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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人 师娘心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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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宗门比试。
场上弟子身形交错,灵力激荡,场下不时爆出几声欢呼喝彩,好不热闹。
看台上,楚歇本是垂眸轻抿茶水,陡然听到“戚蝉青”几字时,不免睫毛轻颤,抬眼,望向那高台。
十几岁的少年身形单薄,不知缝补过几次的衣衫堪堪遮住脚踝,算不得干净。
那颜色……似乎才经了污水。
而唇角处,还有隐隐的乌青。
像是才从混乱中抽离。
楚歇再一想,是了,小半个时辰前,他确实亲眼目睹了其他弟子是如何将少年围住,抢夺他的灵石,将他踩在脚下,任他陷入污泥。
楚歇本不想管的。
也没有管。
遮掩住身形,便绕道离开。却是在拐角处,瞧见了那个少年朝他望来的一眼。
少年眼睛湿漉漉的,想求他搭救,却在看到他转身的动作后沉默地红了眼。
拉回思绪,楚歇搁下茶盏,又感受到一道扫来的来自高位的目光。
“咳咳。”
掩袖,轻咳几声,身侧沈诏即刻注意到楚歇:“可是又疼了?”
楚歇轻摇摇头,愈是自然地靠近沈诏,正巧避开了那恼人的视线:
“还好。”
沈诏显然并不会轻易相信,闻言,也只是作罢,转而看了一眼台上。
楚歇紧随沈诏,只一眼,便是那少年人接连败退的情形。
“那孩子叫戚蝉青,”沈诏轻叹一句,“是个杂灵根,缺了火,修炼比其他弟子都要慢得多,却是难得的勤奋。”
“我便曾见过几次,天还未亮,人便已经早早开始修炼。”
依照沈诏所言,楚歇再看,戚蝉青招式流畅,可缺了灵力加持,再如何也得输了。
果然,眨眼间,戚蝉青避闪不及,被游走的水龙击中心口,又被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少年一时没了动静。
四下也寂静下来。
就在楚歇也以为他已然昏迷时,那灰扑扑的身体动了动,艰难地、一点一点撑地站起,弯腰拾起残断的木剑,茫然四顾。
凝滞的空气继续流动,竟是无一人愿意上前搀扶。
或是,就像默认忽视了这人一般。
楚歇就看着戚蝉青脚步蹒跚,缓慢地离开人群中央,所幸有人愿为他让开一条小道。
楚歇不禁想到,指不定一转身,这人眼睛就悄悄蓄起了泪水。
沈诏再怎么也心生了不忍:“这孩子乖巧,只是不怎么爱说话。”
“近日执事殿恰要招一些粗使的弟子,”楚歇听见沈诏问他,“楚歇,你看戚蝉青如何?”
沈诏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不过是将戚蝉青留于执事殿,也算是庇护一二。
听话、懂事、身世凄惨、尽心。
楚歇没有理由拒绝。
沈诏见状反是退了一步:“或是,你再挑几个挂名弟子或是外门的,只要你喜欢。”
楚歇喜欢与否还得另说,因为,当日比试结束后,回执事殿时,楚歇又碰巧遇见了戚蝉青。
少年见到他们乖乖行礼:“执事。”
掠过楚歇时,楚歇看到戚蝉青似是纠结了片刻,而后张口唤他:“夫人。”
这称呼……楚歇眉心一跳,还是颔首应下。
经沈诏询问,楚歇才知戚蝉青此番是去洗换被褥。
见戚蝉青搭在木盆上泛红的双手,沈诏眉头一蹙,结果“哐当”一声,连人带盆,少年就直挺挺跪在沈诏面前。
像是害怕责罚极了。
而他们甚至还未说什么。
沈诏了然,竟是笑出了声:“我就这么可怕?”
少年摇头。
可那颤抖的身子却在说,是的,他害怕。
楚歇忽就倦了。
那头,沈诏搀扶起戚蝉青,楚歇不经意间一瞥,是少年手腕上难掩的青紫痕迹。
一向温和的沈诏也忍不住动了怒:
“宗门早有规定不得欺辱同门,看来是我对他们太过宽纵!”
捏着戚蝉青双臂左右翻看,终还是这人退缩开,央求沈诏:
“执事,不是他们的错。是我,是我没用,不怪他们。”
沈诏伸手去捉,戚蝉青就躲,只待沈诏故作严肃,他才不再挣扎。
“楚歇,”沈诏侧头将先前的问题抛给楚歇,“你看?”
沈诏心疼戚蝉青。
楚歇思考间,少年又试探着看向他。
怯生生的。
这人记性不好似的,三番几次地希冀着他的善意。
分明,上一次,他没有选择救下少年。
当然,所谓的愧疚,于楚歇而言算不得什么。
沈诏恨铁不成钢,却也暂时不能直接发作。
戚蝉青的话,确有些、可怜了。
戚蝉青还叫他了:“夫人?”
楚歇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诏心下一喜,向戚蝉青解释:
“执事殿中尚缺负责照料夫人的弟子,我看你明事理,可愿留下?”
虽为沈诏的道侣,执事殿中大小事务多由沈诏一人照管,楚歇每日不是观书便是修炼,日子可谓惬意。
而当身后跟着的那只小尾巴再也忽视不得时,楚歇索性将书卷搁在案上。
戚蝉青的声音随之响起:
“夫人,可是要用药了?”
楚歇不用转头也知,少年定是局促不安,既想求他欢喜,又恐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他。
小孩子的心思真真是复杂。
嗯,十三岁,于他,确实只算是小孩。
楚歇兀自起身,本想掠过戚蝉青,去取了汤药,才走几步,戚蝉青就眼疾手快端了药碗。
楚歇也就随他。
而少年眸中欣喜还未明朗,不防踩上新换的衣袍一角。
一切发生得太快,身形一个不稳,就那么直直飞扑到楚歇跟前。
一声重响。
几点褐色的药渍溅落在楚歇衣摆。
楚歇闭了闭眼,暗骂一句“傻子”。
自顾不暇,还有心情双手护着一碗药做什么?
结果还不是落得一地的狼藉。
“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自知还是闯了祸,慌忙爬起,说着便拉过衣袖,擦拭起地上洒落的汤药。
草草收拾一番,即匆匆退开:
“夫人稍等片刻,我、我这就去问师兄再盛一碗来。”
自始至终,楚歇冷冷观望。
看着戚蝉青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忍耐,看他一瘸一拐、狼狈转身,看他回来时的小心翼翼、仿佛连呼吸也不敢重了。
不过,少年这回只是把药恭敬放在案角,便是垂着脑袋,额前还落了几缕碎发。
又被欺负了?
楚歇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想。
沈诏留下戚蝉青,旁的弟子只会多加警惕。
暗怀心事饮尽苦药,视线里又闯入一只擦破了皮的手。
下一瞬,这手的主人就触火般缩回,只余下一碟蜜饯。
“夫人,这药我只是闻着也觉得苦,就讨来了些蜜饯果子。夫人、尝尝?”
“夫人”二字,此时楚歇听来是刺耳极了。
戚蝉青见他不应,复又启唇:“夫人?”
楚歇看过窗外天色,算算时间,快了。
抬手便挥退戚蝉青:“去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明日再来。”
话落,那快要掉小珍珠的人才哽咽着离开。
楚歇不由失笑。
整日动不动就哭的人,旁人不欺负他这软柿子又欺负谁?
不过嘛,楚歇开始思索当如何甩掉这条尾巴。
翌日,楚歇是被劈柴声吵醒的。
楚歇喜静,沈诏是知道的,平日里他这偏院至多有专门送药与饭食和打扫的弟子。
今儿,竟是连厨房也用上了。
待更晚些,那人就敲响他的房门:
“夫人?我煮了清粥,你可要用些?”
楚歇翻身朝里,不想理会。
门外静了一会,楚歇却没等到脚步声远去,反倒是某人愈加急切的呼喊:
“夫人?夫人?”
楚歇被烦的没边,才掀被直起身来,正撞见某人从门缝挤进来一半的身体。
楚歇:“……”
戚蝉青自觉地撤回门外,话语里关切不减:“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无碍,”楚歇失了语,“那粥……也撤下吧。”
既存了心无视戚蝉青的反应,楚歇自顾自披衣而起,不料这人又舍下食盒,要服侍他穿衣。
楚歇略一低头,就是少年毛茸茸的发顶。
少年的指尖在他腰间穿梭,不时气息相缠。
末了,少年抬起头来,说了句:“好了。”
楚歇唇瓣动了动,仍是别开眼。
后来。
后来几日,楚歇见到的只戚蝉青一个。
煎药做饭的活都被他揽了去。
连沈诏见了他也要赞他一句“懂事”,时而指点他几句,时而又送给他几卷亲笔批注过的基础功法。
再几日,戚蝉青往楚歇这里跑得更勤,偶尔见到沈诏,楚歇听得戚蝉青口中不知何时起冒出的“师父”几字叫得越发顺口。
戚蝉青并非挂名于沈诏门下,可沈诏对他照拂有加,“师父”,沈诏担得。
楚歇双眸微眯,直觉不妙。
因为沈诏未曾纠正戚蝉青。
于是,当戚蝉青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唤楚歇“师娘”时,楚歇喉头一紧,眉峰蹙起,险些将药咳出。
面前,是戚蝉青担忧的面容:
“师娘,可是太苦了?”
还有几许幼稚:“师娘快吃了这蜜饯,吃了就不苦了。”
楚歇依言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对面戚蝉青亦随他的心神弯眉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