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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图里的秘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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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高了,而且瓦片湿滑,我上不去。”王贞仪蹙眉,仰望着陡峭的屋顶。
“喵。”王仪轻唤一声,示意她退后。随即,白猫轻盈地跃上窗台,几乎没有停顿,便如同一道流动的月光,沿着倾斜的屋脊向上攀去。猫爪上的肉垫提供了绝佳的摩擦力与静音效果,只有极其轻微的、仿佛风吹落叶般的窣窣声。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屋脊的阴影中,从王贞仪的角度,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白点在移动。
王贞仪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她紧紧握着风灯的手柄,指节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踪着那个方向。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难熬。夜风更冷了,吹得她鬓边碎发拂动。
忽然,屋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硬物撬动又像是瓦片松动的“喀啦”声。王贞仪的心猛地提起。紧接着,是片刻的寂静。
然后,那道白影再次出现,沿着原路返回,动作依旧轻盈利落。王仪嘴里,赫然叼着一只长约半尺、粗如儿臂的锡制圆筒!筒身布满细微的划痕,但密封的蜡印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成功了!王贞仪几乎要欢呼出声,连忙伸手接住冰凉的锡筒。
回到相对安全的书房,关紧门窗。撬开蜡封,筒内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纸。纸色微黄,但字迹清晰。展开,前半部分是精密抄录的星表数据,分列着年份、星宿、观测位置、钦天监上报数值、实测数值等栏目。而后半部分,则用朱砂笔醒目地圈出了数十处“异常”。
王贞仪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愈发急促。
那些朱笔圈注之处,详细标注着乾隆十年至十五年间,钦天监上报的彗星出现时间与轨迹、五星(金木水火土)相互靠近或掩犯的时刻,与高慎思等人(或其提供的西方天文台数据)实测结果之间存在“系统性、超乎寻常观测误差”的偏差。其中最为触目惊心的一条用朱笔重重勾勒:
“乾隆十三年五月丁亥,据钦天监奏报,荧惑(火星)守心(心宿二),大凶。然依实测,该天象当于两日后(五月己丑)方显。监报竟提前两日!误差之大,绝非疏失可解,实属有意篡改!”
荧惑守心,在古代星占学中,被视为极大的凶兆,常与皇帝失德、重臣陨落、兵灾国丧等相联系。
羊皮纸的最后,附有一份简短的名单,列出了乾隆十年至十五年间,钦天监内主要负责观测、记录、编纂历象的官员姓名。其中一个名字被反复用朱笔圈点、勾画:
索德超(José Bernardo de Aguilar)。
正是王者辅手札中提到,与监正明安图“势同水火”的现任钦天监监副,葡萄牙传教士。
而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在索德超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批注:
“索氏自乾隆十一年起,与内务府大臣和珅府中管事往来频密,馈赠颇丰。天象之篡,时机巧合,或非仅为打压异己,恐有为某‘大事’预先造势、逢迎上意之嫌。”
乾隆十三年……王仪迅速在记忆库中检索。那一年,乾隆帝的结发妻子、备受敬重的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崩逝,举国哀恸,乾隆本人悲痛异常,朝局亦因此产生微妙波动。若有人能“提前预测”到象征“中宫有损”的“荧惑守心”凶兆,并“及时”上报……
“他们……他们竟然在利用天象,操纵星占,来影响甚至……迎合圣意,打击政敌?”王贞仪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既有愤怒,更有深切的寒意,“而祖父……因为与高慎思的交流,拿到了这份真实的校勘记录,发现了他们的舞弊……”
所以,索德超及其背后的人,才会如此丧心病狂地想要找回或销毁一切可能泄露此事的证据。王者辅已死,但他留下的手札、可能存在的校勘录副本,以及……可能接触到这些秘密的子孙,都成了必须被“清理”的目标。
证据冰冷而确凿地躺在手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接向官府告发?江宁府衙是否干净?那个赵典吏,是否也与对方有牵扯?
交给詹枚?他虽正直,有功名在身,但终究只是个举人,毫无实权,卷入此等涉及钦天监高官乃至可能牵连当朝宠臣的阴谋,无异于飞蛾扑火,太危险了。
王贞仪在斗室中来回踱步,烛火将她焦虑不安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王仪蹲在书案上,碧蓝的猫眼同样深邃,她在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权衡利弊。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白日里蹲在墙头观察那些监视者时,无意中瞥见的一个细节:那个总在对门茶摊徘徊、腰佩特殊玉牌的眼线,玉牌上刻的纹样并非官府常见的獬豸、海水江崖,而是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图案,铜钱中央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字。
当时未曾深想,此刻结合羊皮纸上的批注——“与和珅府中管事往来频密”——那个图案瞬间清晰起来!
“先生?”王贞仪注意到王仪忽然站直身体,耳朵警惕地转动,连忙停下脚步。
王仪跳到另一张空白宣纸旁,用爪子蘸了少许墨汁,在纸上笨拙却清晰地画出了一个圆形方孔的铜钱图案,然后在旁边,慢慢画出了一个“和”字的轮廓。
“铜钱……和?”王贞仪先是疑惑,随即瞳孔猛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和……和珅?!”
王仪沉重地点了点头。那块玉牌,极可能是和珅门下私人势力使用的信物!这意味着,监视王家的,并不仅仅是钦天监索德超一派,或者江宁府衙可能的涉案者,更可能牵扯到了如今权倾朝野、圣眷正隆的军机大臣、内务府总管和珅!
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就在一人一猫因这个发现而心绪翻腾、倍感窒息之际,前院忽然传来管家略带惊慌的呼喊,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有……有箭书射在门板上了!”
王锡琛手里捏着一支简陋的箭矢,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脸色比纸还白,匆匆走进书房,反手关紧了门。
纸条被颤抖着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斜却透着狠戾的字迹:
“明日子时,玄武湖畔荒废之渔歌亭,以星表换全家平安。独来。”
没有署名。但在纸条的右下角,用朱砂画着一个简陋却特征鲜明的图案——一只张开大口、作吞脊状的鸱吻。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找到了锡筒,更清楚东西藏匿的位置!王宅之内,或者王宅周围,一定有他们的眼睛,甚至可能……不止一双。
夜色沉如化不开的浓墨,玄武湖面笼罩在一片迷离的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冰冷而死寂。湖心那座名为“渔歌”的亭子早已荒废,栏杆残破,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蛰伏在黑暗水面的怪兽。
王贞仪独自站在亭中。春夜的寒风掠过宽阔的湖面,毫无阻碍地吹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寒意刺骨。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冰凉的锡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坚持要亲自前来——父亲年迈体弱,弟弟年幼懵懂,她是长女,是王家此时实际的主心骨,这份责任,她无可推卸。
但她并非毫无准备。袖中贴身藏着一把父亲交给她的、用于防身的锋利匕首;发间那根普通的银簪,簪头已被淬上了能让人短时间内四肢麻痹的草药汁液。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亭外黑沉沉的湖面。在靠近残破栈桥的阴影水域,两点微不可察的、碧蓝色的幽光,在水面下极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王仪潜在冰凉的湖水中,只将鼻尖和眼睛露出水面。猫类并非喜水,但优秀的游泳能力是生存的本能。冰冷的湖水让她保持清醒,超常的感官全力运转。猫耳竖起,捕捉着风声、水波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下,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她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