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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活着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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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寒风像讨债人的手,一遍遍拍打着街道两旁紧闭的卷帘门。
赵迪裹紧身上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
他坐在自家老宅一楼的临街铺面里——如果这能算铺面的话——面前是一张二手办公桌,桌腿还用硬纸板垫着。
墙上挂着“小赵中介”的手写招牌,墨迹在潮湿空气里微微晕开。
“第十一家。”
他数着对面街上新贴的转租广告。
那是一家奶茶店,三个月前开业时还搞过“买一送一”的热闹,现在白色A4纸盖住了原本花哨的菜单,上面印着粗黑的“急转”二字。
手机震动,是房东群的消息——虽然赵迪不用交房租,但为了解行情还是加了群。
“人民路商铺,40平,月租五千急转!原价八千!”
“业主直租,无转让费,接受短期!”
“吐血价!三千一月!只求有人接!”
赵迪划掉通知。
三千一月,放在两年前连个地下室都租不到。
他看了眼自己这间铺子——七十平,层高四米二,临街大玻璃,如果真租,市场价怎么也得一万往上。
可惜,这是自家的老宅。
“唉。”
叹气成了他最近的口头禅。
三个月前,他被公司裁员,拿了三个月补偿金,想着趁经济不好租金低,不如自己创业。
中介门槛低,刚好家里有临街老房空着,简单收拾就开了张。
结果呢?零单。
零咨询。
唯一上门的是个问路的。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刺耳响声——那是他从倒闭的礼品店淘来的,五块钱。
“请问……”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带着犹豫。
赵迪瞬间弹起来:“您好!租房还是找工作?我这儿都有资源!”
大叔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退后半步:“我……我想问问,附近有没有招夜间保安的?我白天在工地,晚上想找个兼职。”
赵迪的心沉下去。又是一个找工作的。
他数据库里那些“月薪过万急招”的岗位,早在一个月前就失效了,剩下的都是“销售代表,底薪两千,要求自带客户资源”。
“您坐,我帮您看看。”他还是保持职业微笑,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五秒才显出桌面。
大叔局促地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铺:“小伙子,你这店……新开的?”
“三个月了。”赵迪一边点开那个很久没更新的招聘文档,一边随口问,“您怎么想到晚上还兼职?工地活儿不累吗?”
“累啊。”大叔苦笑,“但儿子在读大学,生活费不能断。工地最近停工了,说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我们这些临时工先回家等通知。”
赵迪手指顿了一下。
文档里最后一个有效招聘是两周前的:物流分拣夜班,时薪18元,要求50岁以下。
他看了眼大叔花白的鬓角。
“有个夜班分拣的活儿,时薪16,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您看……”
“行!行!”大叔眼睛亮了,“16也行!在哪儿?”
赵迪把地址抄给他,犹豫了一下:“不过……这信息是两周前的,我不确定还招不招。”
“我去看看,万一呢。”大叔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袋,“谢谢你啊小伙子,多少钱?”
“免费。”赵迪摆摆手,“找到工作了再来谢我。”
大叔千恩万谢地走了。
风铃再次响起,店里又只剩下赵迪一人。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来了。
手机震动,银行发来短信:“您尾号8873的账户本月贷款应还款项为6,842.37元,请于11月15日前……”
赵迪关掉短信。
还有十天。
卡里还剩九千多,还了贷款就只剩……
唉,要说赵迪明明有房子,怎么还有贷款呢?
那说起来话就要长了。
三个月前,赵迪还是有一个在相亲市场上很大的优点:父母双亡。
没错,老宅子是继承自爷爷奶奶的。
因为赵迪老爸是独子,在赵迪出生后三个月,这对年轻夫妇,就是赵迪的父母在一次车祸中意外丧生。
很遗憾,醉驾,赔偿金约等于无。
艰难的人生开局在赵迪大学毕业工作后,仿佛有了新的方向。
可惜,三个月前,对,就是赵迪被裁员的时候,爷爷生病,需要动手术。
钱从哪里来?
没办法,把这老房子贷款了三十万,分期,每个月需要还的贷款就是这么来的。
好在,爷爷手术后恢复的不错,这让赵迪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赵迪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低头看着手机。
对面奶茶店的转租广告被风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玻璃。
这就是经济下行。
书上的名词变成了街景:转让的店铺,找兼职的建筑工人,空荡荡的街道,还有他这个零业绩的中介。
“日子不好过啊。”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雾气凝结成水珠,蜿蜒而下,像眼泪。
“迪啊,今天有生意吗?”爷爷端着碗细面条,还惦记孙子的生意。
“嗯,今天有好几个呢。爷爷,你多吃点,放心,明天我早点去养老院那边看奶奶,你就放心吧。等你恢复好了,我就把奶奶接回来。”
吃完饭,赵迪一边刷着碗,一边和爷爷絮叨。
奶奶几年前就是老年痴呆,学名是阿茨海默症,日常得要人照看,爷爷身体好的时候还行,这动手术,家里实在是没有人来照顾奶奶,赵迪只能把奶奶送到养老院,办了全天托管,交了六个月的费用。
本来想着爷爷六个月就能恢复的差不多,可爷爷现在这样,奶奶接回来也照顾不了。
“唉,迪啊,都怪爷爷没本事,都怪你爸,早早扔下你走了——”
爷爷说着就开始掉眼泪。
“爷爷,我都挺好的,你不是常和我说吗,人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这个店也不用房租,看看外面街上那些转租的可才是头疼呢。奶茶美甲理发,刚租的时候除了房租,哪家不得投点设备什么的,现在都在那空着,也没人接手,不光赔钱了?”
赵迪这说的都是真心话。
不知道上边当时是怎么想的,一条街,这边是不准改造,那边是统一规划。
赵迪家的房子就是老房子。
说是老宅,那是好听。
说是什么专家设计师来看了,这老房子有味道有韵味,要保护。
那时候可是把赵爷爷气的不轻。
“什么味道?几百年的老灰吗?”
好在后来几十户人去给提意见,说是老房子也得修,不然下雨都漏雨。
总之,最后只要保留外观,里面是什么样子全看个人家里怎么弄。
赵迪哄着爷爷吃了药睡下,轻手轻脚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爷爷在隔壁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那一声长长的、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这叹息沉甸甸的,压得赵迪胸口发闷。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年轻却透着疲惫的脸。
银行APP上的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酸。
还了贷款,剩下的钱只够支撑奶奶下个月的养老院费用,自己的生活费……得从牙缝里挤了。
创业?呵,真是个天真的笑话。
窗外,十一月的寒风依然不知疲倦地刮着,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拍打着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也拍打着赵迪心里那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指望。
第二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赵迪起了个大早,先去街口买了爷爷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看着爷爷吃完,又仔细叮嘱了按时吃药,这才裹紧羽绒服出了门。
他没直接去店里,而是拐去了两个街区外的“安心养老院”。
养老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暮年气息混合的味道。
赵迪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那间向阳的房间。
奶奶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薄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护工张阿姨在旁边小声跟她说着什么,奶奶毫无反应。
“小赵来啦?”张阿姨站起身,压低声音,“老太太这几天就这样,安安静静的,饭也吃得少,喊她名字有时候能‘嗯’一声,有时候没反应。”
赵迪心里一揪,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奶奶,我来看你了。爷爷手术很成功,快好了,等他能下地走路了,我们就接你回家,啊?”
奶奶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赵迪脸上,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模糊的所在。
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赵迪努力分辨,似乎是“……冷……回家……”
“家里暖和,奶奶,家里有暖气。”赵迪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给奶奶整理毯子。
他摸到奶奶枕头底下一个小布包,硬硬的,拿出来一看,是用手帕包着的几块老式鸡蛋糕,已经干硬了。
张阿姨叹口气:“老太太有时候清醒一点,就把发的点心藏起来,说要留给……留给‘宝宝’吃。我们猜,是留给你爸,或者……留给你。”
赵迪把鸡蛋糕重新包好,放回奶奶枕下,指尖微微颤抖。
奶奶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几十年前,那个有儿子、有热乎饭菜、房子虽然旧但完整热闹的家里。
而现在,这个家风雨飘摇,全靠他一个人,用单薄的肩膀撑着。
从养老院出来,冷风一吹,赵迪觉得脸上冰凉一片,抬手一抹,竟是湿的。
他狠狠抹了把脸,挺直脊背,朝“小赵中介”走去。
店里依然冷清得像冰窖。
他打开那台老旧的电暖器,嗡嗡的噪音响起,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对面奶茶店的“急转”广告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隔壁的隔壁,那家开业不到半年的轻食沙拉店也贴上了。
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设备齐全,低价急转!”
赵迪强迫自己不去看,打开电脑,机械地刷新着本地招聘网站和租房信息。
大部分信息都陈旧得长了毛,偶尔有几个新的,要么要求离谱,要么薪资低得可怜。
他又点开几个本地的商户群、房东群,里面充斥着焦虑、抱怨和急于脱手的叫卖。
“人民路旺铺,原租客经营不善,现无转让费直租!价格可谈!”
“城南新区办公室,精装修,业主自降两千,只求稳定长租客!”
“有没有人要二手餐饮设备?九成新,给钱就卖!”
字里行间,都是活生生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