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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不知所措 与其说是怕 ...

  •   这几日,冷清了十几年的虞府愈发热闹起来。先是虞濯春在外头养了十多年病的独子虞翊风回来了,后姜家兄妹和顾无忧母亲张娘子也住了进来。

      从前,虞濯春总是早出晚归,白日里几乎都在虞家焙忙活,入了夜才回府歇息。因而偌大的虞府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众下人忙活着,缺少些寻常家宅里的烟火气。

      这不,坊间都在议论虞家,左右不过是说虞濯春性情疏淡,无情无义,容不下家中兄弟和侄子就算了,反让几个外人住进虞家老宅,还住了这许多日。

      还说虞翊风这等浪荡子,就是上苍对虞濯春的惩罚,惩罚她一介女流之辈无所不用其极地追名逐利,最终却留不下个好名声,还有虞翊风这等不思进取,拈花惹草的祸害。

      不过也有极少数人说,虞濯春像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虽然顾无忧曾与她有龃龉,但毕竟是虞家焙茶园的人,虽然茶园早已不归虞家焙管,但她还是将死者孤母接到自家宅子里照料。

      至于虞翊风拈花惹草,若真是如此,就不会将那姜家小娘子及其兄长邀到府里住了。因为这段时日二人在大街小巷来来往往,任谁看来,那虞翊风都喜欢极了姜家小娘子,也没看到过他去招惹过别的小娘子。

      “说起这姜家小娘子,那也是个不守妇德的,女大当婚女未嫁的,就直接住进虞府去了,跟虞翊风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不清不楚的,臊死人了。”

      瓦舍一个台子上艺人在演杂剧,演到了无趣之处,台下的看官有的打起了哈欠,但多是三三两两地说着近些天来的八卦轶事。

      方才说话的是个穿着紫花棉褙子的妇人,衣裳料子上乘。

      她说话时,一双好看而风情万种的眼,却写满不屑,目不斜视地对身侧的一妇人说道:“还有那虞翊风,他娘若不是虞濯春,哪还轮得上他这般潇洒。他对那姜家小娘子,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还有姜家小娘子,生得一副狐媚相,不过是看上了虞翊风的家底。不然就他那个被火燎过的脸,谁能看得上。”

      “咳咳。”身侧的妇人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咳嗽,一味地用手肘戳她,然后极小声地说了句:“徐夫人。”

      徐夫人,也就是徐宴母亲,方才说起这话很是有兴头,没能悟到身侧之人的暗示,也没能察觉到身后的冰冷眼神。

      她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弱弱地说了句:“周夫人……”然后强压不安,扭过身去,看向后面。

      只听脑袋里轰的一声,血液似乎冷凝了,所有的弦一瞬绷紧。

      虞翊风正抱胸站在身后不远处,见她回过身来,回了个冷得不禁令她战栗的眼神。

      紧挨着他的是姜蕙安,神色淡淡,不看她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眼里也没有她这个人。

      徐夫人故作自然地回过身去,一旁的周夫人,也就是周璟的母亲,略微尴尬地低下了头,但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一下。

      虞翊风沉重地叹了口气,见姜蕙安面色如水,只是淡然地看着台子上的杂戏。

      恰好台上一出戏罢,旧人离退新人继上,再度上演的,仍是一出无趣极了的杂戏。

      楚思尧看着她如此淡定,无力感如荆棘尖刺一般,一根根扎进他的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他等在茶园的那个傍晚,看着夕阳隐入西山,暝色四起,而她还未从何序衡审案的堂屋里出来。他握紧了拳,准备直接闯进去,他早已想好了无数个法子,令她全身而退。

      方转过身走了两步,就看到她被衙役带出来,嘴唇白得不成样子。

      那个衙役因为之前粗暴对待姜蕙安,所以楚思尧在此之前就好好寻了他一顿麻烦,因而那衙役颇畏惧他,于是自觉屏退。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将她稳稳揽在怀里,她并不抗拒。

      以防隔墙有耳,所以他们说话声极小,小到早暮的微风携不走。

      “既然你是虞翊风,那我就是你虞翊风喜欢之人,我要凭这个由头跟你回虞府,好利于查案。”

      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许是身子不适,语气少了很多生硬,多了几分柔软。

      楚思尧双臂轻轻收紧,闭着眼温声说:“离虞府不远的地方,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住处,那间客栈里全都是我的人,你尽可安心住着,我们走动起来也方便。”

      他哑声道:“你住进虞府,这对你的名声不好。我当那个纠缠你的无赖便好,你大可不必将自己赔进去。”

      只听她说:“名声于我而言不过浮云,我只在乎能不能更快查清钱塘县的事。因为你我情投意合,所以我才住进虞府,这是最好的幌子。”

      楚思尧无奈叹了口气,虽然不想看到她活在坊间之人的妄言中,但他更不愿违背她的心意。

      在虞府共处的这几日,他们虽不住在一间屋子,但都是在虞府大门同进同出。在府里一起用膳,谈笑风生。出府后,手牵手在大街小巷闲逛,看戏品茶。

      无论是虞府下人,还是外边的人,都对他们情投意合这件事深信不疑。

      他们虽能更密切地在一起商讨一些事,借这个幌子故作不经意地查探一些事,但总归是对她的名声太不好了。

      可这是她的心意,就算她没有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也不耽误他心有挂碍,不乐于看到有人诋毁她,还是当着她的面。

      “可还想继续看?我见你对这戏似不甚感兴趣了,这戏也属实愈发乏味。”楚思尧侧目问姜蕙安。

      姜蕙安散开的瞳孔重新聚了起来,看了眼方才议论他们的两个人,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走吧。”

      于是楚思尧牵起她的手,目光疏冷地扫了眼周遭众人,然后带着她越过喧闹人群,一直走,来到一条不甚嘈杂的街道上。

      此时已到了薄暮时分,华灯初上,轻柔月华汇入阑珊灯火,共同给这条相对静穆的街巷笼上清冷薄纱。

      楚思尧依旧握着她的手不放,直到察觉她的手指动了动,他才吞咽了下口津,缓缓松开。

      今夜的风分明再轻柔不过,拂过楚思尧马尾发丝,却让他莫名不自在,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夜太静了,或许是因为往日口若悬河的她一路默然。

      楚思尧好好思忖了一番,酝酿出了千言万语,正欲捅开这团凝固的空气时,姜蕙安先开了口。

      “你怎么一路走来都不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哄我开心吗?”

      楚思尧眸色一动,怀着歉意道:“你难过了,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名声。”

      姜蕙安顿住脚步,扭过头去,上下扫了他一眼,略一蹙眉道:“我真是搞不懂你,长这么大一个人,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既说了我不在乎名声,那我肯定就不在乎。”

      她睫毛稍一颤,“就算我心底有那么一丝丝难过,你既然想要安慰我,哄我开心,那你就大胆做出来啊,何必要不知所措,难不成我会吃了你?何况毁我名声的是……”

      是虞翊风,又不是他楚思尧。

      恐于隔墙有耳,她没将这话说出口。

      “真是块儿木头桩子!”姜蕙安恨铁不成钢道,然后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前她遇到这等闲言碎语,不论是谁,她都会让对方心服口服于她的振振有词。经了一世后,她明白此举无聊至极,除了引起一些口舌之争,耗费自己精力,对她本该做的事无一丝裨益。

      她让自己沉稳下来,尽量不让外物过多左右自己的喜悲,她自问尚且做得可以。但她从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她清楚自己心底有些不忿。经一番忍让后,不忿化作怅然。

      所以方才在瓦舍看杂戏时,她听到那两个妇人对她的诋毁,起初并不在意,可多多少少入了耳朵,进了心底,郁闷的很。

      直到楚思尧问她想不想离开,她才顺势违逆自己坚硬里透着些许脆弱裂缝的心,离开那个令她不好受的地方。

      可她现在对楚思尧是怎么了?她是在对他生气?生气他不安慰她?

      她何时需要过楚思尧的温言软语?!他们眼下已经变成需要陪伴抚慰的关系了吗?!

      她不再多想什么,迈着大步,步伐自由。闭上双眼,张嘴纵情一吸这令人放松的空气。

      街道两侧种满了桂花树,清风掠过,淡淡的,带点苦涩的清香沁入她的口鼻。

      忽然,她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像是天地间豁然开朗,眉间郁气尽数散去,显出本就有的洒脱自然。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身后的楚思尧,于是停下脚步一回头,不期然间一侧肩膀刚好触到他的胸膛。

      楚思尧方才听了她的一通斥责,自心底深思了一阵,蓦地想到那是她的由衷之言,立马踏着大步,几步来到她身后。

      他在她身后顿住脚步的一刹那,她回了身。

      蛱蝶惊颤而扑闪一下,含水杏眸里星辰轻抖一瞬。

      这张脸较明月更皎洁,较轻风更清雅,成了此刻他眼里的无边风月。

      姜蕙安完全侧转过身来,面对楚思尧,垂下略微泛起涟漪的眼,直到听到他发出了声,她才抬眸认真盯着他的眼。

      “我知道你有些不好受,多少是拜我所赐,我很过意不去。我这个人一向不会说话,唯恐说出什么,惹你更为不悦,所以我才不知所措,心底几番碾转,终将忖度一番的话语咽了下去。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怕过什么,唯一怕的,就是见你受到伤害,因内心难过而沉默不语。与其说是怕,倒不如说是心疼。”

      楚思尧离近了些,近到他可以听到姜蕙安的吐息,从平稳渐渐变得有些动荡起伏。近到他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

      太近了,这不是他们应该有的边界,此时也没必要再演戏。

      姜蕙安本要往后退一步,却听他的嗓音极为低沉,再远一步就听不清了。

      于是她便收回退了半步的脚,脑海里稀里糊涂地有了一个念头,即想要听清他的话语。

      “我从来都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纵使我强将你留在身边,又能如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与你做的那个买卖,不过也是我对你的一己私欲罢了。每每看到你与宋逸在一起,我的心就像被万剑刺穿一般。所以我就想,哪怕我破了守了十几年的礼义廉耻,也要贪恋你的一点温存,哪怕你对我无半分真心,只有利用二字,我亦心甘情愿。你或许会觉得我是卑鄙小人,觉得我是在饮鸩止渴,可你利用谁都是利用,何不利用我?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绝不会可能背叛你,伤害你,否则天打雷劈……不,你亲手杀了我。”

      “没有人能杀得了我,能杀得了我的,只有你。可叹我一生不曾畏惧过谁,对任何事都是十拿九稳。唯有在面对你时,我如履薄冰,是这个世上最懦弱之人。”

      楚思尧红着眼,双手扶上姜蕙安的肩头,轻一握紧,哑声道:“你可明白,阿宁?不要怀疑我,不要推开我,哪怕是利用。我一定会助你达成心中所求。”

      不知所措之人,忽然变成了姜蕙安。

      眼睫掩映下的眸子里,透出盈盈闪闪的泪珠。楚思尧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颤着,像是在害怕。

      是啊,她该害怕的,上一世在她的眼里,他是做了错事的人,极有可能是害她亲人的人。

      可他知道,他不是。

      当时明明只差一步,他就能挽救一切,可他终是心软了,为了她。

      杀伐果决一生,唯一一次心慈手软令他误判了局势,输了一切,也输了她此生对他的信任。

      可是他现在不能告诉她那场祸事的实情,也不能告诉她他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绝对不能,倘若让她得知了,她今后该如何自处,这才是真正地令她陷于不复之地!

      楚思尧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紧紧握着姜蕙安肩膀的手亦是。

      “好,我答应你。”

      姜蕙安眼里噙满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无声流经她的脸颊。她盯着楚思尧的眼,忽然扬起了嘴角。

      笑与泪混杂在一起,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强颜欢笑。

      楚思尧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仿佛要嵌进他的身体。

      姜蕙安看不到他的脸,也没能看到他落下的热泪。

      “对不起,我错了,今后我绝不会再惹你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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