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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开始   清晨的 ...

  •   清晨的光线透过薄窗帘,将房间染成一种模糊的灰白色。鸦弥先醒来,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身下的床铺陌生而坚硬,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然后,她听到身后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记忆瞬间回笼——雨,桥,金色的背影,紧握的手腕,颠簸的车,还有……法尔科。
      她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他。直到窗外的市声渐渐清晰,身后的人呼吸频率变了,带着刚醒的微哑和警惕:“醒了?”
      “嗯。”她轻声应道。
      法尔科坐起身,揉了揉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依旧蜷缩的背影上。“收拾一下,我们得动身。”他的声音恢复了白日的清晰和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命令式的干脆。
      两人在狭窄的洗手间里潦草地洗漱,共用一条粗糙的毛巾。水面映出鸦弥苍白的脸和幽深的蓝眼睛,以及法尔科皱着眉、不耐烦地对付自己头发的样子。
      “喂,”他忽然开口,透过镜子看她,“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喂’。”
      鸦弥擦脸的动作顿住,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鸦弥。”她低声说,声音闷在毛巾里,“乌鸦的鸦,弥漫的弥……没有姓,他们没有给我……”
      “鸦弥……”法尔科念了一遍,舌尖似乎掂量了一下这个略显阴郁的名字,没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行了,鸦弥,动作快。”
      他们离开旅馆,先去了一家不起眼的二手服装店。法尔科利落地挑拣了几件衣服——给他自己的是深色、耐磨的工装裤和素色T恤,外加一件连帽外套;给鸦弥的则是一条简单的深灰色长裤和一件略宽松的黑色上衣,还有一双结实的帆布鞋。
      “换上,”他把衣服塞给她,指了指用布帘隔出的简易试衣间,“不合身也得凑合。”
      鸦弥抱着衣服进去。脱下那身几乎成为她一部分的、湿了又干、沾满泥污的黑裙子时,她有种奇异的剥离感,仿佛连同昨夜的一部分也被脱下了。新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不太习惯,但干燥而妥帖。帆布鞋有些大,她系紧鞋带,走了两步,脚底柔软的衬垫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她掀开布帘走出来时,法尔科已经换好了。普通的衣物掩去了他昨夜那种凌厉的逃亡者气息,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相貌过于出众的普通少年,只是眉眼间那股桀骜依旧若隐若现。他正低头整理袖口,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宽大的上衣衬得她越发清瘦,长长的黑发依旧披散着,但整个人不再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湿冷影子,而有了些许模糊的轮廓。
      “还行。”他简短评价,转身去付钱。鸦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接下来是补充物资。法尔科似乎很熟悉这种“在路上”的采购,目标明确:瓶装水、不易腐烂的面包、压缩饼干、几盒罐头、一把多功能小刀、手电筒、电池,还有一小卷绷带和基础消毒药水。他付钱时很仔细,计算着手中有限的纸币。鸦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挑选、权衡、付账,偶尔在她伸手想帮忙提袋子时,他会很自然地避开,自己拎起所有重物。
      “车也不能用了,太显眼。”走出杂货店,法尔科说。他带着她穿过几条街,在一个私人停车场找到一辆半旧的深蓝色家用轿车。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很快搞定了车子,把采买的物资和两人的旧背包塞进后备箱。
      再次上路时,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车子驶离城区,逐渐进入乡间公路。车窗摇下一半,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灌进来,吹动鸦弥颊边的发丝,也吹动了法尔科额前的碎金发。
      道路两旁的风景舒缓地展开。大片大片的田野,有些刚刚翻过,露出肥沃的深褐色;有些则生长着绿油油的、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远处有零星的农舍,红瓦白墙,炊烟袅袅。偶尔能看到慢吞吞吃草的牛,或是一群被惊起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湛蓝的天际。
      持续的逃亡和紧绷的神经,在这片平和的田园景象里,似乎得到了一丝奢侈的缓和。车内的沉默不再那么滞重,反而有一种疲倦后的宁静。
      法尔科开车的姿态放松了些,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一直望着窗外的鸦弥,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发圈:“扎起来吧,比较方便。”
      鸦弥转过头,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这个“…谢谢。”她有点想哭了,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地贴心,她努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顿了顿,又轻声补充,“谢谢还有衣服什么的。”
      “没什么。”法尔科目光看着前方,嘴角却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昨晚……你说你‘觉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鸦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新鞋里微微动了一下的脚趾。“……很吵。”她犹豫着,寻找合适的词语,“很多声音,很多……情绪。不属于我的。”她抬起蓝色的眼睛,有些不安地看向他,“我不知道怎么控制。它们……会自己涌进来。”尤其是当她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比如昨夜,比如被抛弃的那一刻。
      法尔科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向导都这样开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常识,“你需要学习屏蔽和过滤。不过现在,”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近乎实质的锐利,像在无声地传递某种力量,“先别想那么多。静下来,只听风声。”
      鸦弥怔了怔,依言重新看向窗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灌入车内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声上。渐渐地,那些潜藏在背景噪音里的、来自远方的杂乱低语,似乎真的退远了一些。她悄悄吐出一口气。
      车子拐过一个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毫无预兆地跃入眼帘,像打翻了的阳光,明亮得几乎灼眼。鸦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很轻,带着纯粹的惊叹。
      法尔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乡下到处都是。”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车速却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点点,让她能多看几眼那一片绚烂的金黄。
      “很漂亮。”鸦弥低声说,苍白的脸颊似乎被那片金色映出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嗯。”法尔科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以前住的‘笼子’里,也有花园。修整得一丝不苟,什么花该在什么时候开,开成什么形状,都有规定。”他嗤笑一声,“不如这个。”
      鸦弥转头看他。少年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侧脸线条清晰,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前方,那里面没有多少对过往的留恋,只有一片冷淡的疏离。她忽然有点明白他所说的“家族”和“自由”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距离,更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对灵魂的修剪。
      “我们现在……算自由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什么。
      法尔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后视镜,又掠过窗外无垠的田野。“不算。”他最终诚实地说,声音低沉下去,“还在逃。但是,”他顿了顿,语气里重新注入那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至少方向是自己选的。”
      至少方向是自己选的。鸦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对她而言,这或许就是眼下所能拥有的、最大程度的自由了。不再是被动地等待抛弃,而是跟着一个人,朝着一个未知的、但由他(或许也有一点点由她)选择的方向,逃下去。
      她没再说话,重新抱紧膝盖,但这个姿势不再充满防御,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蜷缩。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新衣服粗糙的纤维微微发热。她看着法尔科专注开车的侧影,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流淌的、广阔的田园风光,那颗浸透了夜雨的心,似乎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逃亡之日的上午,被熨帖地晒干了一点点潮湿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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