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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已是乾隆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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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仪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实验室爆炸的火光中——刺目的白,灼人的热,精密仪器碎裂的脆响与她未尽的研究课题,一同熔进那场绚烂而残酷的殉葬。
再睁眼时,没有光,也没有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双重的“看见”。
她首先“感觉”到自己蜷在一个柔软温暖的所在,鼻尖萦绕着清苦的墨香与若有似无的茉莉头油气味。紧接着,视野像两扇被推开的窗,豁然开朗——她看见了一双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袖口,月白色的素缎,袖边滚着细细的牙子;看见了一双正在研墨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指尖却染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墨痕。
不,不对。
王仪悚然意识到,她并非直接用“自己”的眼睛在看。这视角太低,太矮,近乎贴着桌面。目光流转间,她瞥见了紫檀木书案光滑如镜的表面倒影——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轮廓,以及两点碧幽幽的、属于猫科动物的竖瞳冷光。
她成了猫。
这认知像一瓢冰水,浇得她灵魂都在战栗。她试图“抬起手”,视野中便出现了一只覆盖着蓬松白毛的猫爪,优雅地向前伸了伸,粉嫩的肉垫按在了微凉的木案上。她呆呆地看着那爪子张开,收缩,锋利的指甲探出又藏起。与此同时,另一重更真切的感受从这具小小的躯体传来——慵懒,舒适,阳光晒在背上的暖意,尾巴尖无意识轻摆的惬意。
她,王仪,二十一世纪的物理学博士,死于实验事故,醒来竟成了清代的一只猫。
一只通体雪白如新絮、唯额间缀着一撮浅金色绒毛的狮子猫。那撮金毛形状巧妙,像一弯纤弱却执拗的新月,嵌在雪原之上。
猫身此刻正摊在堆满书卷的紫檀木大案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摊开的宣纸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而书案后方,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月白色暗花棉布家常旗袍,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石青色琵琶襟坎肩,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她正微微倾身,悬腕执一管小楷狼毫,全神贯注地书写着。侧颜清丽,线条柔和,眉毛细长,鼻梁秀挺,抿着的唇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执拗。几缕碎发从她光洁的鬓边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王仪脑中轰然巨响,比实验室爆炸更剧烈的震荡席卷了她。
这张脸……这身装扮……这沉静书写的姿态……
即使视角怪异,即使跨越了时空与物种的鸿沟,她也瞬间认了出来——这是王贞仪!清代女科学家王贞仪!她在无数历史书籍、论文插页、甚至科普纪录片里反复瞻仰过这位传奇女子的容貌。那个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以惊世才华叩问天文、数学、医学殿堂,写下《月食解》《地圆论》等不朽著作,却如流星般早逝的天才!
所以,她不仅穿越成了猫,这猫的主人,竟是王贞仪?
巨大的荒谬感与一种近乎宿命的眩晕攫住了她。作为科研工作者,她毕生追求理性与实证,此刻却遭遇了最不科学的事件。而作为后来者,她对王贞仪短暂而灿烂的一生充满敬仰与惋惜,如今却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来到了她的身边。
“雪团,莫闹。”少女轻声道,嗓音清凌凌的,像玉磬相击。她停下笔,伸出那染着墨痕的手,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扫乱了书页的猫尾巴挪到一旁,指尖触及皮毛,带着春日微凉的触感。
雪团……是这只猫的名字。王仪被动地接受着这个称呼,也接受着这具身体对那指尖触碰条件反射般的亲昵回应——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抽离,试图理清现状。首先,她需要更多的信息。猫的视野有限,她转动脑袋(这个动作由猫身完成,感觉依然新奇而别扭),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与……清贫。除了这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这或许是屋内最值钱的家具),便是贴墙而立的几架书籍,线装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已磨损,显出经常翻阅的痕迹。窗是支摘窗,此刻半开着,窗外一树梨花正开得纷纷扬雪,甜软的香气随风潜入。墙角设一简朴画案,案上除笔砚外,竟还摆放着一架简陋的、由绳索和圆木球构成的模型,似是演示天象所用。另一侧小几上,散放着几册医书与一套针灸铜人图。
一切都与她研究过的、关于王贞仪生活环境的史料碎片对得上。祖父王者辅曾任宣化知府,精通历算,藏书极丰,但去世后家道已渐中落。父亲王锡琛通晓医术,科举之路却坎坷,如今带着女儿游历行医,暂居京师这处俭朴院落。
而年份……王仪的目光掠过书案上一封摊开的信札,落款日期赫然是“乾隆四十四年三月”。
乾隆四十四年,公元1779年。王贞仪,生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今年正是十六岁。
冰冷的数字如锥刺心。历史上,王贞仪卒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享年二十九岁。仅仅十三年后,这颗惊才绝艳的星辰便将陨落。
而她,王仪,现在是一只猫。即使是最受宠爱的狮子猫,在这个时代,平均寿命又能有多长?十年?十五年?与王贞仪的生命轨迹几乎重叠的短暂。
双重短暂的生命,像悬在头顶的滴漏,冰冷地计量着所剩无几的时光。
一股深切的无力与悲凉漫上心头,几乎要将这具猫的躯体也冻僵。她前世的生命终结在实验室,未尽的研究成了永恒的遗憾。这一世,难道要作为一只猫,眼睁睁看着另一位天才女性重复命定的悲剧,然后自己也默默老去、死亡?
不。
属于科研工作者的本能,那深入骨髓的、面对绝境也要寻找变量、建立模型、破解难题的执拗,猛地抬头,压过了最初的恐慌与颓丧。猫的身体限制不了思维的驰骋。数据呢?变量呢?可控条件呢?
她迅速冷静下来(尽管一只猫摆出“冷静思考”的姿态或许有些滑稽):首先,穿越已成事实,身份是王贞仪的猫“雪团”。其次,她保留了前世完整的记忆、知识体系与思维方式,这是最大的依仗。第三,生命有限是客观约束,但有限不等于毫无作为。尤其是,她现在就在王贞仪身边,在这个时代最可能理解并运用超前知识的人身边。
目光重新聚焦于书案。王贞仪已收回手,继续书写。她正在一张新铺开的宣纸上演算,王仪挪动身子,凑近了些。
纸上绘着简略的日月地球图形,旁注密密麻麻的算式。王贞仪在计算一次月食。王仪迅速浏览着她的步骤和方法,大脑自动调取出相关的天文历法知识进行比对。方法本质是对的,但过程确实有些繁复,更像是继承了传统中算的某些套路,而且……在一处关键参数的取值上,出现了微小的偏差。这偏差源于对当时最新观测数据(或许她未能接触到)的不完全掌握,以及对某些经验公式的过度依赖。
若按此计算,最终结果将与实际观测有可察的误差。对于一个追求精准的科学家来说,这种误差或许是难以容忍的遗憾。
“喵。”
一声猫叫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溢出。王仪伸出前爪,雪白的爪子按在了那个有偏差的数字上。
王贞仪的笔尖一顿。
她有些惊讶地抬眼,望向今日似乎格外“活泼”的爱宠。狮子猫碧蓝如湖水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没有了平日的懵懂懒散,反而有种奇异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催促?
“雪团?”她轻声唤道,带着疑问。
王仪没有退缩。她用爪子坚定地将那个数字划了一道,然后在旁边——蘸了蘸砚台边缘尚未干涸的墨汁——小心翼翼地、歪歪扭扭地,在宣纸上留下了另一个数字。一个更精确的,符合她前世所知的、经过更严密推导和验证的参数值。
猫爪沾墨写字,痕迹幼稚如孩童涂鸦,但那数字本身,却清晰无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贞仪怔住了。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死死锁在书页上。那个被猫爪划掉的旧数,与旁边墨渍未干的新数,形成了荒谬绝伦又触目惊心的对比。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这一角,光柱中尘埃如金粉般飞舞,掠过少女骤然苍白的脸颊,掠过猫儿额间那弯金色的新月,也掠过宣纸上那不可思议的“墨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梨花飘落窗台的微响,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王贞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再次看向案上的雪团。狮子猫依旧安静地蹲坐着,碧蓝的猫眼澄澈无比,倒映着她震惊的容颜,也倒映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乾隆四十四年的春天。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茫然,没有宠物的讨好,只有一种深邃的、近乎洞悉的平静。
一个绝对不可能,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之事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她惯常严谨理性的思维。
握着笔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久,久到窗外一只雀鸟叽喳着飞远,少女清凌的嗓音才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层层探寻的涟漪:
“你……不是普通的猫,对不对?”
王仪在心中无声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猫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也罢,沟通的障碍或许比想象中小。既然时光有限,命运又以如此诡谲的方式将她送到这里,送到这个人面前,那又何须遵循“常理”?
她迎着王贞仪探究的、灼灼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猫,点了点头。
“啪嗒。”
那管陪伴主人多年的小楷狼毫,从王贞仪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笔尖砸在宣纸上,溅开一团浓黑的、惊心动魄的墨渍,迅速湮染开来,像一声无声的惊雷,在这间静谧的乾隆年书房里,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