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落星光》九月份尾巴

14、第 14 章

　　姜砚坐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窗外是十二月的寒风，吹得玻璃幕墙呜呜作响，而她只觉得身上这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还是不够厚实，冷意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她今天来，是向她的责任编辑阐述新作的整体框架。没有带电脑，只带了一肚子想法和一颗被前几天的事搅得有些纷乱的心。

　　“所以，新作的核心就是这种‘克制感’。”姜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稳，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眼神里的飘忽，“没有狗血的误会，也没有霸道的强取豪夺。重点在于，男主对女主那种‘引导但不强迫’的相处模式，让感情在细水长流中自然生长，这比一见钟情更有张力。”

　　坐在对面的苏清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唰唰地画着重点，不时点头表示认可。

　　“嗯，这种克制感很好。”苏清的声音将姜砚的思绪拉了回来，“特别是你提到的，男主对女主那种‘引导但不强迫’的相处模式，很有张力。这很符合当下读者对‘势均力敌’爱情的期待。”

　　“嗯……”姜砚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收紧，将那点粗糙的触感攥在手心。

　　说到“引导”和“相处模式”，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带偏了。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她笔下虚构的男主角，而是那个活生生的、沉静如海却又步步为营的顾沉。

　　她想起那天在山顶观景亭，他只是用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我们买一些回去”，就轻易瓦解了她筑起的高墙；想起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炽热而专注的眼神，和那句低沉的“我们之间，也许可以不止是现在这样”……

　　他就像一位经验老到的外科医生，精准地找到她情绪的病灶，然后用最温柔的手法，进行一场不动声色的手术。

　　“姜姜……姜姜？”苏清喊了两声，见她眼神发直，停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嗯？”姜砚猛地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我说，你这个关于‘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的感情线设计，很有心意，比市面上那些无脑甜宠要高级。”苏清重复了一遍，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回到笔记本上，而是牢牢锁定在姜砚略显恍惚的脸上。

　　好歹也认识几年，苏清太了解姜砚了。这个表面冷淡、内心却有着自己一套严密逻辑防线的家伙，一旦走神，那绝对是心绪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给绊住了。

　　苏清的眼神一眯，眉头微蹙，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姜砚面前，用一种近乎“审犯人”的压迫感盯着她：“你有事！”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怀疑。

　　姜砚被这直白的话戳破伪装，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避开了林薇探究的目光，默认了这个判断。

　　姜砚被这直白的话戳破伪装，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避开了苏清探究的目光，默认了这个判断。

　　“嘶……”苏清倒吸一口凉气，靠回椅背，上下打量着姜砚，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该不会，有人了吧？”

　　“嗯。”姜砚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苏清心上，“已经挑明了……”

　　“我靠……”苏清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这次是纯粹的震惊，她甚至下意识地对着空气做了个“默哀三秒钟”的动作，然后才复杂地看着姜砚，“我的小祖宗，你这是终于开窍了？不容易啊。”

　　姜砚沉默了，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成了拳。她没有接话，但脸上那混合多种情绪的复杂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道情感题，对她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来说，显然比攻克小说里的任何情节都要困难得多。

　　一时间，小小的会议室里陷入了静谧，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苏清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心疼。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和力量。

　　“姜姜……”她叫着这个昵称，目光温和地看向姜砚。

　　姜砚抬起头，对上苏清的视线，四目相对。

　　“我们认识时间不算长，但也快三年了，我也算是见证你的大起大落……”苏清的语气平稳，没有说教，只有深深的理解，“你攻克了你爸这一大难题，攻克了经济上的问题，也攻克了原生家庭上的问题……那，面前的这道题，你也可以决定要不要选择攻克它。”

　　姜砚的眼神闪烁着，明灭不定，里面翻涌着太多的情绪——对未来的不确定，对改变现状的恐惧，对重蹈父亲覆辙的担忧，以及……一丝对那份温暖和安定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见她依旧犹豫不决，苏清轻轻叹了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你在害怕？”

　　姜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苏清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曾经遍体鳞伤、如今终于学会奔跑，却不敢轻易相信幸福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孩子。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轻柔，却直指核心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在害怕？怕自己会变成第二个有缺陷的他吗？”

　　姜砚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最脆弱的软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自我怀疑：“毕竟……我真的最像他……”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依然会害怕、会不安的、真实的灵魂。

　　苏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女孩，没有立刻用空洞的“你不会”来安慰她，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作为旁观者，她比谁都清楚，姜砚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她继承了她父亲那阴暗、暴虐的一面，以及那种用拳头说话的沟通方式。

　　这让她在面对亲密关系时，本能地会联想到父亲当年那些错误的处理方式，以及由此带来的家庭灾难。

　　但苏清也知道，姜砚和她的父亲，本质上是不同的。她的父亲是向外攻击，用制造混乱来掩盖内心的不安；而姜砚，更多是向内攻击，用逃避和疏离来保护自己。

　　良久，苏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姜砚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这个命运说：

　　“姜姜，能够提前预判到结局，你就已经赢了。”

　　姜砚一怔，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疑惑。

　　“你现在在害怕，就说明你不是他，你不会成为他。”林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也强大得多。你不是他，你只是你自己。你正在书写的，是你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他的续集。”

　　“所以，这道题的答案，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苏清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你只是需要一点勇气，去确认它。”

　　苏清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姜砚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苏清那双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睛，那句“你不是他”像是一道强光，试图驱散她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

　　可是，“像”并不代表“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并没有因为这几句鼓励就立刻消散。它像潜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准备在她卸下防备时扑上来。

　　发展一段恋情？

　　这个名头太重了，重到她不敢轻易背负。一旦挂上了“情侣”的牌子，就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要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姜砚的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逃避，是她为自己构筑的最安全的堡垒。既然无法确定未来，那就先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但……能不能在堡垒上开一扇小小的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没有按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她点开了微信，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一字一顿地输入，每一个字都斟酌了许久：

　　「顾沉，我想了很久。我现在还不太能适应关系的变化，能不能先不谈关系？就先像这样，然后慢慢发展可以吗？」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的瞬间，姜砚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她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围巾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一只终于冲破牢笼却不知所措的鸟儿。刚才那一瞬间的勇气，仿佛已经耗尽了她全身的能量。

　　……

　　另一边，顾沉刚结束一台持续了八小时的复杂手术。他脱下沉重的手术服，走到休息室的窗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条来自姜砚的消息静静躺着。

　　他先是一愣，随即，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他反复看着那句话，像是在解读一份复杂的病例报告，每一个字都读懂了她字里行间的忐忑与试探。

　　「我现在还不太能适应关系的变化，能不能先不谈关系？就先像这样，然后慢慢发展可以吗？」

　　顾沉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来试探的小姑娘。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用“慢慢发展”作为缓冲，给自己穿上一层厚厚的“安全甲”。这既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这段关系最温柔的试探。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虽然步子很小，很慢，甚至有些畏畏缩缩，但终究是离开了那个绝对安全的“零界点”。

　　这很公平。

　　她给了他一个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顾沉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映出他略带倦容却依旧沉静的面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深邃。

　　他太了解这种心态了。这就像是一个长期生活在阴雨中的人，第一次鼓起勇气推开窗户，却因为害怕外面的阳光太刺眼，而只敢留一条细缝。

　　她不是不想要光，她只是太怕被灼伤。

　　那条信息，字里行间都是她努力伸出的触角。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移动。他没有打很多字，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确保它们能像最精准的药物，既不会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经，又能给予她最需要的支撑。

　　「好，听你的。」

　　他先发了一个字，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却代表着他完全接受她的提议，没有一丝勉强。

　　「按你的节奏来。」

　　接着，他又发了一条。这句话，将是否跨出这一步的选择权，完全留给了她。

　　信息发送成功，顾沉将手机放回口袋，靠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她发来信息前那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想起她字斟句酌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退缩而微不可查的遗憾，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温柔的情愫所取代。

　　他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像一只谨慎的蜗牛，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认真。他愿意做那个在雨中撑伞，在屋檐下守候的人，直到她确信，外面的世界，是安全的，是值得她放开心防的。

　　他相信，当她准备好的那一天，她会自己走出来，并且，不会再想退回黑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