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W-真相 ...
-
他把右手慢慢移到胸口。隔着病号服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摸到了纹身的位置,皮肤是平整的,不疼不痒,但那些字母还在。
Shubai—刻在锁骨下面,距离心脏不到十厘米。
梦里的触感还留在程述白的身上,温热,带着啤酒的苦,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的时候,觉得那是真的,好像只要他不睁眼,不看到这个天花板,不闻到消毒水,程述白就还在他旁边。
但他知道那是梦,不是真的,眼睛睁开,灯管还在闪,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消失,手腕上的疼也不会消散。
病房里很安静,林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旁边的椅子上搭着她的外套,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想起梦里的椰子水,然后伸出手去够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他停住了。
然后慢慢把手缩回来,放回被子下面,他没有喝,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帧一帧回放很多自己人生的经历,更多的是和程医生相遇的回忆。
天是什么时候亮的他不知道,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看着那条线从床尾慢慢爬到床中间,又慢慢爬上他的胸口,光移到他锁骨的位置时,他闭上了眼睛。
那道光太像一只手了,程述白的手指曾经悬在那个位置,没敢碰,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程述白没信,但也没拆穿。
现在他躺在这里,光替他碰了那个位置,不疼,但又比疼更难受。
门开了,他没有转头,脚步声是林瑾的,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还是很慢,像拖着什么。
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温景明也没说话,安静了很久,林瑾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
“吃早餐。”她说,声音是哑的,但语气是平的,不像在问他,更像是通知他。
温景明睁开眼,转过头,林瑾从袋子里拿出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她把粥倒进碗里,咸菜拨到碟子边上,然后她把粥推到他手边的时候,温景明没有动。
“林瑾。”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林瑾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拿着那双一次性筷子,没有放下,也没有递过来。
“程述白为什么出的车祸?”
林瑾没有回答,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开始剥那个鸡蛋,蛋壳一片一片剥下来,落在桌面上,白的碎的,她剥得很仔细,连那层薄薄的膜都揭干净了。
“林瑾。”他又叫了她一声,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自杀过的人,“你看着我。”
林瑾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泛红,但这次她没有躲开。
温景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我现在这个样子查不了,但等我好了,我总会好的,到时候我自己去交警队,自己去调监控,自己去问接警的人,你早说晚说,我都要知道。”
他停了一下,“你早告诉我,我心里有个数,你晚告诉我,我就自己想,你想让我自己想吗?”
林瑾的脸色白了一下,让一个双相患者自己想,那无疑就是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碎蛋壳。
“景明。”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你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自己说了算。”
林瑾沉默了,病房里只剩灯管细微的电流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温景明没有催她,他甚至没有看她,他盯着天花板,那根灯管还在闪,但天亮之后不那么明显了,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
过了很久,林瑾开口了,“那天晚上,”她说,“你被送到卫生院。”
温景明听着,没有说话。
“卫生院的医生报了案,警察来了,他们在你手机上找到了紧急联系人。”
林瑾停了一下,然后看了眼温景明,温景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警察打他电话,接电话的时候他应该在家。”
林瑾的声音开始发抖,“警察说他们刚说完你自杀之后,大概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很大的声音,像是椅子倒了,然后是门。”
温景明闭上了眼睛。
“他开车出来的,那天下着雨,很大,他的车在一个路口和货车撞了,那个路口他每天上下班都经过,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林瑾的声音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温景明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些散落的碎发贴在她额头上。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温景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林瑾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温景明睁开眼,他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抖。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试图想要控制自己的颤抖,但整个人还是在抖。
林瑾抬起头,看见他这个样子,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和他一样。
“是我……”温景明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裂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害的……”
“不是。”林瑾说。
“紧急联系人是我设的,是我把他的号码设成紧急联系人的,是我要死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吼,是一种压到极致之后的破裂,他没有哭,眼睛却是干到红血丝出来。
“他想来救我,他在雨里开车……”他停住了,那个词他说不出来。
情绪失控,他知道这个词,程述白给他讲过,情绪失控的时候人的认知能力会下降,会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
程述白是医生,他知道这些,但他还是上了车,还是在雨里开得很快,还是没有在那个他每天经过的路口看到那辆货车。
因为他……全部因为他。
温景明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心电监护仪开始报警,声音尖锐地刺进空气里,林瑾站起来,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温景明,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抖,但语气很硬,“你听着,他现在还在ICU,他还活着,你要是再把自己折腾出什么事,他醒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你听到没有?”
温景明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
“他要是醒不过来呢?”他问。
林瑾没有说话,护士推门进来了,然后是医生,温景明握住医生拍他的肩膀哑着声音说“别给我用镇定剂,我现在情绪还好。”
医生戴着口罩皱着眉,然后示意他松手,温景明松开,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还是要保持心情愉悦,别激动,过两天复查一下血色素,没问题就出院吧。”
“好的,谢谢医生。”
林瑾左手握住右手手肘,抿着唇,温景明坐起来,然后抬手喝了桌子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
“明天带我去看程医生吧,我很想他,想见一见他,行吗?林瑾。”
林瑾背过身抹了抹眼泪,然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