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下的处刑者》我惑

27、矛盾的侧写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大刘把手里那份厚厚的走访报告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挫败。 “邪门了。谢顾问，这次的情况跟我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结果……还是死胡同。”
　　谢意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笔已经被他转得快飞出去了：“怎么不一样？没找到那个‘恨他入骨’的人？”
　　“别说恨他入骨了，我们甚至没找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 大刘指着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原以为林小雅是个性格孤僻、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的人。但恰恰相反，她的人缘好得离谱。”
　　“她是全公司的‘开心果’。”大刘念着走访记录，“前同事说她每天都乐呵呵的，还会主动帮别人带早餐、拿快递。在老家，邻居说她是村里最懂事、最爱笑的姑娘。甚至连楼下的保安都记得她，说她每次进出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王英在一旁补充道：“典型的‘阳光型抑郁’。把所有的快乐留给别人，把所有的绝望留给自己。正因为如此，三年前她的死才让所有人感到震惊。当时她的葬礼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哭得很伤心，觉得她是‘生病了’，是‘想不开’。”
　　“问题就在这儿。”王英摊了摊手，语气无奈，“她的朋友虽然多，但我们排查了当初来参加葬礼的所有人。这些人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有老师、有会计、有销售。他们只知道她抑郁，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抑郁。在他们眼里，李国强只是个无良老板，而不是逼死她的凶手。没人恨到要去杀人。”
　　谢意看着白板上林小雅那张笑得灿烂如花的照片。现实很残酷。因为她伪装得太好了，所以甚至没人知道该为她复仇。父母老迈无力，朋友不知内情。这条看似最有希望的“仇杀线”，在逻辑上断得干干净净。
　　“看来，这真的是个死胡同。” 谢意叹了口气，将手里关于林小雅的资料合上，扔回了桌子的一角。
　　既然“查人”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回到原点。
　　“王队，你是对的。”谢意抬起头，恢复了理性的冰冷，“既然找不到特定的仇人，我们不能一直盯着一个死去的实习生不放。我们得回到案发现场，从尸体和手法上找答案。”
　　王英松了口气，拿起白板笔，在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作案手法（MO）。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谢意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现场照片，“这个凶手身上，存在着巨大的矛盾性。”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入场。Rêver是会员制，安保森严。凶手能避开大堂监控，避开服务员的视线，精准地潜伏在监控死角的厕所里。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极度冷静、心思缜密，甚至对这家餐厅的地形了如指掌。这像是一个高智商的、有预谋的‘职业级’表现。”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行凶。李国强身中十几刀，除了心脏那一致命刀，其他的刀伤深浅不一、杂乱无章，甚至有几刀是在李国强已经倒地后补上去的。这说明凶手在行凶时情绪极度失控，充满了愤怒和宣泄。这像是一个毫无经验的、被情绪支配的‘业余级’疯子。”
　　“冷静的幽灵，和疯狂的屠夫。” 谢意转过身，看着众人，“这两个特征，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精神分裂？”大刘猜测道。
　　“不排除。”谢意摇头，“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轮廓。
　　“凶手是一个**‘体面人’**。” 谢意缓缓说道，“只有经常出入Rêver这种场所的人，或者在这里工作过的人，才能对环境如此熟悉，才能像幽灵一样融入其中，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是，这个‘体面人’心里，压抑着巨大的、无法对人言说的仇恨。平时他（她）伪装得很好，就像林小雅伪装快乐一样，这个凶手也在伪装正常。直到那一刻，当他（她）把刀刺进李国强身体的时候，面具碎了，野兽出来了。”
　　“等一下。” 大刘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证物袋里掏出一个小透明袋，“对了谢顾问，这是鉴证科在男厕所洗手台的缝隙里提取到的。因为太小了，差点被忽略。”
　　谢意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枚蓝宝石袖扣。做工精致，切面完美，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定制款。
　　“我们在王轩当晚穿的那件西装上比对过，他确实少了一枚袖扣。”大刘兴奋地说，“这可是铁证！王轩去过男厕所！也许就是在搏斗中掉落的！”
　　全会议室的人都精神一振。如果这枚袖扣能定罪，那这就是最直接的物理证据。
　　谢意盯着那枚袖扣，眉头却越锁越紧。 “不对。” 他摇了摇头，把袖扣举到灯光下，“太干净了。”
　　“什么？”
　　“你们看这枚袖扣的背面。”谢意指着那细微的金属扣，“没有拉扯变形的痕迹。如果是搏斗中被扯掉的，连接处一定会有金属疲劳或者断裂。但这枚袖扣，完好无损。” “这说明，它是被人解下来，然后塞进那个缝隙里的。”
　　“而且，”谢意冷笑了一声，“王轩是什么人？他是那种连头发丝乱了都要发脾气、极度自恋和洁癖的人。如果他少了一枚这么显眼的蓝宝石袖扣，他会若无其事地回到包厢继续吃饭？他会不第一时间让助理去找？”
　　“除非……”王英反应过来了，“除非他根本不知道袖扣丢了。或者，这袖扣根本不是他弄丢的。”
　　“是有人偷了他的袖扣，然后故意放在那里的。” 谢意把证物袋扔回桌上，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这个凶手，不仅杀了人，还想把警方的视线引向王轩。” “谁有机会接触到王轩的贴身衣物？谁有机会在案发后从容地布置现场？” “那个‘体面人’的画像，更清晰了。”

　　“查Rêver。” 谢意做出了最后的判断，眼神如刀。
　　“不要只查当晚的宾客名单了，那些大人物有律师挡着，我们也问不出什么。换个方向。”
　　“查Rêver这两年的装修记录、保洁外包记录、以及所有离职员工。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容易被忽视，但有机会搞清楚监控死角和内部通道的人。”
　　“还有，”谢意顿了顿，“查一下这种高级餐厅的特殊通道。有没有哪条路，是专门留给不想被拍到的VIP，或者是……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人走的？”
　　既然“谁杀了人”查不到，那就先查清楚“人是怎么进去的”。只要解开了这个“密室”的谜题，那个戴着面具的幽灵，自然就会现形。
　　“行动吧。”王英一声令下，“技术科去调餐厅图纸，大刘带人去查后勤通道。谢意，你……”
　　“我再去一趟现场。” 谢意拿起外套，眉头紧锁，“我总觉得，那个厕所里，还留着什么我们没发现的东西。那个凶手在发泄完之后，真的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