头扎进水汽之中。今日她骑行节奏带着难以掩饰的宣泄感,压弯倾角极大,轮胎卷起漫天水雾。她试图借极致速度驱散心底莫名躁动,还有那缕萦绕不散的甜香。
训练中途短暂休整,雨势依旧没有衰减。徐栀摘下护目镜,仰头灌下一大口凉白开,冰凉水流勉强压下喉间不适。目光不受控制,飘向栅栏之外。
朦胧雨幕之间,少女蹲在伞下,相机稳稳举在身前,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干净、执拗,仿佛周遭风雨都无法惊扰她。
林野递来毛巾,顺势劝说:“周总监一直期待纪实素材,能够扭转外界对您的片面评价。不妨允许她短暂进场拍摄?”
“不必。”徐栀擦去额角薄汗,语气强硬。视线却再度落向石台,那份早餐依旧静静摆放原地。
“让她离开。”嘴上如是吩咐,余下几圈训练,她却频频走神。看见江婉柠被冷风冻得缩起肩膀,看见她蹲久起身揉捏膝盖,看见她翻看相机屏幕时悄然弯起唇角。细碎画面不断闯入思绪,数次压弯节奏濒临失控。
“徐队,分心了。”林野及时出声提醒。
徐栀咬紧牙关,加大油门稳住车身,强行将纷乱杂念压入心底。
正午时分,雨水仍未停歇。训练结束,徐栀取下半盔,潮湿发丝贴在颈侧,冷白肌肤覆着一层薄汗,浓重疲惫扑面而来。她刻意绕开石台,余光却无从躲避。
早餐早已彻底冷却,纸袋旁多出一盒崭新喷雾,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秀柔和:旧伤别硬扛。
徐栀脚步顿住,长久凝望着那行小字。指尖微微抬起,快要触碰到包装盒时,又猛地收回。
她分得清这份善意纯粹坦荡,可长久习惯独自承受所有重压,太过温热柔软的靠近,总会令她无所适从。甜味带来的生理性排斥,混杂一丝陌生的动容,心绪纠缠成一团乱麻。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机车。引擎启动刹那,身后清亮声音穿透层层雨帘。
“徐栀!记得喷药,别硬撑!”
后视镜里,江婉柠静立雨中,遥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徐栀眸光微沉,踩下油门,机车身影很快消融在路口雨雾。
江婉柠独自站在原地,心底漫开淡淡的失落。她没有怨怼,只是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冰山远比看上去更加孤冷,早已习惯一个人熬过所有苦楚。
午后,江婉柠去往后勤休息室。队医陈姐看见她,无奈轻叹。
“又来打听徐栀的情况?”
江婉柠轻轻点头,询问膝盖旧伤详情。陈姐斟酌许久,道出极少对外公开的往事。三年前一场赛事车祸,左腿粉碎性骨折,表层伤口愈合,骨骼深处损伤难以根除。每逢阴雨天或是高强度训练,疼痛必然复发。
队内多次劝说她降低训练强度、甚至休养,徐栀始终不肯放弃赛道。这场事故相关消息,也被徐家全面封锁。
“徐家并不认可赛车这条路。”陈姐压低音量,“一直逼迫她退役返回苏市,接受家族安排安稳度日。此前徐家长辈还专程来车队交涉。”
一字一句,剥开徐栀冰冷外壳之下层层枷锁。她的疏离从不是与生俱来,是经年伤痛与家族掌控催生的自我保护。
辞别陈姐,江婉柠跑遍附近药店,挑选温和热敷贴与低刺激止痛药剂。她依旧认定矛盾源于甜度把控不当,特意选购包装标注清甜淡雅的桂花糕,暗自期盼这次徐栀能够接纳。
暮色下沉,雨色愈发寒凉。徐栀走出训练场地,第一眼便望见栅栏边等候的人影。江婉柠抬眼看见她,眼底瞬间亮起,如同雨雾里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她快步上前递出纸袋。“热敷贴睡前敷膝盖,比喷雾更适合养护旧伤。这款桂花糕甜度很淡。”
徐栀垂眸瞥见包装上“清甜”二字,熟悉的闷涩再度翻涌。抬眼撞上少女满怀期待的目光,原本脱口而出的拒绝,猝然卡在喉咙。
“我说过,我不需要。”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先前斩钉截铁的决绝。
“就算为之前贸然打扰赔罪。”江婉柠不肯退让,“你不收,我便天天过来等候。”
语调柔软,态度却格外顽固。徐栀被她纠缠得无可奈何,眉心紧锁,伸手接过纸袋,指尖刻意避开盛放糕点的一侧,只捏住药贴边角。
“仅此一次。”
“好。”江婉柠立刻笑弯眉眼,满足得简单直白。
徐栀拎着纸袋转身走向机车。发动引擎前,她终究回头望了一眼。雨幕之中,少女撑伞举着相机,安静目送她离开。心头莫名一颤,她迅速收回视线,驱车离去。
空旷公寓寂静无声。徐栀将纸袋搁在玄关柜,静坐许久才拆开包装。药贴整齐妥当,桂花糕的甜香顷刻铺满整个房间。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眉眼间藏不住抵触。拿出手机,本想通知林野转告对方不必再送甜食,文字反复删减,最后尽数清除。
她不愿费力解释自身忌讳,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相册深处,藏着一张无人知晓的照片。训练间隙偶然拍下的江婉柠,光影柔和,笑意干净澄澈。
另一边,江婉柠回到酒店,将整日拍摄素材导入电脑。望着屏幕里徐栀冷倔隐忍的侧影,她新建文件夹,命名为纠缠日常。
此刻的她依旧将这份执着归于职业共情与心疼。她尚且未能察觉,日复一日跨越风雨的奔赴、放不下的牵挂、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念头,早已越过工作边界。爱意尚未定名,沦陷伏笔已然埋下。
往后几日,风雨无阻。江婉柠每日守在栅栏外,轮换各式低糖点心搭配伤药。徐栀态度缓慢松动,从直接驱赶变成沉默收下,只是所有甜食她一口不碰,静静搁置,从不沾染。
林野和陈姐私下闲谈,早已看破其中微妙。
“徐队对待她,和旁人全然不同。”
“只是小江还不清楚,她送来的甜,恰好是徐栀最难以接纳的东西。”
话音未落,训练场气氛骤然紧绷。赛事总监周磊与经纪人苏雯一同走来,神色凝重。
“下周巡回积分赛赛道难度上调,徐栀作为种子选手必须出战,绑定赛事的商业代言没有协商余地。”
苏雯脸色愈发沉重:“我多次和徐家沟通无果,长辈放话,拿不到总冠军,就立刻终止全部赛事资源,强制召她返回苏市。”
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随之响起。徐家管家徐忠一身正装踏入场地,周身裹挟世家独有的压迫气场。
“不必等到赛事结束,今日,我便带徐栀回去。”
风雨呼啸,悬在徐栀头顶多年的枷锁,骤然收紧。
徐栀缓缓攥紧拳头,指骨泛白。连日训练积攒的疲惫、膝盖深处隐隐翻涌的钝痛,叠加徐家突如其来的逼迫,万千情绪堆叠一处,几乎冲破长久维持的平静外壳。
林野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周旋,心里却清楚自己分量不足。苏雯面露焦灼,数次交涉徐家都无功而返,此刻只能忐忑望向徐栀,等待她的决断。
徐忠目光沉沉锁定徐栀,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先生与夫人等候多时。赛车本就是旁门左道,你任性蹉跎许久,也该回归正轨。”
“我不会跟你走。”徐栀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大起伏,内里的坚持却坚不可摧,“积分赛结束之前,我不会离开车队。”
“若是执意违抗,徐家能够直接切断所有资金与渠道。”徐忠不疾不徐抛出筹码,仿佛早已预料她的答复,“你清楚徐家说到做到。”
威胁直白冰冷。赛道、机车,所有她拼尽全力守住的一切,尽数攥在徐家掌心。
江婉柠依旧站在栅栏之外,隔着一层雨幕遥遥观望。她听不清几人交谈全部内容,却能捕捉空气里凝滞的压迫感。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生出浓重无力。
她想要上前,却清醒知晓自己毫无立场。两人之间横亘一道难以跨越的栅栏,她甚至没能读懂徐栀心底深埋的故事。
漫长僵持过后,徐栀不愿当众爆发争执沦为谈资,最终松口,争取短暂缓冲。“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们再谈。”
徐忠审视她良久,方才颔首应允。“希望你不要妄图拖延。”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厚重脚步声慢慢消散在雨雾。
紧绷氛围稍稍缓和,可重压分毫未减。周磊与苏雯又叮嘱几句赛事事宜,相继离开,训练场渐渐归于安静。
林野放心不下徐栀状态,轻声询问是否先回休息室休整。
徐栀轻轻摇头,目光无意识飘向栅栏外侧。江婉柠还站在原地,安静望着她。
短暂对视一瞬,徐栀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机车。此刻心绪纷乱,她无力承接任何人的靠近。
江婉柠目送她驱车远去,没有贸然追上前打扰。低头看向相机屏幕,方才无意间捕捉到徐栀攥紧拳头的模样,那份孤绝无助,被牢牢定格在画面之中。
雨依旧下落,凉意浸透衣衫。江婉柠慢慢收拾器材,心底暗自下定决心。前路纵使艰难,她不愿止步于这道栅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