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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兆鸣初访955星系 ...

  •   这是一个会呼吸的星系,我们称它为995星系。在这里,每颗星球都与寄居其上的意识体共生共息,彼此依存。
      如果你从955星系的某颗星球上拾起一块碎石,会清晰看见石面上跳动的脉络与细密的绒毛——它并非死物,而是星体鲜活的一部分。这会让你轻轻放下它,不忍带走。
      宇宙中造访955星系的旅客众多,每一位都小心翼翼地维护它的完整。但令大家困惑的是,星系仍在以恒定比例缩小,我们称之为“塌缩”。显然,外力并非主因。于是,宇宙方面介入调查。
      初步研究显示,955星系中大量意识体的能量场出现异常:有的膨胀,有的固化……这直接动摇了星系的稳定。为此,宇宙设立了“能量平衡”制度,定期监测受损能量场的数据波动,并采取调节措施,以延缓星系的塌缩。
      制度推行初期,意识体们积极响应,热情高涨,能量激增,塌缩一度缓解。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大家的热情逐渐消退,即便宇宙尝试了各种激励方式,仍无法阻止塌缩的加速。最终,宇宙决定深入星系内部,寻找根源。
      面对造访,955星系展现出一种柔性的抗拒——配合却疏离,回答却空洞,像是一种麻木,又像是对漫长干预的疲惫沉默。
      即便如此,宇宙仍有所发现:955星系的存续不仅依赖意识体的物理能量,更与其内在源头紧密相连。当物理能量的提升无法遏制塌缩时,宇宙才意识到,内在能量场或许才是关键。但整个星系对内在层面的探究表现出强烈抵触,迫使宇宙启动了秘密调查。
      随着塌缩持续,不少意识体选择离开,前往新的星系安家。留在955星系的大多已在此生活了大半辈子,它们舍不得故乡,却以链接体的离开为荣。
      兆明带着父母的期待离开955星系,去往另一片星空寻求发展。因生活习惯与思维认知的差异,在新星系中它与原住民格格不入,日积月累,内在逐渐濒临崩溃。
      在回归故乡与在星系裂缝中消散能量场之间,兆明选择了后者。它决定在回程途中跃出星际飞船,遥望故乡最后一眼,然后结束生命。
      它确实这么做了。
      就在兆明跳出飞船、身体即将被真空涨破的瞬间,一个声音直接接入它的意识频率:“兆明你好,我是兆鸣,存在于另一时空,受宇宙邀请调查955星系的塌缩问题。在此刻,我以观察者身份请求借助你的身体与社会身份进行深入调查。期间你的意识将短暂休眠,所有记忆不会有任何更改。也许调查结束后,你会有新的想法。给我、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吗?你并不会损失什么。”
      求生的本能令兆明毫不犹豫地同意。兆鸣瞬间进入它的身体,启动航服腰间的抓钩,钩索自动连接飞船舱门,将兆鸣重新拉回舱内。
      兆鸣喘着粗气瘫坐在舱门边,双眼布满血丝,头痛欲裂。仿佛心有灵犀般,它收到了链接母体的传讯。
      母体:“我梦见你掉进星系裂缝了,吓坏我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兆鸣检索了兆明对母子关系的评价,结论是:微妙。于是它采取了保守回复:“正在星际飞船上,往回走。”
      母体好奇:“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回来了?”
      兆鸣:“辞职了。”
      兆明的身体陡然涌起一阵恐惧与负罪感,让兆鸣十分不适。这是它第一次真切体验到课堂上学过的“情绪”,却毫无新鲜带来的欣喜,只有对这种低频内在磁场的厌恶。
      兆鸣感觉到兆明脑海中预设了一个场景——即便对方并未如此反应。在兆明的想象里,母体关怀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冷嘲:“其他意识体都能在别的星系定居,你怎么就不行?刚开始总是不适应的,忍忍就过去了。”“有什么不习惯的,慢慢就习惯了。”“我还指望你稳定下来,把我和伴侣接过去呢,我们好照顾你。”
      兆鸣继续检索对母体伴侣反应的预设,却一无所获。它又调取与其相关的记忆片段,同样一片空白。
      这时传来母体欣喜的声音:“回家也好。能吃好,能喝好。以前我总想让你出去闯闯,现在我想通了,你就留在我们身边,也挺好的。”
      母体的反应与兆明的预想大相径庭,但兆鸣并未感觉到身体里有喜悦或高兴的能量波动。它的内在一片死寂——兆鸣没学过这种情绪,姑且称之为“荒凉”。在这种状态下,种子无法存活,流水无法汇聚,土地龟裂,能量场正在消散。
      “塌缩”……
      兆鸣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调查,其实从尚未登陆的星际飞船之上,就已经开始了。
      955星系拥有1颗主星与7颗围星,每颗围星带有数量不等的伴星。兆鸣于夜晚登陆在1号围星上。
      星际飞船停泊站占据一整座小岛,乘客需搭乘摆渡船前往陆地,再换乘停放在巨型链条上的摆渡车出站。整个停泊站充满重金属质感——灰色的链条、灰色的飞行器、灰色的建筑,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摆渡车沿链条前行,终点的出站大厅竟是一座巨大而圣洁的白色教堂,灯光夺目,亮如白昼。
      在光晕中,兆鸣看见了翘首张望的母体。它生疏地挥了挥手。母体的神情由焦急转为喜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抬手回应。
      意识体只要通过测试,即可获得955星系内部飞船的驾驶权。飞船属于公共用品,随处可见,整齐排列在路边。此时,兆鸣的母体伴侣驾驶飞船停靠在一家能量补充站门前。
      兆鸣不解:“我们不回居住舱补充能量吗?”
      母体说:“你不是最喜欢这家能量站吗?你母伴特意预约了这里,给你接风。”
      服务员引领它们进入一个大包间,里面摆放着十张座椅。刚落座,各种能量补充剂便如流水般接连上桌。
      兆鸣惊讶:“需要这么大包间吗?”
      母体解释:“只剩这间了,小的都被订完了,不然只能坐大厅。大厅太吵,你母伴加了频率兑换券,老板看我们是老顾客才留的。”
      看着满桌的补充剂与服务生仍不断端盘进入,兆鸣连忙制止:“太多了,用不完。”
      母体大手一挥:“能用多少用多少,每种试一点,剩下的打包。”
      母体不停往兆鸣面前递送补充剂,母伴则一直催促还未上桌的品类。兆明身体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生分”“温馨”“不习惯”“客套”,还有一种兆鸣难以名状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客人,而主家正有求于它。兆鸣如坐针毡,只想逃离。
      它检测了自己与兆明的融合度:100%,毫无异常。于是兆鸣推测,这是兆明内心深处直觉的提醒。
      这一秒的恍惚被母体敏锐捕捉,它试探着问:“怎么了?是不是哪种补充剂有排异反应?”
      兆鸣迟疑未答。
      母体从包里取出一罐红移素:“你倪阿姨说你爱补红外线,特意在这季主星直射围星时收集了很多,给你留了几罐。我怕你刚回来不习惯别的补充剂,就带上了。来,试试看——不过别多用,能量场会过载的。”
      兆鸣迅速调取记忆:倪阿姨是母体最好的朋友,兆明最爱它制作的红移素。它兴致盎然,直接用掉半罐。
      母体问:“舒服吧?”
      兆鸣点头。
      母体自顾自收好罐子:“现在是晚上,别用这么多红移素。留到明天吧,反正都是你的。你倪阿姨还说呢,你不在身边,万一我们能量场固化或损伤了可怎么办?这下好了,你回来,我们总算有人照顾了。”
      一切忽然顺理成章。兆鸣之前说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兆鸣问:“之前不是说,等我安顿下来就接你们去别的星系吗?”
      母体腼腆地笑了:“生活习惯、思维认知都不一样,我们现在反应也慢,肯定适应不了。还是这里好,活了一辈子,什么都熟,朋友也在,比外地舒服。你要是不回来,我们无依无靠的;你一回来,我们总算有个指望。别的不说,就算只是暂时的能量波动,也能及时联系到你。”
      兆鸣装作不经意:“955星系不是有‘能量平衡制度’吗?宇宙会及时调节你们的能量,其实也未必需要我。”
      母体顺水推舟,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回来,要不试试申请加入‘能量平衡小组’?听说正在招募,你之前做的不正是这个吗?真巧。”
      兆鸣犹豫:“回头再说吧。”
      一家子正向外走时,身后有位意识体提着打包好的补充剂,试探地叫了一声:“兆明?”
      兆鸣一家齐齐回头。泊青走上前,激动地说:“真是你啊。我看背影像是阿姨,想着旁边可能是你,又不确定——没想到真是你。”
      兆鸣检索得知:泊青,兆明的昔日好友。于是也装作惊喜:“泊青,你也回来了?”
      泊青:“是啊,回来加入时空穿梭小组的。听说因为995星系塌缩,宇宙成立了调查组,要查是不是进化节点出了问题,正在招人,我就回来了。你呢?”
      兆鸣还未开口,母体接话:“兆鸣是回来申请加入‘能量平衡小组’的。正好,你们明天一起去吧。”
      兆鸣解释:“我刚回来,还没想好,你先去。”
      泊青爽朗一笑:“明天一起去吧,先申请,后续还要评估呢,中间有足够时间让你考虑。对了,你还不会开飞船吧?明天我来接你。”在泊青的盛情与母体的附和下,兆鸣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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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兆鸣躺在居住舱里读取兆明的记忆,在探索其情绪与反应的过程中,修复自身的能量场频率。
      “兆明对母体及其伴侣的情感十分复杂。它心怀感激,感激那份如山岳般沉重的链接之恩。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它逐渐意识到,它们虽能将它抚养长大,却在教育的路上步履蹒跚,甚至自身也困于未成熟的内在之中,亟需指引。因此对兆明而言,它俩仅有‘养恩’,‘育恩’却如荒漠中的蜃楼,遥不可及。它们的素质缺陷,如同不散的雾霭,在兆明这张白纸般的心灵上投下长影,对其后来的轨迹产生了深远而消极的影响。
      自童年起,每当兆明遭遇风雨,它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体及其伴侣臂弯的支持与安慰。于是它学会独自面对、独自解决,这份孤独的坚强背后,是深深的失望。在漫长岁月里,当兆明孤立无援时,它们的反应或是冷漠的倾听,或是无情的旁观。更甚者,它们不去解决问题,反而将提出问题的兆明视为麻烦源头,用打压来掩盖问题,换取短暂安宁。然而问题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兆明在无奈中选择了沉默。
      这一切如冰冷锁链,将兆明与母体及其伴侣的情感牢牢隔离。以至于在它遭遇自认为无法逾越的困境时,宁愿选择绝路,也不愿回到那无法给予任何实质帮助的它们身边。兆明深知,它们帮不了它,只会不断询问进展、催促前行。它们缺乏洞察问题本质的智慧,缺乏解决问题的经验与见识,也缺乏陪伴链接体向外寻求帮助的耐心。它们只是盲目相信一切困难终将过去,于是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又或许,它们只将这一切视为一场投资——不愿付出超出世俗要求的成本,只任其野蛮生长,等待最终收割成果。
      而在兆明能量场尚未稳定之时,它的能量场,其实早已开始塌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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