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灵木之森（三十六） ‘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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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满是细碎嘈切的说话和笑谈声，人们在餐饮区低声细语地对话与欢笑。
林听以小男孩的身躯坐在餐桌前，好奇地望着船上的一切，用藤壶蔓散开而笼罩全船的全知视角观看，和作为人类坐在其中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父母安静地递给她菜单，卡俄斯号这间餐饮厅的招牌是六眼飞鱼刺身，但她对此并不感兴趣。服务员热心地介绍，建议她食用一份带有一块牛排的儿童套餐。
“就这个吧，”林听用小男孩的声音说，“我想尝一下牛排。”
“旻，”小男孩的名字叫旻，他的母亲纠正，“不要翘着舌头说话，是跟船上新认识的好朋友学的吗？”
林听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等待着美味的牛排。
作为一只藤壶，林听从小男孩的记忆中，看到了藤壶永远不会知道的世界。
广袤无垠的海洋只是世界的一角，这个世界上，还有巍峨的大山、辽阔的草原，人类将承载这一切的坚实地面称之为陆地。
陆地上除了人类，还有千千万万的其他生灵，譬如牛、羊。
服务员端着牛排上来，林听学着小男孩记忆中的样子，用刀叉切开，鲜红的血汁从牛排中间浸透出来，细细咀嚼，感觉好像差了一点味道。
她看向窗户外滋滋作响的烧烤架。
男孩的母亲很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说：“旻，那是鱿鱼，如果你想吃的话，一会可以去买一串。不过不能多吃，虽然是在邮轮上，但那并不是新鲜的鱿鱼。”
烧烤的味道很香，闻起来比她盘中的牛排更香。但这个味道并不是最吸引她的，她的鼻子明明闻到了更鲜美的味道。
藏在嘴里的蔓足动了动，是扎入小男孩手掌时，品尝到的属于人类血肉的味道。
对于一只藤壶来说，那才是最鲜美的食物。
吃完牛排，小男孩来到了船栏边，邮轮滑过海面，海鸟时而在船栏上盘旋，林听知道，就在她的下方，有许许多多的同类附着在船面上。
她从人类那里学会了一种情感，人类对同胞有着天然的同理心。她从人类身上剽窃到了文化，包括语言，包括饮食习惯，也包括对同类的同理心。
她应该为同类做点什么。
林听吹了一会海风，来到了邮轮的最顶层驾驶室外。
驾驶员抽着香烟，香烟的味道令林听作呕。
驾驶员看到了她，挥动手臂驱赶：“嘿！小鬼头，你不应该来这里。”
他使用的是另外一种语言，人类有很多种语言。
林听站着没动，只盯着地面上看，在驾驶员脸色不善地走过来时，终于挪动了脚步。
驾驶员叼着香烟，走到林听原来站着的地方，骂了一句脏话，低头看了下地面。
地面上有一滩透明黏液。
他不小心踩到了黏液上。
“真恶心。”驾驶员在干净的地面上蹭了蹭，忽然停滞在原地，目光直愣，像是一句僵硬的人偶。
林听来到驾驶员的身后，用蔓足控制了他。
没过多久，高大不可催的卡俄斯号，撞到了冰山，沉到了海洋深底。
这艘人类远游的巨轮，终于成为了海洋生物的居所。
巨轮沉底，林听仍然站在驾驶室的外面，鱼群在她身边穿梭，她看向了可以由自己控制是否分泌黏液的双手。
她早就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
当她忽然觉醒智慧的时候，身为藤壶的自己，获得了一种玄妙的能力，【寄生控制】。
在寄生控制小男孩之后，她又多了一种能力，【混沌】。
与寄生控制不同，混沌是一个强大得不能被已经成为人类的她理解的更高维度存在。
她开启了第二次深刻的思考。
对于藤壶来说，人类是难以理解、无法反抗的高纬度存在。那么对于人类来说，有没有人类难以理解的高纬度存在呢？
她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混沌的根源。
但混沌根本不是她能触碰和窥探的。藤壶已经够渺小了，但人类也是同样渺小而脆弱啊。
在混沌中，即使身为人类，她也会迷失自己。藤壶有时会觉得自己不是藤壶，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部分’。
是什么的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她不知道。
混沌就是这样，不可被看清，不可被辨别，不可被区分，不可被定义。
已经与藤壶的意识共为一体的林听听到了来自于藤壶的声音。
“成为我的养料吧，林听。”
“没有生与死，没有你与我，没有人类与万灵，没有天空与陆地，没有森林与海洋。”
“时间与空间，个体与集体，将不复存在。”
“沉沦，沉沦于混沌，归宿于混沌，实现共同的永生。”
*
“林听，林听……”
林听从猎人小屋的床上睁开眼睛。
外公叫醒了她：“起来吃早饭了，小听。”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本应如此，她坐了起来，走出了木门。
刚下过一场雨，森林里的空气很清新，只是混杂着一股咸腥的泥土味。
林听随便吃了一点饭，背上弓箭，冲院子里叫了一声：“有饭！”
有饭摇着尾巴过来，和她一起进到森林中。
有饭乖巧地趴在树下一声不吭，林听在树上蛰伏，她躲避在树叶后面，看着远处走来了一只小野猪。
她屏住呼吸，拉起弓箭，没有立即射出去。
林听在等待，她知道，还会出现第二只野猪。
果然，草丛沙沙晃动，钻出一只成年野猪。
她冷静地用弓箭猎杀了好几只野猪。
林听从树上下来，扛起一头野猪，野猪紧挨地面的那一片皮肤拉起黏腻的白丝。
她丝毫没有感到奇怪，任何生物长时间静止在某个地方，就会分泌粘液，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轰隆——
雷鸣之后，天上下起了暴雨，地面还是晃动，就像起伏的水面一样，林听走在地面上，像是一片浮萍。
她一点也不惊慌，这是常识，暴风雨会激起剧烈的地面起伏。
回到了猎人小屋，大雨中，林听的外公正在烧烤。火与水相融，流淌到地上，林听还没有靠近，就感到了一片滚烫，空气变得粘滞，她的行为逐渐受阻。
林听莫名地感到焦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怎样下去了？有什么在林听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知道了，她不能再继续漂荡。
附着，她应该附着。
附着是世界上每一个人类都会做的事，就像旅人应该归家一样。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林听的耳边没有任何征兆地涌入了许多声音。
山雨、雷鸣、兽嚎、鸟啼。
外公的呼喊，有饭行走时脚步落到地上的踢踏声。
她迷茫地抬头望向天空，她应该附着到哪里去？
一滴雨恰在这时滴落到了她的眼中。
灰鸷的眼睛刹那间清明，她的眼眸中，映出的不是天空。
而是一个老人。
“林听，林听？”
一个全身腐烂的老人在呼喊她。
眼眸中的画面变化，像是幻灯片放映似地切换。
猎人小屋中，火炉中木炭上零星的几点火苗。
摩天轮上，鳞次栉比的钢铁高楼。
高耸云霄的灵木之森。
蓝色蘑菇洞穴中，逐渐破裂的巨型菌丝茧。
最后定格在，游艇上，林听还没登船时，最后仰望的画面。
日光下，水珠闪烁的卡俄斯号，船面上，附着着密密麻麻们的藤壶。
理智在这一刻瞬间收回，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了‘混沌’了。
线索碎片五的文字犹在眼前：
“……不要疑问卡俄斯号会带你驶向哪里，可以迷失方向，但千万不能迷失自己……”
“林听……林听？”
外公的面貌在天空中消隐，呼唤她的声音变得清晰，是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进入到异度空间后，饥饿值不再变化？
她真的进入了异度空间吗？
自从她踏入船厅后，时空还存在吗？
时空不存在，就是永生。
所以她的生命值变成了99999。
混沌……
林听恢复神智，她也陷入了思考。
她思考之前从没仔细想过的事情。
超乎自然的力量，异能。
为什么在十洲世界所有人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异能的存在？
为什么每个人坚定不移地认为世上有祂？
异能真的是祂赋予人类的吗？
如果祂存在，为什么要通过卡牌而不是其他赋予人类超凡的能力？
所有她理解中的理所当然的事，真的像她理解中的那样吗？
……无法深入思考。
一旦思考，难以承受的絮絮低语从四面八方贯入林听的耳朵，她耳朵剧烈一疼，终于睁开了眼。
林听一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她的世界不再是死一般的沉寂，嘈杂的声音如潮水涌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类进来了？”
“这是我们今天的食物吗？”
“旻会允许哪只藤壶寄生？可以是我吗，我很向往未知的世界。”
“你怎么会向往？我很恐惧未知的世界。”
“那个人类怎么从昏迷中苏醒了，她被寄生了吗？”
“没有，她只是人类。”
“她站起来了，她在看我们，她在寻找谁？”
“她上楼了，她要去哪里？”
其他人仍然陷入昏迷，他们的意识或许在跟藤壶斗争，或许，他们已经自我认知是一只藤壶。
林听只看了一眼，径直掠过他们。
不用尝试，他们是不可能被叫醒的。
不论是想要救他们，还是自救——擒贼先擒王。
林听顺着室内的楼梯，一层一层地向上爬，空气中阻滞感很强，就好像在水中一样。
原来这就是混沌，空气和水，都只是生物生存的空间罢了，为什么不能是一体？
很快，她走到了顶层，没有任何犹豫地，林听踏出室内，走到了船外。
驾驶室前面的船栏上，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背对着林听，似乎在眺望漆黑的海洋。
‘旻’回过头，朝她礼貌地笑了一笑：“你好，林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