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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沉霜   天 ...


  •   天还没彻底亮透,南方小城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凉意,钻进窗帘缝隙,落在刘栖欢的手背上。

      她又是在一片冰凉里醒过来的。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像小时候无数个被关在门外、缩在楼道角落的夜晚,明明家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留的。

      身旁的诺言依睡得很轻,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迷迷糊糊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上,声音又软又稳:“又做噩梦了?”

      刘栖欢没应声,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又是同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五年级,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被几个人堵在教学楼后面的死角里。

      书本被扔在泥水里,作业本被踩得稀烂,头发被人狠狠揪住,耳边是刺耳的嘲笑。

      而她的父亲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明明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可他只是皱了皱眉,像看见什么麻烦东西一样,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要赶回去给刘栖乐买刚上市的玩具,要给儿子□□吃的菜,要陪着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男孩。

      至于女儿——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件多余、碍事、还总给他惹麻烦的东西。’

      这么多年,那个画面反复出现在她梦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她最软的地方,一动就疼。

      “别想了。”诺言依微微撑起身子,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在南方,谁也找不到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刘栖欢闭上眼,喉咙发紧。

      她也想就这样相信。
      相信中考结束就是解脱,相信离开那座北方小城就是新生,相信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活在刘栖乐的阴影里,不用再面对父母永远偏心、永远冷漠的脸。

      可昨天晚上,那道划在手机壁纸上的黑痕,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壁纸是她和诺言依在巷口拍的,三角梅开得热烈,她难得真心地笑了一次,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可照片的角落,被人用又粗又黑的笔,狠狠划开一道,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门是锁好的,窗户是关严的,房间里只有她和诺言依。

      那痕迹,是在她睡熟之后被人添上去的。

      刘栖乐他们,还是找到她了。

      那些她拼了命想要甩掉的恶意,那些长达八年的霸凌,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像附骨之疽,从老家一路追来,追到她好不容易才藏起来的南方。

      那一刻,她几乎要窒息。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那片黑暗。

      “我没事。”刘栖欢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睡不着。”

      诺言依没拆穿她,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就陪我说说话。你想吃什么?等天亮了,我去给你买。”

      刘栖欢勉强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说话,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

      她的手机很少响。

      尤其是来自老家的电话,少得可怜。

      而每一次响起,都从来不是关心,不是问候,不是想念。

      要么是要钱,要么是指责,要么是命令她为刘栖乐牺牲,要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她不懂事,骂她白眼狼,骂她养不熟。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母亲。

      诺言依也看见了,轻轻问:“要接吗?不想接就不接。”

      刘栖欢盯着那两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要从电话那头砸过来,把她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彻底砸烂。

      她沉默了很久,还是缓缓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往常那种尖利刻薄的呵斥,没有理所当然的命令,也没有一开口就问她要钱的不耐烦。

      只有一种压抑到近乎崩溃的哭声,混着嘈杂的背景音,模糊又刺耳,一瞬间砸进她耳朵里。

      “刘栖欢……”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烂过,“你爸……你爸他没了……”

      那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刘栖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白,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没了……什么叫没了。

      “工地上……脚手架塌了……”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割着,“人送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刘栖欢,你赶紧回来,家里现在一团乱,你必须回来!”

      后面的话,刘栖欢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她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床板上,屏幕还亮着,母亲的哭声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却再也进不了她的耳朵。

      她的父亲,死了。

      那个从小到大都偏心眼、重男轻女、从来没给过她一句好话的男人。
      那个看见她被霸凌、却假装视而不见的男人。

      那个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刘栖乐、连一口热饭都很少分给她的男人。

      那个骂她装病、骂她丧门星、骂她给家里丢脸的男人。

      那个她恨过、怨过、也偷偷卑微期待过的男人。

      就这么,没了。

      刘栖欢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没有痛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
      是哭?是笑?是解脱?还是难过?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被父亲好好爱过一天,到最后,连他的死讯传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诺言依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连忙捡起手机,对着那头简单说了一句“我们知道了,会回去”,就匆匆挂了电话,然后伸手紧紧抱住刘栖欢,一遍一遍地轻拍她的背。

      “栖欢,别怕,我在,我陪着你。”

      刘栖欢靠在她怀里,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他死了……”

      诺言依心口一紧,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我知道。”

      “我爸……死了。”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

      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永远先紧着刘栖乐。

      鸡腿、鸡蛋、牛奶、水果,全都摆在弟弟面前。

      她要是多看一眼,母亲就会冷着脸呵斥:“看什么看?那是给你弟弟补身体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吃那么好干什么?”

      父亲从来不会帮她,他只会在一旁抽烟,淡淡一句:“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一点。”

      让着让着,她就成了那个永远被忽略、永远被牺牲、永远多余的人。

      上学之后,她被人欺负,被人堵在角落,被人往水杯里倒墨水,被人藏起作业本,被人起最难听的外号。

      她哭着跑回家,想求父母一句安慰,想让他们帮自己一次。

      可父亲只会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他们怎么不欺负其他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少在外面给我惹事,丢人现眼。”

      母亲更直接:“哭什么哭?一点用都没有,被欺负了就自己忍着,别回来烦我们。”

      那时候她还小,还不懂什么叫偏心,什么叫重男轻女,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努力都没用,怎么讨好,都换不来父母一句温柔。

      后来她长大了,成绩一直很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拼了命地学习,只想逃离那个家。

      可就算她考了年级第一,父母也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

      刘栖乐考了倒数,他们反而忙着找关系、花钱、低声下气求人。

      她生病发烧,半夜难受得睡不着,不敢出声,只能缩在被子里发抖。

      父母在隔壁房间陪着刘栖乐看动画片,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甚至想,自己要是就这样烧没了,他们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初中的时候,她被刘栖乐推下楼梯,摔断了胳膊,疼得浑身冒冷汗。

      父亲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她,而是骂她:“你就不能让着点弟弟?他还小,不懂事,你非要跟他抢东西?现在摔了,活该!”

      连医药费,都是她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偷偷去医院接上的。

      回家之后,还要忍着疼,给刘栖乐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

      她曾经也偷偷期待过。

      期待父亲有一天能突然醒悟,期待他能对她说一句“欢欢对不起”,期待他能摸一摸她的头,说一句“爸爸疼你”。

      可这份期待,被一次又一次的冷漠、一次又一次的偏心、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磨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她只剩下恨,只剩下累,只剩下想逃离的念头。

      她拼了命,熬过了四年霸凌,熬过了冷漠的原生家庭,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日夜,终于考上了南方的大学,终于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小城。

      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始新生活了。

      可现在,父亲的死讯,像一把沉重的锁,又把她硬生生拉回那个她拼命想摆脱的过去。

      “我不想回去。”刘栖欢突然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想回那个家,不想面对他们,不想再被他们当成工具……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不想回去。”

      诺言依心疼得厉害,轻轻擦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不想回,我们就不回,没有人能逼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可是……”刘栖欢闭上眼,眼泪掉得更凶,“他是我爸……就算他从来没爱过我,就算他对我再不好,他也是我爸……我不回去,所有人都会骂我,骂我不孝,骂我冷血,骂我白眼狼……”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小时候为了讨好父母活,上学了为了不被欺负活,后来为了逃离活。

      到最后,连父亲死了,她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还要被世俗、被亲戚、被那个冰冷的家,绑着回去。

      “我好累……”她埋在诺言依怀里,终于压抑不住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几乎要把自己憋死的哭,“诺言依,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撑了……”

      “不哭,不哭。”诺言依抱着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用一个人撑,我陪着你,我们回去,送他最后一程,不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跟过去告别。”

      刘栖欢哭得浑身发抖,十五年的委屈、压抑、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哭那个从来没被爱过的自己,哭那个一直小心翼翼的自己,哭那个拼了命却还是逃不开的自己。

      哭那个,连父亲死了,都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解脱的自己。

      天渐渐亮了,雾气散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凌乱的发顶。
      可刘栖欢只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拉回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知道,她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家,去面对那场冰冷的丧事,去面对偏心刻薄的母亲,去面对被宠坏的刘栖乐,去面对所有她不想面对的一切。

      她的自由,她的新生,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点光,在父亲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又一次变得遥不可及。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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