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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南舟中遇 运河的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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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的水是浑浊的绿,船行过处,荡开绵长的波纹。王家租的客船不算大,两间客舱,王贞仪与母亲陈氏住一间,父亲王锡琛与管家住另一间,丫鬟婆子们挤在后舱。
航程已过半,初春的寒意被江南湿润的风渐渐吹软。这日午后,王贞仪正在舱中整理笔记,忽然听见前舱传来父亲与陌生人的交谈声,语气颇为热络。
她撩开帘子一角望去,只见一位青衫书生正与父亲对坐饮茶。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温和,说话时习惯性微微颔首,显得极有涵养。
“是詹枚詹公子。”丫鬟小翠低声说,“听说是安徽宣城人,正要回乡参加今岁秋闱,与咱们同路一段。”
王贞仪心中一动——詹枚。这个名字她记得。历史上,她未来的丈夫。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坐回书案前,笔尖却在纸上顿住了。
“喵。”白猫雪团从窗台跃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王贞仪低头看猫,猫眼湛蓝如镜,映出她微微纷乱的神情。她轻叹:“先生也知此人?”
王仪点头,用爪子蘸水在案上写:“人品端方,可托付。”
这评价来自史料。历史上詹枚虽是寻常书生,却全力支持妻子研学,甚至协助她整理著作。在女子备受束缚的时代,这样的伴侣难能可贵。
王贞仪看着那行水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那……先生可知,我与他如何相识?”
王仪正要写字,舱外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德卿,出来见见詹公子。”
初见的场景比史书记载更平淡些。
王贞仪依礼福身,詹枚起身还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但王仪注意到,詹枚在看清王贞仪面容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并非惊艳,而是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听闻王姑娘也通医理?”寒暄几句后,詹枚忽然问。
王贞仪抬眼:“略知一二,随家父习得皮毛。”
“非也。”詹枚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正是王贞仪前几日落在前舱的笔记——上面除了医案,还有几页用新式算法推算的节气时刻。
王贞仪脸色微变。
“姑娘莫慌。”詹枚忙道,“在下绝无窥探之意。是今早拾得,翻阅一页便知非寻常医案,正想归还。”他将册子递还,眼神诚挚,“这演算之法,精妙异常,可是姑娘独创?”
王锡琛在一旁笑道:“小女胡乱涂鸦,让詹公子见笑了。”
但詹枚摇头,指着其中一页:“此处的日躔计算,用到了割圆连比例法,却比《历象考成》中的算法简练数倍。若非深通算理,绝难为之。”
舱内一时安静。
王贞仪看向父亲,王锡琛眼中亦有惊讶——他知女儿聪慧,却不知已到如此地步。
最终,王贞仪坦然道:“是女儿参考西法,稍作改良。让詹公子见笑了。”
“改良?”詹枚眼中光亮更盛,“可否请教……”
话未说完,船身忽然剧烈一晃!窗外传来艄公的惊呼和落水声。
救人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一个在船尾玩耍的孩童失足落水,母亲尖叫着要跳下去,被众人拦住。詹枚第一个冲向船尾,但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白影一闪,那只始终安静趴在窗边的狮子猫,竟纵身跃入河中!
“雪团!”王贞仪失声。
下一刻,更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落水孩童原本在挣扎,猫游到他身边,竟用爪子勾住他的衣领,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力道,拖着孩子向船边游来!
詹枚和船工赶紧抛下绳索,七手八脚将孩童拉上船。猫也湿淋淋地爬上来,甩了甩毛,碧蓝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这猫……”詹枚蹲下身,仔细打量雪团,“方才那游水姿势,似是经过训练?”
王贞仪将猫抱入怀中,用帕子擦拭,镇定道:“雪团自幼聪慧,许是本能。”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刚才那一瞬,她清晰看见猫入水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是王仪的眼神:冷静、果断、计算过角度和力道。
詹枚若有所思,却没再追问。只道:“万物有灵,今日得见,是在下之幸。”
风波过后,交谈反而自然起来。
詹枚似乎对王贞仪的学识极感兴趣,接下来的航程里,常以请教医理为名,实则探讨算学、天文。王贞仪起初谨慎,只挑些不涉核心的观点交流,但詹枚的悟性之高,让她渐渐放下防备。
这日谈到月相变化,王贞仪顺手在纸上画出日月地轨道示意图。詹枚看后,沉吟道:“姑娘此图,似与《畴人传》中所载不同,更……更合情理。”
“《畴人传》?”王贞仪第一次听说此书。
“是近年阮元大人主持编纂的算学家传记集,尚未刊行。在下在友人家中见过抄本。”詹枚从行李中取出一沓文稿,“这里有些摘录,姑娘若感兴趣……”
王贞仪接过,只翻几页便怔住了——里面不仅收录了历代算学家生平,更有许多珍贵的算法实例。她抬头,眼中光芒闪烁:“詹公子,这……”
“姑娘尽管看。”詹枚微笑,“知音难得。”
窗外,运河两岸的柳树已抽出新芽。王仪趴在王贞仪膝上,眯眼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讲解,一个提问,阳光透过窗格,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历史的轨迹,正以更温暖的方式重合。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某夜泊船时,王仪忽然惊醒。猫耳捕捉到船舱外细微的交谈声:
“……确定是王锡琛的女儿?”
“错不了。那日她与詹枚讨论历法,用的算法绝非寻常闺秀所知。”
“主子说了,钦天监那边最近不太平,凡是涉及历算的异动,都要留意……”
声音渐远。王仪毛骨悚然——有人在监视王贞仪?因为她的才学?
她跃上窗台,透过缝隙看去,只见两个黑影悄然没入岸上夜色。看衣着,似是普通船客,但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王仪陷入沉思。历史上王贞仪虽因才学受些非议,但并未记载遭遇具体威胁。是她带来的改变引发了蝴蝶效应?还是原本就有什么被史书遗漏了?
次日,她将夜里所见用爪印暗示给王贞仪。王贞仪看完,面色不变,只轻轻点头,继续低头看书。但王仪注意到,她手中那页《黄帝内经》已许久未翻。
三日后,船抵苏州。
王家要在苏州换船,暂住两日。詹枚也要在此与友人汇合,临别时,他将那沓《畴人传》摘抄全数赠予王贞仪。
“此去宣城,秋闱后若得中,当再来江宁拜访。”詹枚拱手,眼中有些不舍,“望姑娘……珍重。”
王贞仪还礼:“祝公子金榜题名。”
两人对视片刻,詹枚忽然压低声音:“姑娘才学,世所罕见。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若著书立说,或可暂用化名。”
王贞仪一怔。
“在下并无他意。”詹枚苦笑,“只是这世道,对女子苛求。姑娘之心志,在下敬佩,唯愿姑娘前路顺遂。”
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王贞仪立在码头,望着那青衫背影渐行渐远,久久未动。
“他看出来了。”她轻声对怀中的猫说。
王仪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也好。”王贞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既被人期待,便更不能辜负。”
苏州两日,王贞仪去了藏书楼。
那是父亲故友的私藏,允她随意阅览。她在浩瀚书海中找到几本珍稀算经,更意外发现一批传教士留下的西洋手稿,里面竟有哥白尼日心说的简略介绍——虽然已是百余年前的旧闻,但对她而言,如获至宝。
王仪则保持着警惕。她敏锐的猫耳总能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藏书楼外似有若无的脚步声、王家暂居的客栈周围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甚至有人向客栈伙计打听“那位带猫的王小姐”。
危险在逼近,但她无法言明,只能以猫的方式示警——炸毛、低吼、不安地踱步。
王贞仪领会了她的意思。离开苏州前夜,她将最重要的笔记和手稿重新整理,分成三份:一份随身,一份托父亲保管,另一份……她看向白猫。
“先生。”她抚着猫背,“若我有不测,这些心血,可否托付于你?”
王仪抬头,碧蓝猫眼中映出少女平静的面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换船南下那日,春雨忽然落下。
码头上人群拥挤,王家仆从忙着搬运行李。王贞仪抱着猫站在檐下,看雨丝如帘。忽然,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猛地转头——
对街茶楼二楼,窗边坐着个人。锦衣,戴笠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笔挺如松。那人似乎也在看她,片刻后,举杯遥敬,一饮而尽。
王仪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认出那身形,正是那夜在船舱外密谈的两人之一!
“德卿,上船了。”母亲在唤。
王贞仪最后看了一眼茶楼方向,窗边已空无一人。她抱紧猫,转身踏上跳板。
新船驶离码头,苏州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雨幕中。王仪蹲在船尾,望着来路,心中不安愈盛。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段野史记载:乾隆四十五年,钦天监曾秘密清查民间私习天文历算者,牵涉数十人,其中多有不幸……
而今年,正是乾隆四十五年。
雨越下越大。王贞仪站在舱门口,伸手接住檐下落下的雨滴,轻声念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
猫跃上她肩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吾将上下而求索。
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