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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余烬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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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就到了中考的那天。
中考结束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长达四年的窒息。
刘栖欢把笔按在答题卡上,指节泛白,直到监考老师敲了敲她的桌角,才猛地回过神,把笔塞进笔袋。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砸在脸上,她却像被冰水浇透。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举着奶茶,有人抱着鲜花,喧闹的人声里,她看见刘栖乐站在树荫下,穿着她去年生日时送的白T恤,手里攥着一瓶冰可乐。
“姐,”刘栖乐跑过来,把可乐塞进她手里,“考得怎么样?”
刘栖欢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瓶身凝结的水珠。
她知道刘栖乐在担心什么——昨天晚上,她又在房间里摔了东西,玻璃杯碎在地板上,像一地破碎的月光。
刘栖乐隔着门喊她,她却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破鼓。
可她心里清楚,刘栖乐的“担心”从来都不是真的。
那些他替胡露娜递来的“警告信”,那些他在父母面前“无意”说出的“姐姐又在闹脾气”,像一根根细针,早把她的信任扎得千疮百孔。
“诺言依和胡露娜在奶茶店等我们,”刘栖乐拉着她的手腕,指尖温热,却让她浑身发冷,“她们说要给你庆祝。”
刘栖欢点了点头,任由弟弟牵着走。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投下浓荫,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五年级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风,把胡露娜的书包吹到了她的脚下,里面掉出一把美工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而刘栖乐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刘栖欢,”胡露娜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把你的作业给我抄。”
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把作业本推了过去。
从那天起,胡露娜就像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也躲不开。
胡露娜会在走廊里故意撞她,会把她的课本扔进垃圾桶,会在全班同学面前模仿她说话的样子,引来一片哄笑。
而王妗,总是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人,甚至会在胡露娜欺负她之后,凑过来“好心”提醒:“栖欢,你别惹张磊,他可是连老师都不怕的。”
“刘栖欢,你想什么?”刘栖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
奶茶店里,诺依和胡露娜已经点好了三杯杨枝甘露,还有一份芒果圣代。
看见她们进来,胡露娜立刻跳起来,把一杯杨枝甘露塞到她手里:“栖欢,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她的笑容灿烂,眼神却像淬了冰,刘栖欢分明看见她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下午往她抽屉里塞死老鼠时蹭到的泥土。
诺言依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她们几个从小学就已经认识了,只有诺依知道她被张磊欺负的事。
初二那年,王妗把她堵在女厕所里,扇了她一耳光,是诺依冲进来,把她护在身后,对着王妗喊:“你再碰她一下,我就告诉老师!”
从那以后,王妗收敛了一些,但还是会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往她的抽屉里塞死老鼠,在她的校服上画乌龟。
而诺言依,总会悄悄把她抽屉里的死老鼠扔掉,把她校服上的涂鸦洗干净,在她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握着她的手说:“栖欢,别怕,我在。”
她试过告诉老师,老师却只是说:“王妗就是调皮了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试过告诉父母,父母却只是皱着眉:“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才惹他生气?”刘栖乐在一旁添油加醋:“爸,妈,姐姐最近确实有点奇怪,总是躲在房间里哭,还说有人欺负她,我看就是她太敏感了。”
王老师,那个她一直尊敬的班主任,也只是拍着她的肩膀说:“栖欢,学习要紧,这些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
可她知道,王老师早就收了王妗家长的好处,对那些霸凌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她被王妗推下楼梯摔断胳膊时,还在家长会上说:“刘栖欢同学不小心摔倒,大家不要传谣。”
“栖欢,”诺言依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考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刘栖欢点了点头,却觉得喉咙发紧。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结束的。
那些深夜里的噩梦,那些被撕碎的自尊,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而那些曾经“亲近”的人,那些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人,才是把她推向深渊的推手。
吃完甜品,她们沿着江边散步。
江水滔滔,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胡露娜在前面跑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时不时回头对刘栖乐抛个媚眼,刘栖乐也笑着回应。
刘栖欢看着他们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早就知道,胡露娜和刘栖乐早就暗通款曲,他们一起看着她被张磊欺负,一起在背后嘲笑她的懦弱,甚至一起计划着,等她中考结束,就把她那些不堪的“秘密”公之于众。
诺言依走在她身边,沉默不语。刘栖欢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想起诺依昨天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栖欢,考完试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外地的心理医生,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栖欢,”诺言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别回头,往前走。”
刘栖欢点了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着江面上的落日,突然想起胡露娜在中考前一天说的话。
“刘栖欢,”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就算你考上了高中又怎么样?你永远都是那个被我踩在脚下的软柿子。刘栖乐、王妗、甚至所有人他们都站在我这边,你孤立无援。”
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胡露娜说的是对的。她的人生,从五年级那年开始,就已经被他毁了,而那些她曾经信任的人,都是帮凶。
“姐,”刘栖乐突然拉住她,“你看,那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放的风筝。”
她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只蝴蝶风筝在天空中飘着,线握在一个小女孩的手里。
她想起小学二年级的春天,她们一家去公园放风筝,刘栖乐跑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父母在后面笑着拍照。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阳光是甜的,她的人生,还充满了希望。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弟弟,变成了把她推向深渊的恶魔。
“姐,”刘栖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像演戏一样虚假,“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以后,我保护你。”
刘栖欢转过身,看见弟弟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一丝温度。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傻孩子,姐姐没事。”
可她心里清楚,她有事。她的心里,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而那些伤口,都是刘栖乐、胡露娜、王妗亲手刻下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她想起了张磊的脸,想起了老师的冷漠,想起了父母的不理解,想起了刘栖乐的背叛,想起了的虚伪,想起了王妗的包庇,想起了那些被撕碎的日子。
只有诺言依的脸,在黑暗中清晰起来,像一盏灯,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她的心事。她翻开第一页,是五年级时写的:“今天张磊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好害怕。刘栖乐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张磊。”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她想起了诺言依,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给过她温暖的人。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中考终于结束了,我要和诺言依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写完这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月光倾泻进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风穿过窗户,拂过她的脸颊。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在等着她。但她也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她有诺言依,有那些真正爱她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风过,带走了所有的阴霾,也吹散了那些虚假的温情。
第二天早上,刘栖欢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诺依打来的。
“栖欢,快收拾东西,我在小区门口等你,我们现在就走!”诺依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我刚才听说,张磊的家长要来找你麻烦,说你‘逼死’了张磊!”
刘栖欢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昨天晚上新闻里的突发消息:“今日凌晨,我市一名初三学生张某某在江边坠江,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她知道,张磊的死,不会让她的伤口愈合,但至少,她再也不用害怕了。可她没想到,那些人会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她抓起外套,刚要出门,刘栖乐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刘栖欢,你是不是疯了?张磊死了,你现在想跑?你以为你跑得掉吗?爸妈已经答应张磊的家长,让你去给他们磕头道歉!”
“刘栖乐,”刘栖欢看着他,眼神冰冷,“你早就知道张磊要做什么,对不对?你和胡露娜、王妗一起,把我逼到了绝路,现在又想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刘栖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恶狠狠地说:“是又怎么样?谁让你这么不识好歹?张磊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放过你,可你偏要反抗!现在好了,张磊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胡露娜和王老师走了进来。
胡露娜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刘栖欢,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去给张磊的家长道歉,说不定他们还能放过你。”
王老师则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漠:“刘栖欢,这件事因你而起,你必须承担责任。”
刘栖欢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想起这些年他们对她做的一切,想起那些被撕碎的日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你们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任你们摆布吗?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我刘栖欢,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她猛地推开刘栖乐,冲出门去。小区门口,诺言依已经在等她了,手里拿着两个行李箱。
看见她出来,诺言依立刻跑过来,握住她的手:“栖欢,别怕,我们走!”
她们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渐渐远去,刘栖欢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摆脱了那些恶魔,终于可以和诺言依一起,重新开始了。
那天下午,她们坐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刘栖欢看着窗外的风景,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她知道,过去的苦难已经成为余烬,而未来,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