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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新旧两党 “朕是不是 ...

  •   五日前,凤仪宫内。

      “大胆宜妃,你竟敢谋害六皇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话之人位居殿内高座,样貌端丽大气。发髻低挽,只斜插一只羊脂白玉的簪子。通身不见金翠,但气度从容,别有一番清贵之姿。

      这便是如今的皇后傅引珠,年龄不过三十。

      有一清瘦憔悴女子跪坐在殿前地上,那双本该惹人十分怜惜的眸子,此时只是干瞪着,再无一分神采,似是不想再多说一句。随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不知是愤怒还是苦涩。

      她便是宜妃,父亲是当今副相郑观应,只听她极轻极缓地说着:“臣妾是冤枉的,已经五日了,陛下为何不来见臣妾?难道……”她顿了顿,“陛下也不相信臣妾了吗?”

      皇后神色微动,似乎是在叹息,但很快敛容正色,一字一句道:“你做了谋害皇嗣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有何脸面求见陛下。再说陛下日理万机,后宫的事交由本宫再正常不过。”

      “整整五日,你都未曾承认你推六皇子落水,害他险些溺亡一事,人证物证俱在,你当真要继续嘴硬下去吗?”

      皇后沉然道:“陛下,你是等不来了,本宫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

      宜妃已数日不进食,干瘦的双手扶在地面上才艰难撑起身子,她的唇色与脸色早已苍白得不成样子,绵软无力地说:“那陛下为何不让人将我押送至大理寺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可比娘娘在这里与我磨洋工快得多。”

      五日前六皇子的母妃姝妃及一众下人,亲眼目睹宜妃在御花园里将六皇子推下水,得亏下人看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后来,泪水涟涟的姝妃带着六皇子在皇后面前指证宜妃,人证便是亲眼所见的他们,物证便是六皇子被推下水时,从宜妃手中拽下来的翡翠指环。

      可宜妃只说自己并没干过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纵使多年来她膝下无所出。至于翡翠指环,她前几日到处找寻不着,不知为何,会落到六皇子的手上。宜妃还笃定是姝妃要陷害她,因为她嫉妒她深受陛下的宠爱。到今日,宜妃不只怀疑是姝妃要陷害她,与姝妃联合害她的,还有面前这个假仁假义的皇后。平日里姐妹长姐妹短的,天真的她当真把她们当成了姐妹,殊不知她们操了这样的鬼心思。

      后宫妃嫔谋害皇嗣,这等大案本该交由大理寺详断,宜妃也该被押送至大理寺狱。可几日过去了,宜妃只是被禁足在自己宫里,见到的人只有皇后。她一开始想,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一定是相信自己的,不忍她去大狱受罪,等他闲下来了,一定会来看她的。

      可整整五日,她都没见到陛下一面,纵然她以绝食三日相逼,都没能逼那个人来。

      宜妃性子单纯,她想不通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是相信她,为何不肯见她一面。若是不信她,又为何不把她早早发送至大理寺,而只是让皇后关着她,由皇后审问她。

      “皇后娘娘审不出我,该怎么办呢?”宜妃轻笑一声,可双眼仍是陷在一片迷惘的昏沉中,仿佛再窥不见天光。

      皇后沉声道:“大理寺(注1)秉公办案,手段严苛,陛下怜你多年潜心服侍,不忍你受皮肉之苦。看在与你多年的情分上,特派两浙路提刑官楚思尧大人上京,在皇城司(注2)大狱审你”

      宜妃看向皇后的眼神无悲无喜。

      皇后离她不近不远,能清楚看到她眼里一道又一道的红血丝,也知道她心底的迷惘,感受到她无止境的绝望。

      可宜妃却不能透过皇后的镇静冷漠,瞧见她眸底被强行压制下的失落不忍。

      因为宜妃眼中亮了二十几年的星光,早已在这短短几日凌迟般的磋磨中湮灭,再也回不去了。

      ……

      楚思尧快马加鞭,回到京中时已是宜妃案发的第七日。皇帝在得知他回来后,才命人将宜妃押到皇城司,由楚思尧进行审讯。

      皇城司大狱里数十年如一日的昏暗,久囚于这里的犯人对于时间的流逝没有强烈的感触。唯有从墙壁高处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才能让他们感受到晨日夜月。

      牢房里越来越暗,稀稀朗朗的月辉透窗入户,在宜妃脚前的一片空地洒下月影。

      宜妃从小爱看月,总是在夜里望月,漫天的星光映在她的眸子里,这种简单的事令她感到很放松。十八岁入宫为妃后,她不再独自一人望月,而是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觉得那时的月亮才是最明媚的。

      可此时的月亮,分明给这浓重的暗夜里投进一束光亮,她却不想靠近,只觉寒的瘆人。

      数日未进食,令她本就瘦削的身子看起来近乎瘦骨嶙峋,微睁的双眸在暝色下依旧动人,良久才轻眨长睫,像是一只折了翼的残蝶即将要放弃挣扎,跌落泥地。

      渐渐清晰的脚步声从牢房外传来,宜妃微微侧头,神色轻动,像一泓死水里泛起一小圈波澜。

      待竭力睁眼看清来人后,微弱的波澜也消失了,她将头偏转回去。

      “微臣见过宜妃娘娘。”一个分外好听温柔的声音自淡月下传来,仿佛能让这月不再冷寒无比。

      楚思尧身着绯色官服,金色腰带上佩金鱼袋(注4),朝着宜妃躬身作揖。

      他的身后无人,只有他一人前来。宜妃早就发现了,她这间牢房,是皇城司大狱最深处的一间,四方无人嘈杂。先前虽还能听到有狱卒的微声,可是当楚思尧进来后,这点微声也消失了。

      她就算再蠢,也明白了她这事不简单。

      皇城司是直接对陛下负责的衙门,其中的案子大理寺和刑部无权过问。她被禁足在寝宫内五日,才被押到皇城司大狱,等了两日,来审她的竟不是勾当皇城司,而是最深得圣心,不惜从杭州府远赴而来的楚思尧。并且只他一人前来,身后也没有一个御史台或大理寺官员进行录问(注3)。

      宜妃头也不回道:“楚大人不必多礼,我已是一介阶下囚。但是楚大人不管如何审我,我也不会认罪画押,我一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不会在任何人的严刑逼供下认下这份莫须有的罪名。”

      她看入楚思尧清冽而又温和的双眼,认真的语气里带了些哭腔,“我只想知道,陛下为何不来见我。除非陛下来,否则我不会说一个字,谁说的话我也不信。”

      楚思尧走到这间牢房的另一处,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食盒里的糕点和小菜置于小桌上。他坐在凳子上,对宜妃说:“听说娘娘数日不进水米,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宜妃不置可否。

      楚思尧又道:“饭菜里没有下毒,微臣对娘娘并无恶意。不知娘娘可否屈尊与微臣一同用膳,娘娘内心的疑惑,或许微臣姑且能解答一二。”

      话音刚落,宜妃就看到楚思尧持箸夹起一块炸鱼脯送入嘴中,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宜妃本对此不为所动,一言不发。可看到楚思尧也一言不发地径自用膳,一时间牢房内又变得沉寂。于是她想了想,起身走到桌前坐下,动筷吃了起来。

      饿了几天肚子,看到这一桌吃食,确实能让宜妃暂时忘却一些事,只一味地填饱肚子,满足人最简单最基本的口腹之欲。

      楚思尧不动声色一笑,轻轻放下筷子,垂眸道:“人这一辈子,要想的事太多,要经的事太多。在尘世困扰中,总是能回想起儿时最简单的那些快乐。”

      宜妃闻言一顿,也放下筷子,看着楚思尧,“我怀念的却不是儿时,而是我十八岁入宫以来与陛下相伴时,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宜妃虽是副相郑观应的嫡女,自小生得可人,琴棋书画虽不是名动京城,可性子单纯乖巧,再加之有个位高权重的宰相父亲,在盛京的一众高门贵女里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虽然所到之处无人不抬举她,家中的兄弟姐妹无一不敬重她,但她知道,这些人喜欢她不仅仅因为郑徽之这个人。那些虚名与夸赞,让她过得不踏实,有时甚至觉得喘不上气来。

      直到她在一次宫宴上与皇后娘娘说话,才被陛下注意到,她也对这位丰神俊朗,年轻有为的皇帝一见钟情。

      不久,她被纳入宫,成为宜妃,封号取安和顺遂之意,他说,她是与他性情最为相投之人。

      与旁人虚浮的夸赞不同,陛下的话语总是真诚的,能戳动她内心最为柔软之处。动情之时,她流下了泪,他亦是双目猩红,满目心疼地看着她。

      所以这三年,她有着最为真真切切,令人感到踏实的幸福。

      宜妃说:“我用了膳,楚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楚思尧点点头,“当然,只不过微臣说的话可能会让娘娘伤心。”

      她问:“陛下为何不来见我?究竟是谁要陷害我,姝妃,皇后,还是……”

      陛下。

      她终究不忍心将这个人说出口,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楚思尧能告诉她,不是陛下。或者,陛下他是有苦衷的,很快就会将自己接回去。

      楚思尧低头顿了一下,才像下定了决心,道:“是陛下。”

      宜妃握紧的双手倏地松开,嘴唇微张,魂丢了一样,愣愣看着楚思尧。很快,眼泪如断线之珠一颗颗砸在桌上,她的手上。好一会儿,她没有任何反应。

      楚思尧轻叹一声,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顿了顿,还是将手帕递在她手中。

      宜妃颤颤拿起帕子,微微扭头拭干脸上的泪痕,尽量让自己啜泣的声音平稳下来,“多谢楚大人。”

      “我能问,是为什么吗?”顿了顿,她问:“是因为我父亲吗?”

      她虽不懂庙堂之事,也不懂朝堂上党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可她还是有所耳闻新旧党之争,臣子间新旧党一半一半,中立之人少。这些年来新旧党虽吵的厉害,可也在争吵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她的父亲郑观应身为副相,是属于旧党一派。

      难道维持了多年来的平衡,已到了该打破的时候了吗?难道陛下要对她的父亲下手了吗?

      要对付她稳居朝堂多年来,勤勤恳恳做事,几乎挑不出毛病的父亲,最好下手的,还是他身处后宫,天真善良的女儿。

      欲加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何其容易,何其有力,死的不只是三千佳丽的其中一个,还牵连了她背后的母家。若是定了重罪,则重创旧党势力。若是从轻发落,则是他萧霖宽厚仁善,令她父亲从此愧对于他,收敛锋芒,怎么不算重创旧党?

      事发后,不管他怎么做,有利的都是他,都是新党,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到了这种万念俱灰的穷途末境,郑徽之才想通诸多事。怪不得他要等楚思尧来了,才把她押到皇城司,在此之前都由皇后看着,原来是在她死心认罪之前不能向外透露风声,不然整个皇宫都知道他萧霖,和皇后,姝妃联合起来陷害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只为朝堂上那点腌臜事。

      这朝堂啊,远远望去是雕梁画栋,好不辉煌,令多少世人神往。可走进去才发现,这支撑起房梁屋檐的柱子竟全成了朽木,低头一看,支撑朽木的尽是人骨。

      “楚大人,我认罪,只是我想求大人一件事。”郑徽之久违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格外违和,像是一个没有灵魂,只剩一副灵秀外表的女鬼。

      她起身走到楚思尧面前,双膝直直跪下,俯下身子对他磕了个头。

      “娘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微臣受不起。”楚思尧急忙伸出双手要扶她,可因男女大防又怕亵渎了她。

      “求楚大人能在他……陛下面前为我郑氏一族说说情,不求再继续得势,只求能保住他们的性命。至于我,我本不该入宫,是我害了他们。我愿以一人的性命,换我郑氏其他人平安。臣女跪求楚大人将此话带给陛下。”

      楚思尧见她虚弱成这样了还要跪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于是说:“娘娘若是起身,我就答应你。”

      郑徽之闻言立刻起身,甫一起来没站稳,扶着头往旁边倒了一倒才站住。

      楚思尧说:“我会竭尽全力保下你的家人的,也会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陛下面前。”

      他看着郑徽之,“娘娘签字画押之后,过个一两日皇城司会给你定罪。只是在这一两日内,还望娘娘不要有极端的念头,我会派人每日来送饭,娘娘定要好好珍重。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

      楚思尧说这句话时,看向郑徽之的眼神极为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铭刻在她的心里,让她深深地明白此话的深意。

      郑徽之看着楚思尧,轻轻一笑,眼里久违地出现真诚,像是变回了以前那个天真善良的宜妃娘娘。

      她说:“倘若我人生最大的希望已经毁了呢?”

      楚思尧吞咽了下口水,整个人像是一晃失了神,眼神空荡荡的。随后表情似是五味杂陈,有不知该如何劝慰的束手无策,亦有对她此时痛苦感同身受的难受,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

      他垂下微红的双眼看着桌上的那块帕子,“郑小娘子,我希望几日后,你能将这帕子亲手交给我。届时,我在城楼上目送你走出宫门。”

      郑徽之拾起那块手帕,注意到这是一块绣着淡紫蕙草的淡青色帕子,递给楚思尧,笑道:“不能将这帕子洗干净还给大人了。”

      一顿,“还望大人不要辜负她,我虽没见过她,但我想她一定比我坚强的多,因为我是这世上最脆弱之人。”

      郑徽之走到牢房另一侧,抱膝坐在墙边。

      楚思尧拿着帕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颇有一种要守着她,不让她做傻事的架势。可他要开口说话,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苍白的。

      他忽而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有的抉择在外人看来是愚蠢冲动的,可在本人心里,没有比这更能让她解脱的抉择了。

      一瞬间,他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自己也曾是这样地痛苦,唯有了却尘缘,才能归于寂灭。

      郑徽之太爱萧霖,而他何尝不是这般爱着姜蕙安。

      他叹了口气,再看郑徽之最后一眼,便径直走出牢房。

      ……

      郑徽之死了,死在楚思尧去见她的那一天,身旁还放着按压了血手印的罪状。

      据说她是咬舌自尽的,神情一如往常的坦然自若,她不笑时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故而闭目时像是在浅笑,没有任何遗憾一般。

      于她而言,没有任何遗憾了,她用自己的死换来了郑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交代了深宫里这段似真非真似假非假,有太多利益纠葛的爱情。

      可旁人看来,总归是觉得遗憾不已。不过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不同,有的人坚若磐石,有的人柔若蒲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认为别人是错的。

      可你没有走过她的路,没有设身处地地透过她的灵魂去感受她的处境,甚至都不曾靠近她,又怎么能说她是错的呢?

      该允许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不能因为她脆弱,就说她是错的。

      逃避未必不好,留下未必好。也许这样的抉择对她而言,很好。

      消息经皇城司的人传到萧霖耳朵里时,他正在垂拱殿与楚思尧及相公杨湛谈话议事。

      相公杨湛即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也是杭州府杨峦的二子。

      郑观应即参知政事,也就是副相。

      他们二位分别是当今朝堂上从一品,正二品的官员,位高权重。只不过,如今朝内暗暗分了新旧党两派,杨湛是新党,郑观应是旧党,两党在变法中各持己见。

      且两人都各有一女入宫为妃,杨湛的女儿是姝妃杨知微,入宫一年诞下六皇子,眼下又怀了身子。郑观应的女儿是宜妃郑徽之,却多年来膝下无所出。

      听闻宜妃自尽这一事时,身着龙袍,高坐龙椅上的萧霖只是神色略一惊,眼里的那一分神伤似有若无。很快,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面色无虞,转念即释。

      萧霖看向楚思尧,丰朗的脸上出现半分浅笑,温声道:“阿尧,你怨朕吗?是否觉得朕做错了?”

      楚思尧敛眉作揖,坦然道:“陛下是君,此举乃为社稷计,非为一人计。”

      萧霖往龙椅上一扬,视线越过楚思尧,不知在想什么,“阿尧还是在怨我,朕虽是君,却不是君子。朕本没必要做到此种地步的,是朕操之过急,却忘了欲速则不达。还逼得宜妃为保家人而自尽狱中。”

      楚思尧没说话,正要开口,舅父杨湛截住他的话头,“陛下此举虽冒进,却也重创了变法反对派,大幅推进我朝变法革新的进程。陛下是一国之君,有此等魄力,乃我大靖的福气。”

      萧霖似是很累了,倚靠在龙椅上捏着眉心,淡淡道:“杨大人与朕一样,总是从事情的长远考虑。可是做了后,朕内心觉得有愧于宜妃。朕纳她为妃时,她不过十八岁,如今也只有二十一岁。朕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怯生生的,与朕对视一眼就立马低下了头,不像别的女子想方设法吸引朕的注意。”

      他深深叹了口气,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沉重,“朕总是这样,狠下心来做一些事,做了又后悔不已。杨大人你说,朕是不是不适合当这个皇帝?”

      杨湛躬身道:“是陛下太谦虚了,陛下心地善良,但为了天下万民,不得不狠下心来,微臣替百官与百姓向陛下道一句谢。”

      萧霖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看向楚思尧,“杨大人还是太识大体顾大局了,这种事后后悔的时候,朕还是想与阿尧说话,能听得楚爱卿几句责备,也是朕之幸事。”

      楚思尧道:“微臣不敢。”看向萧霖,缓缓道:“只是微臣有几句真心话,可能会惹陛下与舅父不悦。”

      萧霖笑道:“你的真心话什么时候是为了让人开心?”

      楚思尧轻轻一抬眼皮,眼底像是有着一汪山间清泉,虽冰凉却清澈见底。

      他说:“陛下从始至终站的都是新党一派,认为旧党都是鼠目寸光,居心叵测之辈。这些年来心存对旧党的不满,徐徐打击旧党,直到如今利用宜妃一案揭开了执意变法,打击旧党的序幕。”

      顿了顿,他说:“可陛下有没有站在旧党的立场上,仔细想想他们的顾虑,也许会对变法之事有新的看法。”

      杨湛拉了拉楚思尧的衣袖,对萧霖说:“思尧一时嘴快,还望陛下见谅。”

      萧霖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认真,手撑着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楚思尧又要开口,萧霖轻轻拦住了他的话头,“阿尧,朕还是皇子时就认识你,你是朕的知己,朕如何不知你是何意。朕知道了,接下来会再好好想想的。”

      萧霖又说:“听你说你三日后走,今夜与朕喝两杯吧,你去了杭州府一年了,朕时常想着何时再与你共饮。没想到前几日你来信,说你得知你侄子差点有性命之危,所以要上京。朕还以为,下次见你,是你提刑官两年任期满后,带着朕那个在民间长大的妹妹回京之时。”

      楚思尧回绝道:“多谢陛下,只是臣有急事,今夜就走。”

      萧霖蹙眉道:“今夜?那你先前说留下来三日,是为了宜妃?如今宜妃自尽,你恼极了朕,所以气得连夜就走是吗?”

      楚思尧道:“陛下多虑了,臣并非恼陛下,只是臣当真是有急事,需要赶回杭州府。”

      萧霖“哎”了一声,“你且去吧。”

      ……

      楚思尧牵着马快到宫门口时,遇见个着一袭绿色公服,相貌清逸出尘,有谪仙之姿的男子。

      此人便是中书门下知制诰(注5),沈鹤。
      也是那时楚铮在楚思尧面前说的他想要攀附之人,即尹山在朝为官的义子。

      沈鹤在杭州府南街长大,家境贫寒,确被尹山收为了义子,后来入朝为官。只是楚铮所说的他想要攀附沈鹤,实是无稽之谈,只是想要隐瞒他背后的人是朱齐,顺便拉沈鹤下水。

      楚铮不知,楚思尧初入朝堂,便与同样性情耿直的清官沈鹤相交甚好。楚思尧在杭州府时,便与沈鹤借密信来往。

      沈鹤走到楚思尧身前,暮风拂面,也拂动他二人的红绿公服。

      公服一向是宽大的,可他俩身量修长,将这公服穿得非但不显臃肿,还衬得别有一番英姿。尤其是与一众上了年纪的老臣站在一处,更显得鹤立鸡群。在年轻人之间,也是频频引得人注视的。

      “刚回来就要走了?”沈鹤道。

      楚思尧点点头,“杭州府实在有事放心不下。”

      “我看景在云也没来,应是在提刑司,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沈鹤道。

      楚思尧垂眸浅浅一笑。

      沈鹤看他笑得和往常很是不一样,于是便想打趣两句,“莫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红颜知己?”

      难得看见沈鹤这样一个正经严肃的人打趣人,恐怕也只有在楚思尧面前才这样了。

      楚思尧道:“眼下,确实有个正儿八经的红颜知己。”还没等沈鹤开口,楚思尧就说:“走了。”

      接着就上了马,朝着宫门口的方向离去,一个绯色的身影消失在途远日暮中。

      沈鹤笑着摇了摇头,信步往政事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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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新旧两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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