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信号两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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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染着城市上空，医院走廊的顶灯洒下一层薄薄的暖黄光晕，像未干的蜂蜜流淌在瓷砖地面上。
急诊科值班室的大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漏出惨白的微光，映出墙上挂钟缓慢挪动的影子——凌晨1：37。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碘伏交织的冷冽气味，不远处传来推车滚轮与地砖摩擦的轻响，夹杂着病人低低的呻吟，像风穿过狭窄的巷道。
禅砚书靠在值班室的旧皮沙发上，经历了几场手术的他显得格外疲惫。身上的白大褂领口微敞，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且略显苍白的手腕。
他微微合眼，想着就在这沙发上将就的休息一晚。
但是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短暂的憩息。
禅砚书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与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一张近乎昳丽的脸，皮肤冷白，眉形细长如墨笔轻扫，眼尾微挑，瞳色是清透的琥珀色，笑起来时像盛着碎金。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眉眼间那层平日里惯有的冷静疏离，此刻正被一缕极淡的笑意悄然融化
Yan：手术完成了吗？记得回家睡觉，在值班室的沙发上休息容易着凉。天气预报说今晚会降温。
不想上班：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大忙人？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不要担心。
Yan：最近忙着写论文，不过我应该是没有禅医生忙的。
Yan：你真的在路上？鉴于你上几次发烧感冒的诊断单……不过我相信禅医生应该不会拿这点小事去欺骗我吧。
不想上班：〖转圈圈卖萌〗
不想上班：某人不要污蔑我，那几次是因为手术，法官大人。
不想上班。：〖我已掌握核武器〗
不得不说，谈恋爱确实能放松心情。禅砚书轻笑出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羽毛落在水面。他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又藏不住一丝得意。
不想上班：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阑尾穿孔，差点引发腹膜炎。我现在已经在更衣室了，正脱白大褂呢。你要不要看看我换便服的样子？〖狗头保命〗
发送完这条消息，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下一句。
也许是触景生情，他忽然想起上周，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刚做完手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Yan却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而是一本摊开的经济学教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角落里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配文是：
Yan：今天教授讲了“边际效用递减”，但我对你的喜欢，好像一直在递增。是不是我算错了？
禅砚书当时正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生理盐水，看到这条消息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屏，又亮起，再熄屏。他最终回了一句：
不想上班：你这是在用学术术语对我告白？小心我截图发朋友圈，标题就叫《论当代大学生如何用经济学原理拐骗医生》。
此刻，他盯着对话框，等了约莫两分钟，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Yan：你又在用“核武器”威胁我？上次你说“我有证据”结果是我发给你在食堂打饭时多拿了一双筷子的照片……禅医生，你的威慑力有待提升。
禅砚书忍不住笑出声，这次声音稍大，惊得门外巡夜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便笑着摆摆手：“禅医生，还不走啊？”
“马上。”他应了一声，声音温和，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
护士走后，他重新低头看手机，指尖轻点，打字：
不想上班：那是因为你太乖了，连多拿一双筷子都要被系统记录在案。我要是真想威胁你，早把你上周三逃掉早八的打卡记录发给导员了。
不想上班：〖冷笑〗怎么想的，逃课还要给我发照片。这不就留下“案底”了？
不想上班：不过……看在你昨天给我发了那首《City of Stars》的份上，我决定宽大处理。
不想上班：〖玫瑰〗
发送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掌心，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值班室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遥远的潮声。
他想起Yan的声音——不是面对面，而是语音消息里的那个声音。
低沉，平稳，有着说不上来的自信。
第一次听时，他正站在手术室门口等麻醉师，耳机里突然响起那句“你今天做几台？”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Yan从不打视频，也从不发自拍。他们网恋三个月零七天，交换的只有文字、语音、表情包，和偶尔几张生活碎片——比如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图书馆窗台上的阳光，或者一本翻到某一页的书。
禅砚书曾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怕我听到你打呼噜？”对方回：“怕你嫌我声音难听。”他回：“那你发条十秒以上的，让我鉴定一下。”
结果，Yan真的发了一条——是他在操场夜跑时录的，风声呼啸，脚步声规律，最后三秒，他喘着气说：“现在……嫌吗？”
禅砚书红着耳朵听了十多遍。
他睁开眼，手机屏幕又亮了。
Yan：你到家记得说一声。我等你消息。
禅砚书嘴角微扬，回了个“好”，又觉得太冷，删掉，打上：
不想上班：乖乖等我，我洗完澡就钻进被窝，给你发“已入睡”播报~〖星星眼〗
他特意等了10多分钟才发消息。
不想上班：我到家啦，安全抵达。〖小狗飞奔〗
不想上班：你快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计量经济学？
不想上班：晚安宝贝〖狗叼玫瑰花〗
可能实在是太困了，禅砚书把手机充上电，也没等对面人的回复就闭上眼，任由值班室的冷光洒在脸上，像一场无声的洗礼。
*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大学宿舍里，温清晏摘下眼镜，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沉静，像深夜的湖面，不起波澜。
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未写完的论文，《论信息不对称下的市场失灵》，参考文献开了十几个窗口。手机横放在腿上，屏幕亮着，显示着禅砚书刚发来的信息。
他忽然想起上周三，他逃了早八，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凌晨两点，他收到禅砚书的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刚做完手术，手还在抖，但我想跟你说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宿舍阳台的椅子上，戴着耳机，听对方断断续续地说了二十分钟——关于今天的手术、病危的患者、在外等待的绝望的家属。
他说完，温清晏没说话，只发了一首《City of Stars》。
现在，他点开那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
“……宝宝，我想跟你说说话。”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指缝。
温清晏闭上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从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
在现实里，他是学生会主席，是辩论队主力，是教授眼中的得意门生，是同学口中“那个又帅又稳的温清晏”。
他可以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在谈判桌上冷静周旋，在篮球场上演压哨绝杀。
可面对手机里这个鲜活的、独特的人，他却总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运转迟缓，反应迟钝。
他明明想说“我担心你”，却写成“你又在用核武器威胁我”；
他明明想说“你别太累”，却回了“你的威慑力有待提升”；
他明明想说“我有点喜欢你”，却用了“边际效用递减”这种荒谬的比喻。
他是个经济学学生，擅长建模，擅长推导，擅长用理性解释一切。可面对禅砚书，他所有的模型都崩塌了。
他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情感是一种非理性行为，无法用效用函数衡量。但当我看到他发‘我到家了’时，心跳频率从68升至89，持续时间12秒——这是否可以作为‘喜欢’的生理证据？”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终点了删除。
然后，他打开聊天框，打字：
Yan：今天教授讲了“沉没成本”，说人应该向前看，不该为已经投入的时间、精力、感情而犹豫。
Yan：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沉没成本”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呢？
Yan：比如，我明明可以早睡，却因为你的一条消息，多熬了三个小时。
Yan：这算不算，我对你的“投资”？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像禅砚书那样。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他忽然想起禅砚书曾说：“你们学校附近那家24小时便利店，我路过好几次，每次都想着，要不要进去买杯咖啡，假装偶遇。”
他当时回：“相遇的概率很小。”
可现在，他想说：我也想过，要不要在你下班的路上，假装买药，然后“不小心”撞到你。
但他没说。
他们还不到这一步。
他们用文字试探，用表情包掩护，用学术术语包装心跳。
他们的情感进展很慢，慢像春天里第一缕融雪，缓缓渗入土地。
一年前，从第一次在社交平台和对方对话后，禅医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在他的心里扎了根。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辩论赛，赢了，却觉得空落落的。他随手下载了一个匿名匹配聊天软件，就正好撞上了正在值班的禅医生。
对方第一句话是：“早安。”
他回：“现在是晚上，我这在下雪。”
结果对方回得飞快：“我知道。我刚查了天气。B市，中雪，-7℃。你那边的雪，是那种会堆得很厚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B市？”
“没有看用户须知吗？聊天会显示城市定位哦～〖小鸟歪头〗”
他愣住，然后笑出声。
从此，他们开始聊天。
从“你今天做几台”到“你吃饭了吗”，从“我刚下手术”到“我论文写完了”，从“天气好冷”到“我想你了”。
是的，“我想你了”。
禅砚书从没说过这几个字，但他会说：“今天手术室空调太足，我穿少了，现在有点感冒。”
然后发一张诊断单截图。
温清晏就知道，他在等他回：“多穿点。”
他回了，对方秒回：“知道啦，宝宝最好了。”
他当时盯着“宝宝”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是没被叫过“宝贝”“亲爱的”，可“宝宝”不一样。它太软，太亲，太像一种专属的称呼，只属于他。
所以他开始收集。
他收集禅砚书发的所有表情包，建了个专属相册，命名“禅氏撒娇图鉴”。
他收集对方提到的每一句喜欢的歌、电影、食物，做成“禅医生偏好表”。
他甚至偷偷查过医院排班表，只为在对方下班时，能“偶遇”在医院附近的小吃街。
可他从没出现。
他并不恐惧线下见面，也不会认为面对面的恋爱会让他对禅砚书的爱意减少。
但他能看出来，也能感受到——某人是藏得很深很深的胆小鬼。
所以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耐心，去等一颗种子的发芽。
*
在沙发上将就一晚的滋味可谓是酸爽。
禅砚书和同事换班后就直奔自己的公寓，匆忙洗漱完才有时间看小男朋友给他发的信息。
别扭又暧昧。
“怎么在网上聊天都要这么委婉，”禅砚书笑得开怀，又带了点蔫坏的神色，“直接说特别特别喜欢我会怎么样，哪来的小别扭。”
不想上班：啰啰嗦嗦这么多，不就是想说喜欢我吗？〖小猫撒娇〗
不想上班：直接说我会更开心哦～〖鼠鼠坏笑中〗
不想上班：不过呢……看在你的沉没成本上，可以给你一个小惊喜〖小鸟抬头挺胸〗
不想上班：〔语音信息 5''〕
刚发完语音条，禅砚书才注意到对方发信息的时间——
凌晨4:27。
不想上班：还跟我说早上有课，结果熬到那么晚都没有睡〖小猫生气〗〖指指点点〗
不想上班：不要熬夜呀，宝宝〖亲亲〗
想着对方应该还在上课，他打算放下手机再去睡个回笼觉。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好好上课，禅砚书视线刚离开屏幕没两秒，接收到信息的震动感就从手上传来。
Yan：〖小狗求饶〗
Yan：看在我的沉没成本上，禅医生可以多奖励我一下吗？
不想上班：好啊好啊，一遇到这些事，最精明的就是你了。〖小猫皱眉〗不过，你不是在上课吗宝宝？
Yan：课间休息。
其实并不是，某人只是仗着自己这门课学的不错，所以才敢在教授的眼皮子底下拿手机回信息。
“温清晏。”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尺子敲在黑板上，“你来回答一下，如果我们把‘情感’纳入经济学模型，它应该属于哪一类变量？并尝试构建一个‘爱情供需曲线’。”
调侃的意味太过浓厚，教室安静一瞬。下一秒就响起了起哄的声音。
温清晏抬眼，目光扫过教授镜片后看戏般的的眼神，又落在黑板上那条尚未完成的曲线。他关掉手机，动作沉稳，可耳根却悄然泛红。
“情感，传统上被视为非经济变量，但若强行纳入模型，它更接近‘稀缺资源’。它的供给有限，需求却呈指数增长，导致长期‘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们可以假设，一个人的情感总量是固定的，像预算约束线。而他对特定对象的爱意，是边际效用递减的——但，”他声音微低，“如果这个对象是禅医生，那条曲线会失衡。”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外部性。”温清晏语气依旧冷静，可眼底却泛起极淡的温柔，“他让我愿意超额投资，明知可能亏损，仍选择增持。他的笑容是正外部性，他的沉默是负外部性，而我对他的依赖，已经构成了‘路径锁定’。”
他停顿一秒，补充道：“所以，这个模型无法成立。因为爱情，从来不是理性可以计算的东西。”
教室里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零星的掌声。教授笑了：“感情不错，但手机记得收起来。”
温清晏顶着众人的目光，淡定的将手机放好。
如果脖颈没有红就更好了。
禅砚书看某人回了“课间休息”后就再也没有下文的表现，隐隐约约猜出事实。
他随手发了个“好好上课。”，然后将手机往床边一放，慢吞吞的将自己团进被窝里，大脑难得放空。
在8个月前，他和Yan仅仅只是普通网友。
应该是自己主动吧，毕竟他是带着网恋脱单的目的。
而对方所表现的、在无意识的暴露下，他用短短3个月的时间就大概摸清楚了这个人。
一个非常适合他的网恋对象。
刚开始是觉得，这人比他小5年，学习成绩不错，会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很耐心，有一定的时间陪他聊天，也不会很黏人。
现在还可以加上几点，声音条件很不错，在之后发的照片中能看出来手也很好看，有健身的习惯，身材不会差到哪里。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在S省，而他的小男朋友在B省。
没有比这个距离更加适合网恋的了。
所以应该是他的主动出击？
啊，说真的。他快要记不起他们的开始是怎么样的了，竟然就这么兜兜转转的谈了8个月。
从酷暑到如今的小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信号两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