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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成竹在胸 ...

  •   楚思尧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沉沉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只觉一侧脸颊仍在隐隐作痛。

      他手撑着床榻起身,摇了摇头,试图让一团浆糊的脑袋尽快清明起来。

      他一向果断决绝,可今夜之事,他竟有些后悔。

      宴席上,他一改克制,放纵地灌醉自己,醉酒一事,是出自他本心的,因为他知道他与姜蕙安已到了能摊开说一些话的时候,所以想让她凭此契机将自己留下,他也好借醉酒向她吐露自己心底的话。

      可一想起自己方才对姜蕙安做出的无礼举动,他便一瞬间后悔了。明知自己不胜酒力,会醉后失态,他还如此做了,平添姜蕙安对自己的厌恶。

      楚思尧扶着额头,双眼睁了又闭,闭了又睁,那些温香软玉在怀,胸膛里心旌摇曳的画面仍是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无奈摸了摸隐隐刺痛的那一侧脸颊,回想姜蕙安骂他的那句话,又自内心骂了自己一通,来逼自己清醒。

      他看了看周遭,凌乱不已的屋内,只有他自己一人,自心里狠狠一叹,便忙不迭下地拾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穿上。

      腰带已系好,香囊也已挂上,可只有两个东西,他仔细从衣裳里翻找,从屋里四处找寻,却也没寻到。

      即母亲留给他的长命锁,及外祖父临终前交给他的半块玉珏。

      这两样东西算是他此生最珍惜之物,日日带在身上,发现它们不见时,本是应感到紧张着急的。可他的眉目只沉了一瞬,很快便放松下来,心安一般吐了口气,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抬手解开系带,将大氅脱下放在一旁的衣桁上,倚靠在床榻上,捏着眉心闭着眼,暗自沉思。

      姜蕙安这段日子在查那五桩案子,乃至南街的事,楚思尧是知道的。倒也不是他暗中调查姜蕙安,只是姜蕙安太聪明了,出现了南街恶霸这个苗头,她就一定会怀疑南街不简单,猜到尹山绝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甚至,她还怀疑到了楚思尧身上。他想,怀疑到他身上太正常不过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是个居心叵测的小人。

      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一世,他突然就不想这样了。如同巨龙出山,滔滔洪水以雷霆万钧之势从闸口奔腾而出,他也想将自己深埋于心底的话同她一句句倾诉,甚至还有那被他置于心间,多年来已成陈酿的情意。今夜他故意醉酒留下来,不奢求将自己满腔情意全然吐露后她能立马回应,但求她知道,在这条荆棘丛生的迷路上,她不是孑然一身。只要她愿意,她随时能看到被她眸中茫茫大雾掩藏的他,他一直在她身旁。

      上一世,他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能护好她,自觉算无遗策,却终是算错一步,没能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杭州府。这一世,他要主动走到她眼前,告诉她何不同路行,从此与她并肩同行,一切风雨都由他来遮,她只管按着自己的心意往前走便好。这既是他对自己满要溢出来的情意的交代,亦是他对她上一世所承受苦痛的微不足道的弥补。

      他此时虽清醒了些,不至于浑浑噩噩,言行失控。但与他往日那副克制模样相比,此时算是很不成体统了。但他也感到庆幸,他知道,有些话只能借着醉意说出来,要的就是这种虽迷离混沌但多了几分勇气能吐露真心的状态。

      他幼时虽受生死离别,亲人淡漠之苦,但年少时便已入得朝堂,在龙盘虎踞里斗过豺狼,杀过奸佞,凭着赤胆忠心与胸中丘壑稳稳立于庙堂上,龙椅下。他自问这一生无所畏惧,可唯有在她面前,他未语先颤,草木皆兵。

      楚思尧在这偏房待了好一会儿,姜蕙安还没来,他早已坐立不安。想出去找她,又怕自己此举过于冒犯,这毕竟是女子的庭院。也怕她此时气还未消,不愿与自己说一句话。可他此时当真迫切地想见到她。

      下定了决心,楚思尧起身,迈出偏房。借着薄溟月色,踉踉跄跄地穿过一条小径,来到正庭院。

      冬日微凛的夜风拂过桂花树的枝干,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也掠过楚思尧迷离的双眼,覆上一层清霜寒雪,沾湿了他的眼睫。

      楚思尧手撑着桂花树,看到面前灯火通明,烛影摇红的正屋。

      这是她的闺房,烛火亮着,她还没睡。楚思尧心里莫名出现了一丝怅然,眼底也透出一分凄凉。

      可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任由自己在她院中待着,难道她当真连一句话都不愿同自己说吗?

      楚思尧很少有这样极端的想法,许是醉酒的缘故。他鬼斧神差地走到正屋门前,顿了顿,抬手轻轻叩门。

      一声,两声,三声,里头无人应答。

      楚思尧不由蹙起眉头,她不在屋里,难道是出去了吗?可是这三更半夜,她一向怕黑,能去哪里呢?

      许是她今夜因自己在的缘故,不在这庭院里住,在别处住也有可能。可这屋子的烛火怎会如此亮呢?正想着,这时有越来越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静姝,雪蝶,你们今夜虽来我院中,可你们合该先伺候阿宁沐浴。她今日累了,定会沐浴良久,要是再像以前一样在浴桶里睡了过去可就不好了。”

      是姜夫人的声音,这声音已十分近了,楚思尧扫了眼周遭,没有能令他快速藏身的地方。他推了推正屋的门,里面的门闩竟没插上,在他推门进去,插上门闩的那一刻,姜夫人才走到门前,喊道:“阿宁,你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是在沐浴吗?”

      “阿宁?”姜夫人又敲了敲门,静姝眸底闪过一丝惊愕,看向姜夫人,“坏了,姑娘定是在沐浴时睡着了。否则这屋里的烛火不会这么亮,她虽然怕黑,可就寝时也是只留一盏微弱烛火的。”

      屋里的楚思尧身子一僵,双眼再不敢往别处看。

      门外的雪蝶跺着脚,急切地说:“这可怎么办啊,若是浴桶里的水凉了可就不好了,姑娘本就染了次严重的风寒,身子落下了病根。姑娘若是睡到明日一早,这冷水的寒气定会入体的。”

      姜夫人交叠的双手一紧,“快去浴房的窗前叫一叫,看能不能把她叫醒,若是还不行,只能把这窗卸了,跳窗进去。”

      “是。”

      于是在屋里,此起彼伏的敲打声与叫喊声从正屋的另一侧传来,另一侧,便是与正屋打通的浴房。

      楚思尧走了走,发现并无能藏身的地方。打开柜门,柜里放置着满满当当的衣裳,他喉结滚动一下,扭头轻轻关上柜门。

      这可怎么办,万一她们真卸窗进来,看到他出现在这儿,怕是会坚定地认为他是个包藏色心的人,以后再怎么跟姜蕙安相处?

      为今之计,只能是让姜蕙安应一声,好让门外的人离开。

      楚思尧眉心一压,终是侧着身一步一步往浴房走。弥漫着的阵阵香气扑鼻而来,愈发浓郁。

      这条短暂的路,被楚思尧走出了漫漫人生路的感觉。走着走着,探出去的手摸到一个物什,烫手山芋一般,楚思尧猛地将手一缩。

      原来那物什是姜蕙安悬挂在浴架上的衣裳,楚思尧蹲下来,仍是背着身,低低喊道:“阿宁——”

      身后无人应,于是楚思尧又往后走了走,伸出手臂探到浴桶外壁,轻轻拍了拍,仍是无人应。

      听着窗外起伏错落的拍打声,楚思尧深觉不妙,她不会晕过去了吧,于是毅然决然地回头。

      对上的是一双清澈灵动的眼,在水雾的氤氲下,显得干净无比。姜蕙安一头乌发落在肩后,只有额前几缕发丝沾有泠泠水意。

      冰肌玉骨,肤若凝脂,楚思尧一时没移开眼。直到看见她面上的深深惧色,听到她极慌张地喊着“娘——”,楚思尧才神色一动,闭眼的同时身子往前一探,一手勾住她的后颈,一手捂住她的下半张脸。

      咽了口口水,低低说道:“别喊,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一会儿我再向你解释。”

      楚思尧闭着眼,没看到姜蕙安脸上烟消云散的惧色,亦看不到她一双干净的眸子里成竹在胸的泰然自若,以及眸底凝着的狡黠精明。

      姜蕙安点了几下头,楚思尧试探性地将她缓缓松开,听到她对着窗外大声喊道:“娘,快回去吧,我沐浴完了。”

      窗外姜夫人喊道:“让静姝留下照顾你吧,不然娘怕你害怕。”

      “无事,夜深了,静姝,雪蝶,快带着我娘回去吧,不必管我。”

      静姝与雪蝶互看一眼,雪蝶喊着:“好,姑娘,那你照顾好自己,我们这就回去。”于是二人一左一右带着姜夫人离开了。

      窗外的声浪终于退去,整个漱玉居里,只剩一对同处闺房浴间里的孤男寡女。

      楚思尧背对姜蕙安,李二的醒酒汤没煮好,姜蕙安还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香气,他的耳后,乃至后脖颈依旧是红透的。

      姜蕙安淡淡地用手撩了把温热的浴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楚思尧正要迈步往前走,姜蕙安却将他叫住了。

      “楚大人这就想走了?你的解释呢?强闯民女闺房这样的举止,实是为人所不齿。”她冷冷道。

      楚思尧微微侧目,笑了笑,“那姜二娘子今夜为何又要把我带来你的漱玉居呢,将婢女都支开,沐浴时还不插上木闩。这不是姜二娘子想要的吗?”

      楚思尧平日声音总是温润,此时吃醉了,说话更是软语温言,语调里不沾染一丝风流与蛊惑。

      “阿宁莫不是——”

      他声音顿住的一瞬间,浴房里静的仿佛只能听到二人的吐息。

      “钟情于我?”

      万籁俱寂下,他只能听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以及他翘首以盼,而她却姗姗来迟的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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