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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等得起 我等得起 ...

  •   在破庙里的第一夜,其实她睡得不太好。

      程掌珠是家生子,也就是奴才生的小奴才,她的父母也都是从小在将军府里做事的,两个人都对主家忠心耿耿,所以后来被指到一起去仿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被带到老爷夫人面前过名录的那一天,程掌珠记忆犹新。

      父亲母亲对她耳提面命,她们生来就是奴才,奴才自然就是要为主子鞍前马后的。

      即便程掌珠那时候还小,可她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认知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化,反而变得越加深刻明晰。

      即便父母再怎么提醒她:奴才要有做奴才的本分。
      可程掌珠还是对此不屑一顾。

      她的人生只能由自己做主。

      父亲不行。

      母亲不行。

      主子更不行。

      时间长了难免养成自命不凡的性子,看谁都觉得他们是蠢货。

      第一次对沈图南这个人留下印象是在六岁那年。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程掌珠误打误撞来到了私塾。

      里面多是男子,他们讲的东西,说的内容却都让程掌珠感到这个世界无比的新奇。

      所以,小小的程掌珠第一次对父母提出了让他们为难的要求:
      她说她想去读书。

      而向来疼爱她的父母也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那样纠结的神色。

      虽然程掌珠从来都不觉得他们疼爱自己就是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在生下程掌珠之后,母亲就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孕。

      因此他们虽然有些愚忠,却格外宠爱女儿,甚至到了一发而不可收的地步。

      父亲和母亲家里面的那些亲戚一个两个也都不是吃素的,眼看着程家就程掌珠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顶不起来事,纷纷张罗着要把家里的男孩过继过来。

      当然,这件事在程掌珠寻死觅活地大闹一通后就不了了之了。

      尽管他们的说法是希望百年之后那些表哥表弟、堂兄堂弟能帮衬着她,可程掌珠依然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放出狠话:“我要是有弟弟我就一头撞死。”

      原因无他,程掌珠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凡是属于她的资源,她的钱,她的权,她一样都不会交给别人。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她的血脉之亲。

      这话硬气,程掌珠父母被吓狠了,再也不提调理身子的事,更遑论过继了。

      把自己的前途与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竟然产生了动摇。

      程掌珠没想到自己的父母竟然听进去了那些人的话。

      她曾经语重心长地和父母表明过自己的立场。

      她说她的人生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再没有什么比自己有能力守住财富更保险的事情了。

      人心易变,就算他们现在有良心,可以后呢?

      父母都是唯唯诺诺的庄稼人,一辈子勤勤恳恳,表面上答应程掌珠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给那些有儿子的亲戚示好。

      程掌珠不喜欢吃动物的内脏,但看到父母特意背着程掌珠把猪肝、牛肠什么的喂给亲戚家的堂兄堂弟表哥表弟时,还是会感到铺天盖地的难过。

      心底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父亲母亲似乎很爱她,可他们又不仅仅只爱她。

      程掌珠被气笑了。

      心想着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在那之后,程掌珠冷眼看着父母对着族中那些有男孩的家庭释放出善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一阵冷笑。

      像只摇尾乞怜的畜生。

      她满怀恶意地想着。

      在那之后,本就性情凉薄的程掌珠对他们更加冷淡,冷心冷情的样子似乎深深刺痛了他们。

      父母不敢再和亲戚商量过继的事了。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们对程掌珠的愧疚也日益加深。

      种种偏宠与放肆更助长了程掌珠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了自己的气焰。

      所以,在看到别的少爷小姐有书读时,程掌珠只觉得不公平。

      在家里一通撒泼打滚,闹着也要去念书。

      父母拿她没法。

      又是心疼,又是难堪。

      心疼的是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却连程掌珠的小小愿望都没有办法实现。

      难堪的是这一幕正好被将军府家的小少爷看到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程掌珠眼尾殷红,死咬着后槽牙和父母对峙,恶狠狠的模样,像个被激怒的小兽。

      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带着金项圈、捧着蹴鞠看傻了的沈图南。

      他长程掌珠好几岁。

      在程掌珠还在羡慕别人能够有读书的机会时,他早就已经在私塾里摸爬滚打不知道几年了。

      当时的沈图南被当做质子留在将军府里,被夫人当成眼珠子似的疼着,说是在金银窝里长大的也不为过——毕竟老来得子,将军每次从边疆回来带回来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给他的。

      程掌珠本来觉得这种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子、小小姐都是不懂得民间疾苦,甚至高高在上的。

      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他敢胆大言不惭地教育自己,那她就反手给他一耳光。

      管他是谁。

      可没人能想到沈图南当时也只是呆呆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紧接着半个月后,程掌珠就被挑选成为了他的表妹霍南枝的伴读,每天都可以和她一起读书了。

      父母受宠若惊,心知肚明这是谁的手笔,强拉着不情不愿的程掌珠去给公子道谢。

      程掌珠承蒙他的安排得以读书,在学堂里的成绩、所得到的夸赞日益增多,渐渐也开始膨胀起来。

      他沈图南是少年英才,她程掌珠就不是天赋异禀了吗?

      虽然多亏了他程掌珠才能读书,但程掌珠依然很讨厌他。

      不为别的,只因为年少轻狂。

      程掌珠总觉得如果自己是将军府的小少爷,是自己拥有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资源的话,未必没有他做的好。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对别人的所有物占有欲过强。

      眼看着他在所谓自己“应得”的位置上惊才绝艳,程掌珠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恨得直咬牙,却依旧无可奈何,索性躲着他走,生怕自己一个失态上去踹他两脚。

      所以即便是在后来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那些年里,她也从没想过低头。

      大恩如大仇。

      因为沈图南曾经把她从乱葬岗里捡了回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程掌珠应该对沈东南感恩戴德,应该对他奉以最至高无上的忠诚。

      程掌珠早些年也是那么想的。

      可是后来提这话的人越来越多,像是苍蝇一般盘绕在她耳边,只让她觉得恶心无比。

      就好像如果沈图南不救她,她就活不了了;如果沈图南不教她那些兵法,她就没办法屡建奇功了一样。

      程掌珠所拥有的一切都因为沈图南曾经救过自己这一件事而被冠上了不清不楚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烙印。

      所以,被人哄骗着走上不归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已经忘了是沈图南登基后的第几年了,程掌珠的野心和自命清高终于扭曲成了摧毁一切的破坏欲,于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她毫不犹豫地在他的补药里下了毒。

      是慢性毒药。

      她知道沈图南对她并不设防,即便是换成鹤顶红、砒霜之类的剧毒,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吃下去。

      可很难说清动手的那一刻程掌珠究竟在想什么,直到她眼睁睁地看着沈图南把那碗药喝了下去,她才终于大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汤碗被摔碎,程掌珠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宫殿里,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她当即下令把那个给自己吹耳旁风的幕僚乱棍打死。

      抱着早年两人一起用过的羊皮纸,望着上面的作战草稿,程掌珠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没人知道她那晚究竟在想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程掌珠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她和君侯的关系还是有些紧张的,那么从那天起,程掌珠对于沈图南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一夜突变。

      像是为了补偿什么似的。

      程掌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会察觉。

      直到那天,她按照惯例去给沈图南送甜羹,殿内气氛焦灼,她下意识隐匿身影把自己藏了起来。

      屋子里的是初九,沈图南的亲信,此刻压低声音却难掩急切,“陛下!您真就这么信女侯?当年那碗药……”

      程掌珠眉心一跳,下意识就想到了自己做过的事。
      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掉头离开,不然一定会听到些让她不愿面对的东西。

      可双脚就跟在原地扎了根似的,硬是挪动不了分毫。
      初九抿了抿唇,警惕地环视四周,拳头攥紧,半晌才开口:“我至今不敢想,若不是您命大……”

      他从小就陪着沈图南一起长大,后来经历种种磨难,和沈图南重逢之后也一直忠心不改,几乎把他的命看的比自己的还重要。

      所以当年程掌珠递给沈图南的那碗药,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哪里不对。

      即便在气味上和色泽上的伪装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他还是察觉出了异样,刚想出言制止,就看到了主子勾了勾手指,让他别动。

      然后,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碗药。

      沈图南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又旧事重提。
      当时的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闻言抬手,猛地攥住初九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他一噤。

      “初九,”沈图南声音冰冷,参杂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的事,到此为止。”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的眼中确实有晦涩的光芒一闪而过。

      缓缓松开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药碗的温度。

      “她喂我喝药时,手在抖。那滴眼泪,比药还烫。”

      回顾起当时的情景,沈图南满是怅惘,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等了她八年,不差这一辈子。她肯留下,肯陪着我,这就够了。”

      “陛下!您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

      初九猛地抬起头,恨得咬牙切齿,“她知道您每次出征前都要偷偷去祠堂求签吗?知道您身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得整晚睡不着吗?”

      “她一句软话都没说过啊!”

      门外的程掌珠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听到“祠堂求签”几个字,沈图南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是啊。

      他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即便当年在战场上用的打法再不要命,可没有人能够否认他的求生欲望。

      他是想活的。

      好不容易身边就只剩下程掌珠一个人了,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沈图南垂下眸子,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她的一句软话。初九,你跟我这么多年,见过我在战场上退缩过吗?”

      接着,沈图南说出了让她永身难忘的一句话:“她若想走,我拦不住;她若想留,我便用命护着。在她这里,我不愿也不会退缩。”

      “她肯为我留下,肯在我身边睡去,这就够了。”

      “其他的,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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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一本完结文《被大师兄抽去情丝后》 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